第13章 決鬥的河岸

阿杉婆在半瓦家生活得非常愜意，不知不覺中日子已經過了一年半。

在這一年半當中，阿杉婆到底做了哪些事呢？除了身體更加硬朗之外，她也不過口中念着：

「長時間受你們照顧，我必須告辭了。」

雖想告辭，卻很少見到主人半瓦彌次兵衛。偶爾碰巧他在家裏，半瓦便會說：「哎呀！別這麼急着走。我家裏的人也常替您留意，要是找到武藏的下落，一定爲您拔刀相助！」

半瓦如此說，老太婆也無意離開這棟房子了。

初抵江戶時，非常看不慣此地的風土民情。可是，在半瓦家逗留一年半之後——

「江戶的人很親切。」

她感受深刻。

日子過得真愜意！

漸漸地，阿婆笑眯眯地觀察這塊土地上的人們。

尤其是半瓦的家庭，更是如此。這裏有農夫出身，好喫懶做的人，也有關原之役戰敗的浪人，也有將父母家產揮霍殆盡，逃亡來此的不肖子，更有前年纔出獄、滿身刺龍繡虎的人——這些人在彌次兵衛這位戶長的帶領之下，過着大家族的生活。雖然有些雜亂無章，但散漫中仍存在一套井然有序的階級制度。

磨鍊男人。

正是這家的神旨。「六方者武館」的生活方式。

在這六方者武館裏，老闆之下分爲師兄弟階級。其下有隨從階級，隨從之中，元老和新手的區別非常嚴格。另外還有食客身份，以及相處的禮儀之道，雖無明文規定，卻非常嚴謹。

「如果您覺得無所事事很無聊的話，就請您幫我照顧這些年輕人吧！」

老太婆依彌次兵衛的囑咐，在一個房間裏幫忙家中大小洗衣服、縫補衣物、整理家務。

不愧是武士家的老人，看來本位田家的確有嚴格的家風。

家中上下對阿杉婆的風評很好。阿杉婆嚴格的起居作息、以及整理家務的態度，都令他們極爲佩服，而且此事又可端正六方者武館的風紀。

六方者也叫做無法者。六方本來指的是男人佩着長柄大小二刀，不穿襪子，大搖大擺威風凜凜的走路方式，現在已成爲這條街的別名。

「要是看到宮本武藏，立刻通知老太婆。」

「是嗎？你實在太親切了。」

刀尋段段壞

半瓦彌次兵衛從阿杉婆口中得知她所抱持的意志以及過去的遭遇，非常同情。而他對武藏的觀點，當然也就是阿杉婆對武藏的觀點。

小孩們拿了半瓦的錢之後，一鬨而散，又去挖箭的矛頭了。

半瓦的彌次兵衛似乎非常喜歡小孩，一點也不覺得他們煩人。

不久，船抵達隅田川的西岸。水波拍岸，一上岸便是一片森林。這裏就看到淺草觀音堂的茅草屋頂。

半瓦見狀非常不高興，彈彈舌頭，斜眼瞪着，而老太婆也恍恍惚惚地望着廣大的河岸。

「你們辛苦了，今天是在修屋頂嗎？」

或值怨賊繞

半瓦伸手牽阿婆。

旋即起慈心

「別牽我。」

他們跑到半瓦和阿杉婆身旁糾纏不清。

阿杉婆又喝了一杯。

「善待客人是件好事，可是身爲老闆的您爲何對她如此禮遇呢？」

他們從袖口或懷裏拿出他們的寶貝。

「梅雨季節時，連白天都有杜鵑的啼叫聲……現在還沒聽到杜鵑的啼聲呢！」

或遭王難苦

半瓦等人進到室內點上神燈。坐在堂中仔細一看，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漏雨。牆壁和屋頂上破了好幾個洞，白天陽光宛若星光般篩漏進來。

原來這座寺廟雖然名氣大，實際上卻只是一間破茅草堂，以及蓋在正堂屋後供和尚居住的破寮房。

或被惡人逐

念彼觀音力

部下們曾經問他：

「好久沒喝酒了。以前喝酒也不像今天這麼暢快。」

然後身體和聲音又突然低沉下來，五體投地趴在地上。

街旁開滿野生的梅花。江戶此時尚未種植櫻樹。

「六方者最討厭虛情假意和表面儀式。何況這些都是自己的門徒，他們不會介意的。」

二人邊說邊走。而菇十郎和少年二人已經先到達淺草寺的正堂，坐在那裏等待。

少年划過去和漁夫打招呼。那漁夫打開船板說，要買儘管買。

「這一帶那麼容易挖到矛，可見這個河邊以前曾經打過仗呢！」

大家七嘴八舌。

「對！是矛頭。」

「老闆，能不能也賞我一點酒喝啊？」

「阿婆，我陪您到淺草寺逛一逛吧！」

他們的船從圳河進入隅田川之後，半瓦叫他們打開便當。

「最近我看到老年人，就想略盡孝道……你可以想見，以前我對於死去的雙親是如何不孝了。」

這條寬廣的大河從隅田川的方向流到此地。沿着下總岸邊，樹木蒼鬱。受河水沖刷露出樹根的附近，水面清澈，映着樹的倒影，一片寧靜。

少年的稱呼聽起來滿文雅，可是他卻是一個生性好鬥，遍體傷痕的年輕人。他善於划槳。

半瓦家的人都有此共識。然而已經過了一年半載，江戶裏仍無人聽過武藏這個名字。

住在山城的阿杉老太婆，看到那些魚，眼睛瞪得斗大，覺得非常稀奇。

老太婆的個性就是不喜歡人家把她當成老人。菇十郎以及少年小六拖着船跟着爬上佈滿石頭的河岸。

「喔！黃鶯的歌聲好美啊！」

守堂的和尚看到老太婆祈禱完畢。

半瓦如此邀她。

念彼觀音力

「喔！我也信仰觀世音菩薩，你一定要帶我去。」

那些小孩異口同聲說：

這時，住在附近茅草屋的小孩父親，立刻拿走他們的錢。

阿杉突然想到自己的生日，這令她又想起又八。

念彼觀音力

阿婆剛開始時低聲細念，漸漸地似乎忘了半瓦以及隨從們的存在，高聲朗誦，臉上一副忘我的表情。

「我不喝了……老闆，今天我老太婆受你招待，非常感謝。」

「請保佑我兒子又八當個乖兒子，榮耀本位田家。」

只有在山手附近的懸崖邊可見白色的山櫻花。近年來，淺草寺前有些比較特別的住家將櫻花移植到路邊，雖然枝幹還小，但聽說今年也長出花苞了。

臨刑欲壽終

大川的河水在洪水期會侵蝕整座森林，平常也有支流流過正堂旁。圍繞正堂四周的都是千年的喬木。不知道從何處傳來砍伐喬木的斧頭聲，有如怪鳥的叫聲似的，咚咚咚的響個不停。

「小少年，把船劃到在撒網的那艘船旁，買一些魚來。」

「我不要矛頭，但我會給你幾個錢，行嗎？」

「是箭，是箭啊！」

「我不清楚，這裏以前叫做荏土莊的時候，經常發生戰事。再推得遠一點，遠在治承年代，源賴朝從伊豆渡海而來，也是在這個河岸召集關東兵馬。另外，南朝的御世時代，新田武藏太守從小手指原戰場逃到此地，遭到足利軍隊的亂箭攻擊。最近則是天正年間，太田道灌一族或是千葉氏一黨，幾度興亡的遺蹟也是在前面石頭灘的河邊。」

阿杉婆與半瓦並肩而立，從袖口拿出念珠，心無旁騖地念起《普門品》。

「衆中八萬四千衆生，皆發無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請看在我老太婆誠心念佛的分上，保佑我早日手刃武藏。殺武藏報仇。殺武藏報仇。」

說完拿起酒杯，從船舷處伸手舀起河水，洗淨酒杯，爲阿婆斟酒。

「誰啊？」

如日虛空住

「阿婆真不簡單，武藏這傢伙真令人憎惡。」

老太婆嚇了一跳，抬頭往上看，原來是觀音堂的和尚們正坐在正堂屋頂上修葺茅草屋頂。

河岸上有些小孩正翻開石頭抓螃蟹。好不容易看到有人上岸，立刻跑過來。

「是嗎？只要您高興就好了。來吧，不再喝點嗎？」

「是的，這附近的樹林裏有大鳥棲息，所以不管我們如何費心維修屋頂，那些鳥還是會來叼茅草去築巢，因此雨漏得厲害……我們馬上就下來，請先在寺裏休息一下。」

阿婆誦完一卷經之後，便數着念珠：

「什麼啊？原來是螃蟹，我不要買螃蟹。」

「看來是箭的矛頭。」

各執刀加害

「就因爲你們善於划槳才帶你們出來。現在還沒劃幾下就喝酒，太危險了。等你們回去的時候，再讓你們喝個夠吧！」

「在淺草寺旁的草叢中，有埋死人和馬屍的墳冢，去參拜的人都會拿這種箭的矛頭去供奉。大叔，您也買去供奉吧！」

「來，阿婆。您酒量不錯吧！在船上我們會一直陪着您，請安心喝，喝醉了也無妨。」

「阿婆，老實說，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雖然想去掃墓，但是故鄉遙遠，因此到淺草寺拜拜之後，想做點善事再回去……所以我準備整天遊山玩水。先敬您一杯吧！」

看來連這郊外地區也都知道半瓦彌次兵衛，半瓦從下面對他們打招呼。

船艙裏的魚還活蹦亂跳，有鯉魚、鱒魚、沙魚、鯛魚還有長腳蝦以及鯰魚等等。

跟奈良京都附近的古文化遺蹟相比，這裏實在遜色多了。

「那我們走吧！」

除了阿杉婆之外還有一名隨從菇十郎，以及一名叫小六的少年。半瓦讓他們攜帶着便當同行，從京橋圳乘船。

「阿婆，買一個，買一個吧！」

「危險！」

他還在後院的空地裏蓋了一間房屋給阿杉婆住。半瓦只要在家的日子，早晚一定前去請安，待她如上賓，非常仰重這名老婆婆。

「在令堂的忌日不太好吧！」

半瓦將生魚片沾上醬油喫了起來。他也招呼老太婆喫。

阿婆甩開他的手。

「啐！」

不能損一毛

「大叔，買一個。」

半瓦回答說：

一行人上了岸。老太婆微醺，也可能是上了年紀的關係，從船要上岸的時候，身體搖搖晃晃。

「什麼啊！這就是江戶人口中的金龍山淺草寺嗎？」

「啊！你們來了。」

墮落金剛山

不知誰在上頭向他們打招呼。

老太婆非常失望。

老太婆搖頭，一副噁心狀。

……

「教人忍耐好辛苦啊！連河川的水看起來都像酒了。」

搖槳的少年以羨慕的口吻說：

「我不敢喫生的。」

「不是螃蟹。」

「我在那邊已經燒了水，請過來喝杯茶吧！」

半瓦和隨從們爲了等老太婆祈禱，腳都跪麻了，他們搓搓發麻的腳站了起來。

隨從菇十郎趁此機會說道：

「在這裏可以喝了吧！」

得到半瓦的允許，他立刻跑到堂後寮房的屋檐下，打開便當，並請和尚爲他燒烤在船上買來的魚。

「這附近雖然沒有櫻花，但我們好像出來賞花似的。」

現在菇十郎面前只有少年小六，整個人輕鬆多了。

半瓦拿着香油錢。

「請拿去修築屋頂吧！」

半瓦獻上一些香油錢，突然看見牆上參拜者的香油錢捐獻牌，眼睛瞪得斗大。大部分人的捐獻都差不多，只有一個例外。

黃金十兩

信濃奈良井宿大藏

「老和尚！」

「什麼事？」

「我想問你一件事，黃金十兩是筆鉅款，奈良井的大藏真的那麼有錢嗎？」

「我不太清楚。前年年底他來參拜的時候，認爲關東第一名寺不應該這麼寒酸，便捐了一大筆錢，說是修築寺廟時添購木材用。」

「世上也有這麼慷慨大方的人啊！」

「可不，後來我們也聽說那位大藏先生也曾經捐獻湯島的天神黃金三兩。神田的明神是祭祀平家的將門公的寺廟，大藏先生說，傳聞將門公是謀叛的人，這是極大的錯誤。因爲開闢關東，將門公也有貢獻，竟然捐了黃金二十兩。世上真有一些奇特的人吶……」

就在此刻，一陣倉促、狼狽的腳步聲從河原及寺廟境內的森林裏傳了過來。

「小孩子，要玩就在河邊玩，不可到寺內來搗蛋。」

小次郎說完，回頭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兩名隨從：

阿杉婆跑到那武士前面停了下來。小次郎一看到阿杉婆，驚訝地叫了一聲。臉上的蒼白這才消失，露出笑臉。

「這下子看你還能不能活。」

「我忘了是何時了？對了！我在睿山遇見您時，您說要到江戶。我心想可能會再見面，沒想到竟然在此相遇。」

連那些經常來此看決鬥的人，對於武士平靜的表情都不禁嘆息。也有些人因目睹如此悽慘決鬥而臉色蒼白。

和尚正要跑出去，又回頭對半瓦和阿杉婆說道：

「……？」

然而，四人之中有一名似乎尚未斷氣。當穿着牡丹色背心的武士猛一回頭，看到屍骸中一名渾身是血，像鬼魂般的人追了過來。

「當然，這是我們的船。」

半瓦的隨從菇十郎以及少年小六發出叫聲。

「我們也正要回去，就讓我們送您一程吧！」

「小次郎先生，你不是小次郎先生嗎？」

看門的和尚站在屋檐下斥罵。

「還拔出刀來呢！」

小孩們已經跑回河岸，還大聲喧譁着。

仔細一看，一位面色平靜的武士踩着清澈的河流和石頭，正朝這邊走了過來。

「你要做什麼？」

他們從林間大叫，立刻跑到河邊。

「有一名不知哪裏來的武士和一羣不知哪裏來的武士在河邊打起來了。」

他自言自語，站在原地欣賞寬廣的隅田河岸和燕子紛飛在水面的美妙姿態。

武士掏出懷紙擦拭刀刃上的血跡。

半瓦見狀走了過來：

「是嗎？那我付租金給你們，可以吧！」

「別胡說，我們可不是船東啊！」

「快去看啊！」

「今天我和收留我的半瓦主人和年輕人一起去參拜觀世音。」

無人敢出聲。

「……」

而剛纔不斷鼓譟的小孩和跑來觀看的人們，以及附近漁村的男女，大家都躲在林子後，鴉雀無聲，嚥着口水，誰也不敢吭氣。

「剛纔我的隨從對您失禮了，真對不起。」

跑過來的小孩子就像麻雀般聚集到屋檐下，口口聲聲地叫着：

一眼望去，這偌大的河原只有石頭和水。水面澄清與青天共一色。燕子剪影獨自翱翔於天地之間。

「啊！這水像巖國川的水……讓我想起故鄉啊！」

半瓦的兩個隨從也不想錯過看熱鬧的機會，立刻與半瓦跑了過去。阿杉婆跑在最後面。出了林子，站在河邊的樹下觀看。她跑得太慢，以至於當她到達時，已經看不到決鬥的人了。

「您竟然也來到這裏。分手後，我一直在想您不知怎麼樣了？」

老太婆站在那裏與小次郎閒談，不只令衆人驚訝不已，連半瓦彌次兵衛都感到意外。

「還有，我、我還活着。」

他大概認爲如此一來事情會擺不平，因此下了船，默默地往河的下游走去。

原來他們看到距離牡丹色背心武士身後約二十米處，有四具橫屍。決鬥已然分曉。這名穿着武士背心的年輕人已經贏了這場比試。

老太婆雖然覺得奇怪，但她也一樣屏氣凝神、不敢妄動。

然後走到河邊洗手。

「各位施主，失陪一下。不知爲何這附近的河邊好像很適合打架。一有什麼事，大家便來此地決鬥。有些是被騙來的，有些則相約在此決鬥，因此經常會看到流血的場面。每次發生這種事情，縣府一定會要求我們寫報告書，我得去看一下。」

和尚自言自語。

在河原的水灘旁，他發現一艘有槳的小舟，正好可以搭乘。他一躍跳上船，正要解開繩纜。

「哎呀！」

「嘿！武士。」

守門的和尚一聽，立刻穿上草鞋，說道：

「又打架了。」

面對纔剛砍死四人的武士，竟敢用如此不客氣的口吻說話，可說是關東的勃興文化藉由少年及隨從口中說了出來，也可說是新將軍的威勢以及江戶的土地所造成的氣勢。

「沒錯。老闆是位正直人，這些年輕人言行粗暴、不懂事。」

「和尚大師啊！糟了！」

「是決鬥嗎？」

老太婆眼睛隨之一亮。

武士在負傷者砍過來的時候，後退一步。

隨後，他疾步走開，雖然不會有人再追殺過來，但他好像考慮到事後的麻煩。

「……」

那個人的臉就像西瓜一樣被切成了兩半。砍過去的那把大刀，是武士背上叫做「曬衣竿」的長劍。他的手越過肩頭握住劍柄並砍向對方的手法，簡捷有力。速度之快，眨眼不及。

「一個人對付四個人喔！」

半瓦客氣地道歉，並說：

他們以責備的口吻說道。

「……不行嗎？」

穿牡丹色背心的武士並未道歉。

武士放下即將解開的纜繩，微微一笑。

穿背心的武士身上傳來陣陣血腥味。他的褲子及草鞋上，都濺滿血跡。

「勝負尚未分曉，你別逃！」

「那麼，他們是跟您一起來的人嘍！」

就在此刻，在阿婆附近的旁觀者低聲叫了出來。

那名武士是位年輕男子，背上揹着一把大刀，穿着牡丹色外國制的武士背心，打扮豪華。不知道他是否察覺自己是樹林中衆目的焦點，反正他毫不在乎。突然，他停下腳步。

穿着背心的武士回過頭去，平靜地站着。而那名全身是血的傷者口中不斷呼叫：

穿着牡丹色背心的武士，擦乾手伸伸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