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心火

「會戰」這字眼，聽起來非常響亮，但仍不足以表達武藏此刻的心情。

這絕不是點到爲止的小試身手，武藏纔不會要求這種不痛不癢的形式。

他說的會戰，追根究底就是比武。但既然同是要賭上一個人全部的智力跟體力來決定命運的勝敗，即使形式不一樣，對他來說，都是無異於大規模的會戰。惟一的差別在於一個是調度三軍，一個是調度自己的智能和體能的極限。

這是一人對一城的會戰。武藏跨出的腳跟上，充滿高昂的戰鬥力，他自然地說出了會戰兩字，而四高徒心想：這傢伙是不是瘋了？

他們似乎懷疑武藏的常識水準，又一次打量武藏的眼神。當然，他們的懷疑也不無道理。

「好！有意思！」

木村助九郎欣然接受，立刻踢掉腳上的草鞋，撩起褲子下襬。

「會戰太有意思了。雖然沒有鳴鐘擊鼓，但還是要用參與會戰的心情應戰。莊田、出淵！把那小子推過來！」

會戰終於爆發了。第一個上場的木村助九郎早就想將武藏除之而後快。

事已至此！

兩人對望了一眼。

「好！交給你了。」

兩人同時放開武藏的手腕，用力往他背上一推。

咚、咚、咚——

武藏將近六尺的巨大身軀發出四五聲巨響，往助九郎面前踉蹌跌撞過去。

助九郎雖然有所準備，但還是向後退了一步。距離正好是伸手可碰到武藏跌過來的身體。

「咔！」

助九郎咬緊牙根，將右手肘舉到臉部。然後，揮動手肘，發出咻——的一聲，對着跌過來的武藏，打了過去。

沙、沙、沙——

劍鳴不已。助九郎的刀彷彿神靈乍現，發出鏗鏘的刀刃聲。

因爲，那笛音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記憶裏，充塞於他的腦海和全身的肉體，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

村田和莊田也繞到武藏側面。

猶如牽着自己的手，一直在呼喚着：出來吧！出來吧！造成自己被澤庵抓住的機緣，不就是這笛聲嗎？

對方當然察覺出他的變化。

那時——

淒厲的吼聲，響徹雲霄。

腦海裏閃過這個聲音的同時，武藏的四肢百骸，忽然就像雪崩一樣，頓時變得脆弱異常。

死。

武藏不顧他們的叫罵，用力一蹬，跳到一根低矮的松枝上，然後再一躍，又一躍，頭也不回地隱沒在黑暗之中。

響徹雲霄的聲音，與其說是武藏口中發出來的，不如說他整個身子猶如梵鍾震動，劃破四周的寂靜。

右邊有敵人，左邊有敵人，前面也有敵人。但是——

「呀！」

——被砍到了。

「呀！你也不過如此！」

是誰？誰在吹笛？悠揚的笛聲穿透附近本城的林間，隨着晚風飄過來。

這人非泛泛之輩！

佛家所說的紅蓮，指的不就是這種狀態嗎？寒冷的極致跟灼熱的極致是同樣的，非火亦非水。武藏的五體，此刻便處於這種狀態中。

對方吐了一口唾沫，四人掄起四把大刀，排成車輪陣，武藏的身體就像蓮花瓣中的一點露珠。

笛聲——悠揚的笛聲，是誰在吹？

「喝！」

武藏覺得此刻的自己正處在不可思議的狀態中，全身的毛孔雖然好像就要噴出熱血般的灼熱，但是心頭卻冷若冰霜。

笠置山吹來的晚風，似乎直直吹進了他的腦袋裏，腦膜就像蚊帳一樣，透着涼氣。而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令人生畏。

「啐！」

不就是那時候的笛聲嗎？

四對一。但是，武藏根本沒有察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世上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往城中空濠急落的懸崖附近，傳來如野獸跳躍般的樹枝折斷聲。嫋嫋笛聲，依然迴盪在夜半的星空。

「哦！這個可不是省油的燈！」

莊田喜左衛門脫口而出。除了莊田之外，出淵、村田二人，雖然還沒有捲入戰局，卻好像被什麼強勁的力量撞擊了一下。接着，各自找了個適當位子，擺好架式。

「八幡神！」

助九郎和武藏的勝負，這三個人已瞭然於胸。雖然有些卑劣，但是在事情擴大之前，以及造成無謂的傷亡之前，一定要一舉擊敗這個不知底細的闖入者。

「武藏！」

「……」

武藏立刻感受到左手袖口破了一個大洞，手腕露了出來，看來是連衣帶肉地被砍到了。

被打一拳，踉蹌跌出去的速度，和趁勢奮不顧身猛衝的速度，是很不一樣的。

以往他總想慷慨赴死，但很奇怪地，今夜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甚至也沒想到要戰勝對方！

即使已經忘記此事，但當時武藏潛在的神經也一定受到強大的衝擊感動而無法忘懷。

沙子沒繼續飛過來，城太郎不知到哪裏去了，突然不見蹤影。

但是這種時刻，一把沙子當然沒什麼作用。而武藏被對方一推之時，就已經算好自己跟助九郎之間的距離，再加上自己的力量，對着他的胸部猛衝過去。

兩人各自退開，中間隔了十二三尺。助九郎高舉大刀，而武藏正要拔刀——雙方互相凝視，不動如山，只有周圍的氣氛陷入沉沉的黑暗中。

助九郎向後退的距離，和向前進攻的距離，都因此而有了誤差，於是便撲了個大空。

兩人的呼吸，沉重得幾乎可以數出來。從稍遠的地方來看，武藏即將劃破黑暗的臉上，好像放了兩顆白色圍棋，那是他的眼睛。

只要對方不改變位置，武藏絕不會出手。一個可能是拼死跟其中一人對打，或許有可能致勝。否則只能等待其中一人動手，導致四人的行動有一瞬間的誤差，趁此空隙進攻了。

一股逼人的寒氣凝結在空氣裏。助九郎的刀尖，一直停在他自己黑影胸部下方的位子，一動也不動。武藏則是右肩對着敵人，紋絲不動。右肘高舉，將全部的精神凝聚在仍未出鞘的刀柄上。

四高徒對武藏又多了這一層新的認識，沒人敢仗着四個人，而有所疏忽。這個時候，要是仗着人多，而有一絲一毫的鬆懈，武藏的大刀，一定毫不猶豫地砍向那裏。

在他心中，除了自己之外，還有神明的存在。當他看到自己的傷口時，迸出瞭如雷電般的叫聲。

算什麼！

就連承襲柳生流精髓，體悟出莊田真流真理的莊田喜左衛門，也只能暗中思忖道：這人真不可思議！

同時，聽到「哇」——的一聲，但這並不是武藏發出來的，而是躲在遠處松樹後的城太郎，大吼着飛奔過來。助九郎的刀會發出沙沙的聲響，也是城太郎丟了一把沙子過來的緣故。

真棘手！

這個想法，在三個人彼此的眼神中，無言地傳遞着。事不宜遲，三人立刻行動，逼近武藏左右。忽然，武藏的手腕像繃斷的琴絃，突然向後揮去。

四高徒終於找到武藏的大破綻。

出淵孫兵衛不覺發出呻吟，因爲形勢已經很明顯，這是一場弄巧成拙的大禍，想必莊田和村田也有同樣的感覺。

最後，武藏的皮膚變得一片溼粘，額頭也冒着油汗，生來就異於常人的巨大心臟，急劇跳動着，外表不動如山，體內卻燃燒到極點。

刷、刷……

「……」

他感到全身的毛髮好像着了火一般充滿熱氣，肌肉緊繃，血液像激流般在皮膚下竄流。

出淵孫兵衛大叫一聲。

晚風在夜色中，不時從笠置山直吹而下，好像在磨亮那些不輕易動搖的白刃，噼！噼！像磷火在風中飄閃不定。

左手邊敵人的腳步微微擦動了一下。武藏的刀尖，像蟋蟀的觸鬚一般敏感，早已視破對方的動靜。而敵人也察覺到他的警覺，沒攻進來。依然是四對一。

——颯颯！颯颯！

武藏瞭解到這種對峙對自己不利。他心中盤算着把四人的包圍陣形，改成一字排開的直線形，然後一一砍倒對方。但是，對手並不是烏合之衆，全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不可能任由武藏引導。個個嚴守着目前的位置。

「殺！」

隨着一聲大喝，武藏看到木村助九郎的手肘，好像瞬間長了七尺，已直逼眼前。

不就是在故鄉美作國——高照峯附近——夜夜被人追捕，飢寒交迫、頭昏眼花的時候，傳來的天籟之音嗎？

他只能透過劍梢觀察敵人，連一尺他都無法向前進逼。

正處在無我無敵、無生死妄念、劍人合一狀態下的武藏，從耳中突然竄入可疑的樂聲中恢復了意識，重又回到肉體和雜念的自我。

——阿通！

「唔唔……」

不但笛聲一樣，連曲子也完全相同。啊！錯亂的神經裏，有一部分在腦海裏叫着：

「無恥的小子！」

換了個方位，回頭一看，剛剛砍到自己的助九郎背對自己，正站在剛纔自己的位置上。

精力的消耗超乎想像。雙方雖然隔了一尺之遠，但是環繞助九郎身軀的黑暗中，漸漸可以感受到微微的動搖。很明顯的，他的呼吸早已比武藏慌亂、急促。

這傢伙有兩下子——他們張大眼睛，注視武藏的任何動靜。

他一轉身。

「膽小鬼！」

他只意識到自己的血脈賁張。

「武藏！」

就在劍和人，大地和天空，幾乎都要化爲冰霜的剎那間，意外的聲音，驚醒了武藏的聽覺。

武藏的神志又回到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