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毒齒

夜深人靜，往湖心移動的火把和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從遠處看來，宛如兩隻火鴛鴦在水面上游水般。

「啊？」

阿通發現火把。

「啊！有人來了。」

又八驚叫出聲，抓緊綁住阿通的繩子。又八自己幹了壞事，現在碰到突發狀況，開始焦躁不安。

「怎麼辦？……對了，你過來，躲到這邊來。」

湖邊有一座四周長滿了楊柳的祈雨堂。鄉里的人也不太清楚這堂裏祭祀的是什麼神，只知道夏季旱災的時候來此祈雨的話，就會有豐沛的雨量從後面的駒嶽山上，宛如天降甘霖，落至野婦池。

「我不要。」

阿通不肯動。

又八把阿通抓到這兒之後，將阿通綁在祈雨堂後面，並斥責阿通的不是。

阿通雙手被綁，動彈不得，要不然真想與又八一拼死活，但她毫無辦法。阿通真希望自己能跳入眼前的湖水裏，變成祈雨堂裏的雕樑畫棟上那條蟒，那條蜷在楊柳樹幹、嘴裏即將吞噬一個被詛咒男子的蟒蛇，但是她無能爲力。

「你不站起來嗎？」

又八手上拿着樹藤鞭打阿通的背。

阿通越是被打意志越是堅強，反倒希望又八最好能將自己打死。因此阿通默不吭聲，瞪着又八，這讓又八無法得逞。

「嘿，快點走。」

又八再度催促。

見阿通賴在地上不肯起身，又八用力抓住她的領子。

「過來。」

被又八拖着走的阿通，正要對湖心的火把大聲求救時，又八立刻用手巾堵住她的嘴，然後扛在肩上把她拋入堂中。

又八靠在格子門上偷窺遠處火影的動向。湖上的小船最後在離祈雨堂約兩百米處轉入一個河口，火把也漸漸消逝了。

劇烈的疼痛使阿通一時昏厥過去。她的臉上汗水涔涔，像一面起了霧的鏡子，但是口中並無異樣。

對方顫抖不已。又八說道：

「武藏竟然如此對我……」

「痛嗎？」

像這般無理的要求，即使不是又八，任何人聽了也會反抗。

「是的，只是這樣而已……」

又八蹲到阿通身旁，不懷好意地望着阿通避開的臉。

如今他才頓悟到這個逆耳的忠言可真是一針見血。

「只是這樣嗎？你沒別的目的嗎？」

又八抓住那個人，仔細一看，原來是附近的農民。他說自己用馬馱了一些穀物，正準備連夜趕到前面的一家店鋪。說完，還嚇得渾身發抖。

「你這傢伙。」

同時又八對武藏也完全改觀。以往，無論兩人間有再大的鉅變，都能恢復友誼。但是這回，又八是恨上加恨。

「別開玩笑了。」

任何一名男人要是聽到這些話，一定會殺死或吊死對方的。

「你光哭不說，我怎能知道？」

又八遇弱則強，立刻擺起架子。

由此可見，一定是武藏誘惑了阿通之後，一次又一次地說自己的壞話，讓阿通更加討厭自己。

「廢話少說，我只要你回答是否願意當我的妻子。」

「哼！你可是全說出來了。」

又八更是懊悔自己爲武藏的話而落淚。就因爲自己是個爛好人，纔會被武藏玩弄於股掌之間。又八想到這裏更是悔恨交加，血脈賁張。

又八暗下決心之後，突然用腳「咚」的一聲踢翻了背後的格子門。把阿通關進寺廟前的又八，與剛纔在門外拱手沉思後走入屋內的又八，在須臾之間已經判若兩人，有如小蛇變成了巨蟒。

「啊！太好了。」

又八忍着顫抖的身體，勉強擠出一絲冷笑。

阿通說完，一副豁出去的神情。

「沒這回事。誤你一生的，是你自己還有那個叫做阿甲的女人。」

若是強佔阿通，她必會以死相向，也許會咬舌自盡也說不定。又八從小就瞭解阿通的個性。

黑漆漆的堂內，屋樑上偶爾散落一些灰塵，地板上傳來陣陣飲泣聲。

又八盲目的衝動和情慾都大受挫折。

他的語氣如官僚般耀武揚威。

「阿通……」

（世上所謂的善人，全都像武藏一樣，掛着僞君子的面具。等着瞧吧！我一定要奮發圖強，努力學習，發誓要超越武藏，絕不與這個僞君子做朋友。就算被人說是壞人也無所謂，即使做盡壞事，這一生也要阻止那傢伙出人頭地。）

「嗯！那就饒了你吧！但是你得把馬背上的貨全卸下來，載着那堂裏的女子，照我指示的方向走，一直到我的目的地爲止。」

又八像只鱷魚般緊咬住獵物不放。

阿通人雖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但她的心仍未屬於自己。又八從昨天傍晚開始，感到自己有如帶着一個行屍走肉的人，倍覺辛苦。

鮮血沿着袖子流到被捆綁的雙手指間。

對方極力解釋，跪地求饒不斷道歉。

「快點回答我剛纔問你的話，快回答！」

他好像恍然大悟。佐佐木小次郎曾經恥笑自己個性太懦弱，並責罵武藏黑心肝。

又八不斷揮響鞭子，警告拉馬的人。

又八嗤之以鼻——

「我會給你飯喫的，你不必擔心，儘管走就是了。」

「痛，好痛啊！城太，城太！」

「……」

「囉嗦！我說行了，你才能離開。還沒到目的地之前，若是你敢輕舉妄動，小心我砍了你的腦袋。我只是需要這匹馬，我還嫌你礙手礙腳呢！」

阿通看又八抬腳正要踢過來，肩膀趕緊閃開。

「真的，我沒別的居心，只是聽到堂中有女子的哭聲，覺得奇怪纔過去偷看的。」

「儘量走人煙稀少的小路，我要到江戶。」

那位農夫哭喪着聲音：

（不能殺了她啊！）

「是。」

又八臉色也變得慘白，聳着肩膀，喘吁吁地說：

「你在發抖嗎？你剛纔不是有相當的覺悟纔敢說出那些話嗎？」

「……」

又八說完，從祭壇上取下一個容器，正要走出門外，發現有人站在格子門外偷看。

又八打從心底詛咒武藏，恨得咬牙切齒。

「喂，你醒醒啊！阿通，阿通！」

（阿通爲何如此討厭我，只愛慕武藏呢？以前在她心中，我和武藏剛好處在相反的地位啊！）

「你連屁股上的毛都會被他拔去喔！」

「我剛纔已經下了決心。你跟武藏誤了我一生，我也將終生對你和武藏報仇。」

又八拾起一枝竹子來鞭打拉馬的人。

「爬過去不就好了嗎？你要敢偷懶，小心我揍你。」

「胡說八道。」

又八說完，突然抓住阿通的左肩膀，並用牙齒緊咬阿通的手臂。

「那必須從姥神山穿越權兵衛山，這條山路崎嶇不平很不好走。」

「先生，我陪您走到伊那，過了伊那之後請你放了我吧！」

阿通一聲慘叫。

「你說什麼？」

又八望着祈雨堂中黑暗的地面，冷言道：

又八心中一驚，門外的人影倉皇逃走，又八立刻拉開格子門。

「不準走到街上去。」

「誰說要殺你了？殺了你不足以泄恨，我要這麼做！」

對方卻毫無反擊之力，乖乖讓阿通坐上馬背。

「在我有生之年，我的心裏只有宮本武藏這個名字，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何況是像你這種懦弱的男人，我阿通最討厭這種人，厭惡得起雞皮疙瘩了。」

「什麼不可能！只要繞小路就可以了。你給我乖乖的避開中山道，從伊那往甲州去。」

武藏與自己有同鄉之誼，兩人一起長大，爲何會結下世仇呢？

（我人太好纔會上武藏的當，竟然會爲了他虛僞的友情而掉眼淚……）

然而發生這件事之後，對武藏憎恨至深，甚至恨起他的祖宗八代了。

又八搖晃着，阿通回過神來，突然又倒在地上大喊：

「爲什麼你或阿杉婆都要如此憎恨他人呢？」

每次武藏與自己見面時，總是要自己認真做人，奮發圖強。還說讓我們攜手並肩邁向光明的前途！現在想起武藏這些話，又八更覺得他面目可憎。

又八搖頭。

她躺在地上掙扎，越想掙脫，又八的牙齒就咬得越深。

「你這麼討厭我嗎？你明講就好。但是，阿通，這回我要明白的告訴你了。無論你是討厭我還是喜歡我，今天晚上我都一定要得到你。」

「嘿！種田的。」

「是誰？」

「我對你沒什麼好說的。如果你是個男子漢，就快點殺了我吧！」

「哼！你哭什麼！」

又八的個性雖然愛憎分明，好詛咒他人，卻不懷恨別人。

「說什麼傻話？」

又八靠着格子門，想起了在膳所的青樓時——佐佐木小次郎對自己忠言逆耳的告誡。

武藏如此中傷自己，卻又在與自己見面時說兩人友誼情深。

「那您要往哪裏去呢？」

因爲又八現在認爲——武藏是個僞君子。

「這種答案，我可以說好幾次！」

「這……這是不可能的。」

又八無法瞭解。他深信自己比武藏還受女人歡迎。事實上，在他與阿甲以及其他女子相處之後，他更加信心十足。

又八大叫一聲追了過去。

本來又八是個直腸子的個性，但這回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把事情藏在心底。

又八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但心情尚未平靜。

阿通的臉映在月光下更爲慘白。又八見狀趕緊鬆開牙齒，然後解開綁住阿通嘴巴的手巾，檢查她的嘴脣，因爲又八生怕她會咬舌自盡。

「好了，要哭到什麼時候？都被你哭倒黴了，我不再罵你了，你給我安靜點……我去給你打些水來吧！」

「沒錯，我在寺廟長大，是個不知身世的孤兒，對於死絲毫不畏懼。」

「？……」

「你的傷口即使止血了，再過幾年齒痕也不可能消失。要是有人看到我所留下的齒痕，他們會作何想法呢？武藏知道了會怎麼樣呢？反正再過不久，你的身體還是我的，所以我就先做個記號。你想逃就逃吧！我會公告世人，要是有誰敢碰有我齒痕的女人，便是我的情敵，我一定會報仇的。」

「……」

道路昏暗，越往上走山路越加險峻。人馬一路行來，疲憊萬分。最後終於爬到姥神山的山腰處，微弱的晨曦照着腳邊的雲海。

阿通被綁在馬背上，一路上不吭一聲，現在望見晨曦，心情漸漸平息下來。

「又八，拜託你，放了那農夫吧！也把這匹馬還給他。我絕不會逃走，那農夫太可憐了。」

又八雖然懷疑阿通的話，但經不起她數度請求，終於將她自馬背上鬆綁，然後說道：

「你一定要乖乖跟着我走。」

又八再次確認。

「好，我絕不逃走。手臂上的這不名譽的齒印尚未消失之前，逃了也沒用。」阿通說完緊咬着嘴脣，並用手壓住手臂上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