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普賢

木曾路一片白雪皚皚。

白雪覆蓋了整座駒嶽山，山脊棱線有如一把彎刀，從凹陷的山頂一直延伸到山腳。陽光照着白雪反射出光芒，山上的樹木已萌生淡紅的芽苞，殘雪開始融化，露出的地面看起來斑斑點點。

雪融化了，田裏也露出淺綠色的田埂。當春天來臨時，萬物欣欣向榮，到處長滿嫩綠的青草。

城太郎的體格日漸強壯，身體如頭髮般快速發育，可以看出他長大的模樣。當他稍微懂事的時候，就涉足江湖，隨波逐流。尤其撫養他的又是一個浪跡江湖的人，這使他尚未成熟就歷經顛沛流離的生活。因此，個性上他比較老成世故，這些皆因環境所造成，無可厚非。但是，最近他已漸漸成長，卻還不懂剋制自己的任性叛逆，常常搞得阿通啼笑皆非。

「我爲什麼老拿他沒轍呢？」

阿通時常對他搖頭嘆氣，有時甚至兩人怒目相向。

不管阿通怎麼責備城太郎都無效，因爲城太郎太瞭解她了。他知道阿通表面上生氣，其實心底很疼愛自己。

而眼前這個季節又令他胃口大開，再加上他一向任性，不管走到哪兒，只要一看到食物就食指大動。

「喂！喂！阿通姐，買那個給我喫！」

他們來到須原之宿。以前木曾將軍的四大天王之一今井兼平曾在此處修築要塞，現已成爲古蹟，因此招來販賣「兼平煎餅」的攤販。阿通拗不過他，只好說：「只買這個，下不爲例。」

可是城太郎走不到半里路就喫個精光，又是一臉飢餓狀。

今早起牀後，兩人便在客棧的茶館裏提早喫了午餐，所以這會兒城太郎早餓了。爬過了一座山，來到上松，城太郎又開始打主意。

「阿通姐，有人在賣柿子幹，你想喫嗎？」

阿通騎在牛背上，充耳不聞，城太郎只好眼巴巴望着柿子幹過去。沒多久，來到木曾比較熱鬧的地方，也就是信濃福島的街上，正是飢腸轆轆的時刻。

城太郎又按捺不住了。

「在那裏休息一下吧！」

「好不好嘛，拜託啦！」

城太郎死纏活纏開始耍賴，說什麼也不肯往前走。

「嘿！嘿！喫點麻薯吧！你不喜歡喫嗎？」

到後來也搞不清是在央求阿通，還是脅迫她。反正城太郎拉着牛繮繩，而阿通騎在牛背上，城太郎停在麻薯店前，阿通也拿他沒辦法。

「謝謝你的抬舉，你當時還不是常常被艾草屋的阿甲罵得抬不起頭來。」

「又八不可能會出現在這裏的。」

「剛纔那茶館有個像和尚的旅客，指着你說——那個女人好像騎馬的普賢……」

「真的？」

又八氣急敗壞地追打城太郎，城太郎用牛當擋箭牌，在牛腹下來回穿梭，閃躲又八，最後還是被又八給逮住。

又八想在此攔截他們。

在那馬籠山下的女瀑男瀑下的淺灘，當時阿通的哭泣聲和武藏的怒吼聲，猶如湍急的水聲打在雙方的內心，成爲二人之間生生世世的誤會，只要這個心結未解，深深的怨恨將永遠無法消除。

城太郎一蹲下來，木劍就會碰到肋骨，妨礙他享受美食。因此他把木劍拽到背後，大口大口地喫了起來，眼睛還盯着來往的行人。

當時的情景依然鮮明地映在阿通的腦海裏。

「普賢？阿通姐，什麼是普賢？」

除此之外，尚有一事更令阿通矛盾。雖然自己逃開了武藏親密的擁抱，現在卻又跟隨其後，惟恐見不到武藏，好不矛盾。

「你又在耍什麼把戲了？」

難道男人都是用強硬的方式向女人示愛嗎？

「阿通姐，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

阿通是在寺廟長大的，當然知道詳情，但又怕說多了，城太郎會問個沒完，只簡單扼要地說：

他們經過福島鬧區之後，來到興禪寺。轉個彎，爬上山坡，望見遠處有座關卡。烏丸家發給他們的通行證非常管用，關兵立刻准許他們通過。道路兩旁的茶屋裏坐着不少人，看着他們走過去。

「不管怎樣都給我下來。你沒事，我可有事。」

「我纔不相信……」

「爲什麼？」

「文殊代表智能，普賢代表行願。」

「喂！」

「咦？你這個小毛頭。」

阿通一見到又八，恨意湧上心頭，無法抑制。

「還不喫快一點，別邊喫邊玩了。」

「好吧！那就喫快一點吧！」

城太郎問阿通。

「你是貪喫鬼文殊菩薩！」

阿通不想回答。在她心中這個人已經死了。數年前，又八叫自己另尋對象嫁人，毀了兩人的誓言。而且，前幾天又八在京都的清水寺山上，持刀追殺自己。又八已是個面目可憎的人了。

又八命令牛背上的阿通。

這話揭穿了又八的瘡疤，而且是在阿通面前。

又八正要出手，城太郎立刻躲到牛背後。

「……」

「什麼？」

「老是喫個不停，會得"喫"呆症。」

「老闆，買兩盒。」

又八一見到阿通，內心愛恨交織，熱血沸騰。情慾形於臉，幾乎要喪心病狂了。再加上從京都一路尾隨阿通和武藏，看着他們出雙入對。雖然後來他們互不理睬，也不併肩走，但又八自己推測，他們一定是怕大白天引人注目纔會如此。到了夜晚，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必是乾柴烈火不可收拾了。

阿通沒有回答。

城太郎大聲交代完，到外面將牛拴在屋檐下。

「好吧！那阿通姐那一份就給我喫吧！」

武藏雖然走在前面，但刻意放慢步伐配合牛的速度。當時他們相約一起到江戶，武藏是不會食言的。有時城太郎在半路上逗留，武藏一定會等他們。

「原來是指普賢菩薩啊！這麼說來，我就是文殊！因爲普賢跟文殊兩位菩薩都是形影不離的啊！」

「你稍微收斂一點，好不好？」

城太郎故意使壞：

「下來！」

「喂，你不肯下來嗎？」

這怎麼行呢？阿通光聽到又八這名字就嚇得臉色蒼白，像個病人。

城太郎又多嘴了。

「爲什麼呢？阿通姐，你跟師父趕路時離得那麼遠，晚上也不睡在同一個房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城太郎把最後一塊麻薯塞入嘴裏。突然跑到大馬路上，用手遮着陽光，似乎在找人。

這個男人真卑鄙。

阿通既悲傷又煩惱。長年來深藏在心底的戀愛聖泉，在經過旅途中的女瀑男瀑之後，也像瀑布般狂野奔騰，攪亂了她的心湖。

「等一下！」

阿通除了深深後悔之外，百思不解自己爲何會拒絕武藏的求愛？腦子裏整天都在想這件事。

又八被城太郎一推，踉蹌了一下。他重新穿好草鞋，挺着胸膛對城太郎說：「哦！我本來就看你這鼻屎眼熟，原來是北野酒館的小夥計啊！」

「小孩子懂什麼？」

「文殊和普賢菩薩爲何老是形影不離呢？又不是一對情人。」

阿通心想。也毫不隱藏心中的憎恨和輕蔑。

「奇怪？」

城太郎擺架子。

又八和她母親阿杉婆一模一樣，不改往日在村子裏的囂張跋扈。現在又用命令的口吻對解除婚約的阿通說話，使阿通更加氣憤。

阿通不相信。

阿通既然下了牛背，只好走進麻薯店。

阿通終於忍不住生氣了。城太郎賴着不走，連那頭牛也與他狼狽爲奸，一直嗅着地面尋找食物。阿通坐在牛背上瞪着城太郎。

「爲什麼我會那樣呢？」

城太郎走在牛前，突然回頭問阿通。

「好，你再耍賴我就要告訴走在前面的武藏喔！」

話纔剛說完，牛後有一名男子像蒼蠅般尾隨過來，那個人高聲喊住他們。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

他就是城太郎在福島瞥見的本位田又八。

又八走到阿通身邊，伸手扯她的衣袖。

因爲城太郎喫定阿通絕不會向武藏打小報告。

「唉！真拿你沒辦法。」

「我不喫。」

「我覺得在我們到達馬籠山的瀑布之前，師父和阿通姐一路上有說有笑，我們三個人相處融洽。可是，爲什麼你從那時候開始就不太開口了呢？」

「大概是指普賢菩薩吧！」

「可是我明明看到他往那邊去了。他還戴着斗笠，阿通姐，你沒注意到剛纔他一直盯着我們看呢！」

「那你就是愛哭蟲普賢菩薩，我們是絕配！」

本以爲他不再要東西喫可以鬆一口氣，可是這會兒又嘮叨個沒完。這不打緊，他還打破砂鍋問到底地討論阿通和武藏之間的情感。

城太郎只顧着喫，根本聽不進話。

阿通紅着臉，不太高興。

阿通假裝要跳下牛背，城太郎一直笑着，根本無意阻攔她。

當武藏向自己表白強烈的情感和慾望時，自己竟然用盡全力拒絕他。

「你說我是鼻屎，那你就是鼻涕！」

「你這小鬼。」

阿通傷心之餘無心回答。

又八無視於路人，大聲叫喊威脅。

「騙人。」

「不相信的話，我去叫他。」

城太郎又提出奇怪的問題。

阿通不得已只好再騎上牛背。剛大病初癒的她，又遭此刺激，內心的悸動一時無法平息。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談的？」

「你喫夠了嗎？」

又八胡思亂想，更加深了他心頭的怨恨。

阿通付了錢跟出來，卻被城太郎推回去。

「她說不下來，就不要勉強她！」

「有何貴幹，沒事的話，我不想下來。」

因爲發生這件事，所以兩個人不講話了，也不走在一塊。

「不必，不必，如果又八要欺負我們，我們就去叫走在前面的武藏來對付他。」

阿通騎着牛趕路，體力恢復不少，但是她的心病尚未痊癒。

「你又來了。」

又八再次咆哮。

但如果因爲害怕碰到又八而老躲在這兒，那就會離前面的武藏越來越遠了。

城太郎本來不吭氣，在一旁靜觀其變，這時他丟下手上的牛繩，開口說道：

城太郎聲音洪亮蓋過又八。假如光是動口，本來是沒事的，沒想到城太郎竟然還出手推了又八一把，使得事情變得無法收拾。

「剛纔我看到又八走到那邊去了。」

「你敢再說一次。」

「我當然敢。」

城太郎還沒完全拔出木劍就被又八像抓貓般地甩到街邊的樹下。

城太郎跌到樹旁的陰溝裏，像只落湯雞，好不容易纔爬上路面來。

「咦？」

城太郎四處搜尋，終於看到牛搖晃着笨重的身軀載着阿通往遠方走去。

他看到又八抓着牛繩，並不斷鞭打牛背，奔跑的時候揚起一陣塵土。

「哼！畜生！」

城太郎見狀，急得手腳慌亂，只想到自己該負責，竟忘記趕緊向他人求救。

話說武藏這邊。

白雲漂浮於無風的空中，肉眼根本看不出它是否在移動。

聳立雲霄的駒嶽，正無言地俯視着山坡上歇腳的旅人。

「奇怪，我一直在想什麼呢？」

武藏從沉思中驚醒，看看四周。

他的眼睛雖然望着山峯，內心卻糾纏着阿通的身影。

武藏自己也解不開這個心結。

女人心猶如海底針。尤其是清純少女，更難以捉摸。

武藏窮思苦想，甚爲惱怒。坦白向她表明自己的情感，難道錯了嗎？勾起自己內心慾火的人，難道不是她嗎？自己只是毫不保留地對她盡吐熱情罷了。她竟然用力推開拒絕，甚至像厭惡自己似地躲開了。

武藏內心交織着慚愧和恥辱，他感到無地自容。嘗着男人苦悶的滋味，本來決心把這些煩惱付水流，洗淨內心的污垢，然而這份迷惘卻與日俱增。有時武藏自我解嘲：

「爲何不把女人甩開，向前邁進？！」

「兩個人再如此下去，我將如何練劍？」

武藏於是沿原路跑回去。原野上有一些野馬被他驚嚇得四處奔竄。

武藏也曾鞭策自己，但這都是表面的藉口罷了！

武藏從山岡回望一公里遠的山路，根本不見人影。

有一天晚上，他對阿通發誓，只要到江戶，她可以選擇自己喜歡走的路，而武藏也要追求自己的志向——因此他們才離開京都的。武藏有責任遵守諾言，怎能中途棄阿通於不顧呢？

武藏等得不耐煩，最後站了起來。

因爲阿通和城太郎應該在這個時間趕上纔對啊！

「奇怪？他們會不會在關卡耽擱了？」

武藏沒等對方說完，已經意識到事情不妙了。

「咦？那個女子是不是出事了？」

說好今夜要在藪原過夜，而離宮腰的旅館還有一段路，眼見天就要黑了。

本來武藏還猶豫不決要不要管他們，現在看不到他們，反倒心亂如麻，一步也無法往前走了。

「還沒來？」

「喂！這位武士，你是不是那位騎牛女人的同伴呢？」

武藏一跑回街上，便有個路人向前問他。

武藏仰望山嶽，緊咬嘴脣等着。看着雄偉的高山，更顯自己的渺小，連面對駒嶽都令他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