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N瀑男瀑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5655 字
這是一趟迎向初夏的旅程。武藏等人越過木曾路的一片新綠之後,仍然任由牛漫步在中山道上。
「我會等你,儘快趕來!」
又八看了武藏留在柳樹上的信之後,急忙出發趕路。在草津沒碰到武藏,到了神社牌樓也沒見到他的蹤影。
「呵!我該不會走過頭了吧?」
他在折鉢嶺的山頭眺望來往行人,看了半天,還是一無所獲。
又八問路人是否看到騎牛的武士,結果是騎牛騎馬的旅人很多。再說,又八以爲只有武藏一人,不知道武藏還帶着阿通和城太郎。
到了美濃路也沒碰到武藏。因此,他想起小次郎的話:
「難道我真的被他騙了嗎?」
他一開始懷疑就會沒完沒了。
就因爲他拿不定主意,一下子折回原路,一下子又繞彎路走,當然碰不到武藏。
但是,到了中津川的驛站,終於看到比他先走一步的武藏了。
數日來,又八一心一意地追趕着。然而當他看到武藏背影的同時,不但臉色全變,更開始懷疑武藏。
騎在牛背上的不是武藏,而是七寶寺的阿通。讓阿通騎在牛背上,武藏則牽着牛繩走在前面。
又八根本對跟在他們旁邊的城太郎視若無睹,也不當成一回事。讓又八感到猜疑和震驚的是:阿通和武藏看起來很要好。
不管以往多麼憎恨、嫉妒,也沒像現在這樣,視武藏如惡魔。
「啊!果然是我太好騙了。從他唆使我到關原作戰,直到今日,都一直在矇騙我。而我也一直陷入他的圈套,到何時我纔會覺醒呀?武藏你這傢伙給我記着!」
「好熱,好熱啊!像這樣流汗走山路,還是生平第一次。師父,這是哪裏呀?」
「是木曾山最難走的馬籠頂。」
「昨天已經翻過兩座山頭了吧?」
「那是御坡和十曲。」
阿通心中所幻想的男性,突然赤裸裸地出現在眼前,讓她驚愕得幾乎想要尋死,悲傷得無以名狀。
他用力地踩着阿通的香袋,並低頭專注地聽着山谷間的聲音。
「我是你的人!」
因爲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自己所信賴的武藏,卻不是她心目中的男性。
「他沒來倒讓我鬆了一口氣。如果又八來了,我可要躲起來了。」
城太郎像只猿猴,從對面的山崖抓着蔓藤,滑了下去。
「女人真難理解!」
「你生氣了嗎?不要生氣!我不是討厭你!……不要生氣!」
阿通雖然沒有哭,但她的眼睛卻比哭的時候更充滿驚嚇、迷惘和悲傷。
「考慮什麼?」
武藏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阿通的心意已經很明顯了,而武藏竟然還認爲她會猶豫不定,難怪阿通會難過。她用手遮着臉,肩膀輕輕顫抖着。
「爲、爲什麼?」
沒聽到她的回答,城太郎又說道:
大小兩條瀑布,最後注入同一條溪流裏。一條比較秀氣,馬上就知道是女瀑。剛纔走路的時候窮叫着「休息!休息!」的城太郎,現在卻一點也無法靜下來。看到狂瀾的瀑布、岩石間的奔流,就忘我地跳到水裏,跑到山崖下方去了。
「武藏!」
猿猴的啼叫聲不斷地傳來,松鼠在樹梢上跳躍着。這裏是一片原始的天地。其中有一片枯草被壓倒、折斷,阿通並沒有大叫,卻發出接近驚訝的聲音:
而且這幾天,在驛站燈火下以及燦爛的陽光下,阿通的身體不斷地散發出一股魅力。有時,芙蓉花般的皮膚,隨着汗水散發出香氣;晚上,隔着屏風飄來她秀髮的香味。這些都使武藏長年壓抑在盤石下的愛慾火苗不斷萌芽成長。一股鬱悶的感覺不由直衝心頭,有如夏天被炙熱的太陽曬得悶熱的青草。
武藏伏在草地上哭泣。
阿通像紅色蘭花般的眼睛,一下子溢滿了淚水。
咆哮的飛沫,加上迷濛的白霧,使得他們一開始看不清楚那是岩石還是人。後來纔看清那人裸着身體雙手交叉在胸前,垂着頭站在五丈多深的瀑布下。那並不是岩石,是武藏。
把阿通留在原地,一個人往沒有路的草叢走去。因爲他感到一陣痛苦,過度膨脹的血液,得將它從身體中拋掉一些,得從口中吐掉一些火焰。他很想像城太郎那樣發散出來。當他看到陽光靜悄悄地照着又高又密的枯萎冬草時,他叫了一聲:
針對自己的行爲,他反覆在心中如此叫喊着,但是卻無法釋懷。
阿通看到了。
「啊!不得了!師父跳到瀑布下面去了——阿通姐!」
「哇!哇!」
「武藏,如果……」
「爲什麼我……」
過了一會兒。
槙樹上有一隻長尾縞鳥,正眺望着尚有積雪的伊那山脈。
此刻,高處傳來城太郎的叫喊聲:
「不再考慮!」
「到底哪裏去了呢?」
「不可以!武藏,不可以!」
他越是僵硬,臉部的表情便越恐怖,而阿通的心就更是緊緊地揪在一起。她如花般的體香不斷地飄向武藏,更讓他窒息難耐。
爲什麼只跑二十餘步就停下來了?是被後面的力量所吸引嗎?並不只是這個原因。
當他放開手的時候,阿通立刻跑開了。有個小香包斷了,掉在地上。他眼神茫然地看着掉落的香包,不禁落下淚來。此時他已經冷靜下來,覺得自己很卑鄙。但是,他也不懂阿通的想法。阿通的眼眸、阿通的脣、阿通的話、阿通的全部——連毛髮都不斷誘惑着他,激起他的情慾。
她的白衣領好像在跟武藏傾訴:
「噢!」
「我問你不重新考慮當本位田家的媳婦嗎?」
女人將火把放在男人胸前燃燒,自己卻嚇得逃開。雖然她不是有意如此,但是,就結果而言,這不等於是欺騙了所愛的人,不但陷對方於痛苦之中,也羞辱了對方。
他唾棄自己、責備自己。他伏在地上飲泣。就像沒臉面對太陽般,一直低着頭。
城太郎站在溪流對面。他想眺望男瀑布,卻看到這副情景,他嚇得大聲喊叫。
他對自己盲目的恐怖感到寂寞。剛纔那一剎那,如狂瀾般的血液就像火花一般,現在回想起來,甚至令人眷戀。
他投身到草叢裏,坐了下來。
她有如長滿刺棘的栗子球果般緊縮着身子。
「休息一下吧!城太郎,把牛系在那邊。」
阿通坐在牛背上:
陽光從山頭透照了下來。花朵上方的一片水氣,出現無數條的小彩虹。
接着,他巨大的手腕摟住阿通,將她撲倒在地。阿通伸長白晰的脖子,無法出聲,只是在他的懷裏拼命地掙扎。
阿通心想他到底怎麼了?她馬上追過去,立刻偎在他的腳旁。臉部肌肉僵硬沉默不語的武藏,看起來更可怕。阿通看他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更是不知所措。
「……」
武藏覺得震動內心的瀑布聲在他的的血液裏奔騰。望着狂瀾的奔流,武藏體內潛藏着的比剛纔城太郎狂奔的本能更爲強烈的性能幾乎快要爆發出來了。
她傷心地嗚咽着。武藏這才清醒過來,全身的火焰立即冷卻,他全身毛髮直豎。被阿通理智而冷淡的聲音責問。
「啊!」
「不,城太,我比較喜歡沒有人的地方。」
突然,武藏轉身離開,應該說是逃開了。
以往所做的切磋琢磨已經一敗塗地。所有的精進苦行也都付諸流水。他對此感到悲哀,這種悲哀的心情,就像孩童失去手中的糖果一般。
小屋也找不到武藏的蹤影。雪白的水沫,從潭中變成霧氣,隨着山風飄起,使得滿山谷間的樹木也跟着搖擺。毫無間斷的瀑布傳來震耳的聲音,激起的水沫,冷冷地打在臉上。
「這、這種事……連你也是這種人啊!」
阿通在這邊的懸崖峭壁途中,城太郎則在深淵對面的懸崖上,兩人同時看到潭中的景象,立刻忘我地大叫:
他伏在地面上,嗅着泥土的香氣。過了不久,情緒漸漸平穩下來。他驀地站了起來,眼神已不像剛纔充滿了火焰,然而臉色卻變得異常蒼白。
武藏和阿通兩人走向小屋,四周不斷傳來瀑布聲。
「怎麼了?武藏……武藏……如果我惹你生氣,請你原諒!原諒我!」
「你啊!你比較例外。」
「不見得!跟我小時候比起來,他還算乖呢!」
「真是拿他沒辦法。」
循着瀑布聲,往小路走去,在瀑布潭的山崖上,有一棟無人小屋。四周開滿沾着水氣的花朵。
「咦?到哪裏去了……武藏!」
周圍的楓樹長滿了淺綠色的葉子,幾乎將這個地方隱藏起來了。
「沒必要躲啊!世上沒有講不通的人。」
「……」
「本位田家母子的脾氣,和別人有點不一樣。」
「武藏——」
「我已經不想爬山了,好想早點到江戶那個熱鬧的地方啊!阿通姐,你說是不是?」
但是,在恐怖和痛哭中,她沒發現自己的行爲更是不可思議的矛盾。
武藏在瀑布潭中。
兩人聲嘶力竭,不斷地喊着。但是武藏的耳邊,除了瀑布怒吼的聲音之外,根本聽不到其他的聲音。
「用石頭可以捉魚喔!用石頭一打,魚的肚子就會翻到水面上喔!」
「啊!啊!」
她提心吊膽地走回小屋。
「阿通……你不再重新考慮嗎?」
如果剛纔那強烈的迫力,不是來自武藏,而是別的男人的話,那她一定不僅只跑兩三十步而已。
「我沒有惡意!」
他直接往瀑布方向走去,緊鎖的濃眉又顯出置身於下松刀劍中的毅力。
「哼!你自己不必走路就說這種話。師父,那邊有瀑布,是瀑布喔!」
「啊!師父!師父吶!」
「一定是生氣了!沒錯,他在生氣……啊!怎麼辦?」
紅色的山杜鵑盛開在山谷間,天空一片蔚藍。枯草下,飄散着紫丁花的香味。
小鳥帶着尖銳的叫聲,振翅而飛。瀑布轟隆的水聲,隨着風不斷地傳到耳邊。從雲縫裏照射下來的陽光,更顯得柔和。
阿通臉上顯出驚訝的表情,然後斬釘截鐵地說道:
城太郎也發現了。
她自問:
阿通從武藏所在的地方,只逃離大約二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下來。她緊緊靠着白樺樹幹,一直凝視着武藏。她看到武藏因爲剛纔自己逃開而痛苦;現在卻很希望武藏能夠來到她身邊。她猶豫自己是不是該過去向他道歉。但是現在她猶如一隻驚弓之鳥,心中仍戰慄不已,連身體都不像是自己的。
阿通看不到武藏的身影,以爲他又棄她而去。
但是瀑布的聲音太大了,根本聽不清楚他說什麼。阿通看到城太郎的動作,臉色大變。趕緊攀着又潮溼又滑溜的岩石爬下懸崖。
此刻他無法認爲少女清純的心是可愛的。即使女人猶如一顆珍珠,怕受震動,多愁善感,怕有人去觸摸,這些現象在女性一輩子當中,應該只有在某些期間纔會存在。現在武藏無法認同這是至高無上,維持女性自尊的行爲。
「對了!」
武藏突然叫了一聲:
遠處傳來城太郎的迴音,看樣子他好像沒有往回走的意思。
「相反地,又八小時候倒是挺文靜的。又八那小子結果還是沒來,他到底怎麼了?」
武藏幾近呻吟的聲音就要哭出來。即使這是兩人間的祕密,對男人而言仍是種無法忍受的侮辱。他的憤怒與羞恥無處宣泄,纔會如此怒吼。
「阿通姐,有魚喔!」
阿通看到瀑布旁的牌子,又微笑着看着武藏。牌子上面寫着「女瀑男瀑」。
她覺得自己孤獨地站在暴風當中。她心中只是一味地道歉。武藏也在一直自責、痛恨自己的行爲。而阿通一點都不覺得他那強烈的舉動是醜陋的,她覺得他不像其他男性那樣卑鄙。當她從悸動中漸漸平靜下來時,內心甚至認爲這種人類醜陋的本能,在武藏來說,是有別於其他男性的。
「城太郎嗎?」
青綠的潭水已經浸到武藏的胸部。瀑布像千百條銀龍,咬向他的臉和肩膀。潭底如狂瀾般的旋渦,宛如千萬只水魔的眼睛,將他的腳拉向死淵。
「……」
武藏的呼吸若稍有變弱或是精神稍有鬆懈,可能腳跟就會在滑溜的水苔上滑倒,甚至被激流帶到冥途,永遠回不來了。
而且武藏的頭上必須承受好幾千斤重的壓力。他的心肺就像被大馬籠山壓住一般痛苦難當。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武藏仍然熱血奔騰,無法忘記剛纔被自己拋在背後的阿通。
即使是志賀寺高僧也有過相同的熱血。法然弟子親鸞也有一樣的煩惱。自古以來,越能夠成大功立大業的人,越是擁有堅強存活能力的人,他們與生俱來就揹負着較多的痛苦。
武藏十七歲的時候,扛着一把槍,奔向關原的風雲世界,憑的也是這份熱血。接受澤庵的教誨,感念佛法的慈悲爲懷而落淚,領悟人生的道理,立志重新做人,也是靠這份熱血的力量。靠一把孤劍超越柳生城的傳統,逼迫石舟齋時的氣概,也是發自這份熱血——,在下松勇敢抵擋敵人的白刃刀林的,也是全憑這份熱血。
但是這種強烈的熱血,在碰到自己喜歡的阿通時,則變成人類原始的慾望,使得這幾年來好不容易控制住的野性一下子狂亂地爆發出來,光靠修行的功夫以及理智的力量是無法控制的。
遇上這種敵人,任何武器都派不上用場。大部分的敵人都是外在的,都有形體;但是,這種情感上的敵人卻存在他的內心,無形無體,無法掌握。
武藏覺得很狼狽。他很清楚自己已陷入內心巨大的漩渦裏,因而感到驚慌失措。
每個人都有相同的激情。有它也煩惱,沒有它也痛苦,尤其是萬馬奔騰的熱血該如何處理是好?武藏自己也不清楚,纔會瘋狂地跳進水裏,希望藉此澆熄心中的火焰,因此城太郎看到這副景象的一瞬間,對着阿通大喊的話並沒有錯。
城太郎哭了,一邊大聲叫喊着:
「師父啊……師父啊!」
武藏求生的模樣,在城太郎眼中,卻是赴死的行爲。
「師父,你不可以死!師父,你別死呀!」
城太郎雙手緊緊合掌,好像自己也在忍受瀑布打在身上的痛苦一樣。他大聲哭着,聲音交織在瀑布的轟隆聲中。城太郎突然抬頭望向對岸的峭壁,發現剛纔站在那裏傷心欲絕的阿通不見了。
「哎呀!奇怪?阿通姐也不見了。」
城太郎看着白色泡沫的流水,悲傷不已。
他認爲——武藏不知爲何到瀑布潭中,寧死也不肯上來,而阿通或許是隨着武藏也投身於水流中了。
但是城太郎很快就注意到自己的悲傷是多餘的。因爲潭中的武藏依然承受五丈餘瀑布的強大沖擊。他全身充滿了力量,年輕的生命堅如礦石,絕不像佇立於草地上求死的志賀寺高僧。相反地,他是想藉由大自然的力量,洗滌心中的污垢,堅定自己的意志,重新開創美好的人生。城太郎慢慢地也開始瞭解了。
他攀着峭壁,來到離小屋不遠的地方。解開系牛的繩子,讓牛在那裏喫草。
他不經意地眺望小屋的方向,突然看到阿通背影的腰帶。她在做什麼呢?城太郎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只見阿通抱着武藏脫下來的衣物和大小二刀,輕聲地哭着。
城太郎像鮎魚般跳躍,沿着岩石越過激流,慢慢移到對面的峭壁。心想:
「……」
城太郎無奈,只好躺在母牛身邊打盹。
「像這樣,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到江戶呢?」
夕陽從山頂照射下來,映在瀑布上。使得武藏的肩上出現了無數的小彩虹。其中一條較大的彩虹,橫跨在瀑布之上。
對了!如果阿通姐對師父能夠放心,我也不需要擔心了。只有阿通姐最瞭解師父的心情以及想法。
那頭母牛正躺在開滿白色小花的草地上,夕陽餘暉映在它的眼睛裏。
武藏的聲音,由潭中傳過來,聽不清楚他到底在喊叫什麼。看起來又像是誦經,又像是在怒罵自己。
這裏又有一個無法理解的人。城太郎的手指抵着嘴脣,傻傻地站在原地。阿通緊緊地抱在胸前的,只不過是一些衣物,令城太郎覺得奇怪。且她獨自哭泣的樣子也和平時不太一樣。城太郎幼小的心靈已經感受到事情不太尋常,趕緊悄悄地回到母牛旁邊。
「阿通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