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孫子兵法

「喔——咿……」

這山有人一喊，就有人在遠處回答：

「喔——咿……」

每天都有人搜山。

村人無心養蠶，也無法犁田了！

本村，正在追捕新免無二齋遺子武藏，疑其出沒山區，胡亂殺人，罪大惡極。見其人者，斬首可也。降伏武藏有功者，將受賞賜如下：

一、捕獲其人者 銀 十貫

二、斬其首者 田 十區

三、通報藏匿場所者 田 二區

以上

慶長六年池田勝入齋輝政 臣

村子的牆壁、路口到處立着告示牌。阿杉婆和家人，深怕武藏到本位田家來報仇，每天關着門，戰戰兢兢的，並在出入口築牆保護。從姬路的池田家來幫忙的人，結伴站崗，萬一武藏出現了，就用法螺或寺廟的鐘等所有能響的東西互相聯絡。大家發誓一定要抓住武藏，把他裝在布袋裏，所以一點也不敢懈怠。

然而，一點效果也沒有。

今早也一樣。

「哇！又有人被殺了！」

「這次是誰？」

「是個武士吧！」

有人發現村子郊外路旁的草堆裏有一具屍體，頭倒插，雙腳朝天，姿勢很奇怪。人們又恐怖又好奇，互相爭着看，引起一陣騷動。

那屍體頭蓋骨已碎，看來是用附近的佈告牌打的。染了鮮血的佈告牌，就被丟棄在屍體的背上。

佈告牌的正面便是寫着獎賞的辭句，有人不經意地念了出來，殘酷的感覺馬上消失，周圍的人開始覺得好笑。

她仔細看了信封的字句。

「我去買東西。」

阿通雖然來了，但他還是覺得有些掃興，因爲燭臺對面有個閒雜人，像個大近視眼，彎腰駝背地坐着，原來他把膝蓋當書桌，正在看書呢！

「來呀！」

有人責問。

「要砍拙僧的頭？……啊哈哈哈哈！省省吧，真無聊！」

那信似乎經過長途寄送，信封滿是信差的手痕和雨漬，已經破爛不堪。打開來，有兩張信紙掉了出來，她先看其中一張。那是個陌生女子的字跡，看來是個中年女子。

「她應該在纔對。沒人斟酒，要是客人喝得不愉快，會抱怨的。快去找她！」

「……我頭好痛……澤庵師父……今晚可以不去嗎？」

「人家在喝酒，你在旁邊看什麼書，真煞風景！站起來！」

「每次我一去，大師就走開了。」

「阿通姑娘！這不是今天寄來的信嗎？把它收好吧！」

澤庵輕輕地將它拾起。

她坐到紡織機前。

他伸手去拿立在牆邊的大刀。澤淹目不轉睛看着他往上翹的八字鬍。

此時，澤庵突然打開紡織房的門。

「大家都在找你。快……我知道你不情願，但還是請你快點去替客人倒酒，住持正急得發慌呢！」

「哪個傢伙在笑？」

澤庵像在找迷路的小孩一樣，喊着阿通的名字。他找遍了整個院子，但是紡織房裏沒聽到梭子的聲音，門也關着，所以雖然他從那兒走過好幾次，卻沒有開門看看。

澤庵假意順從，拉着阿通的手。

「那的確令人放心不下……好，我陪你去。別再想了，快去化化妝！」

紡織機上掛着一件男用的布料。

「我的信？」

「好——我倒要看看被砍下來的頭，還能不能貧嘴？」

「沒看過有人不爭氣到要砍和尚的頭。頭被砍斷後，如果還對你微笑，那可划不來喔！」

正是澤庵。八字鬍頭兒以爲他是寺裏打雜的小和尚，便用下巴指着他。

「我不是指書，而是你。坐在酒席旁，有礙觀瞻。」

阿通姑娘

「……」

「阿通！你在幹嗎？」

「喂，喂！」

澤庵饒舌不斷激怒他。他握着刀柄的拳頭，因憤怒而抖個不停。阿通一邊以身護着澤庵，一邊因他不斷譏諷而緊張得哭了出來。

另外一張正是本位田又八的筆跡。裏面寫了一大堆不能回鄉的理由。

她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徑自跑上本堂前的石階。

「真礙眼！」

此致

「那種東西最好別看……不過，現在這個世界啊！捂着眼睛，還是會看到死人，真傷腦筋！我還以爲只剩這個村子是淨土呢！」

然而澤庵卻又說道：

「傷腦筋！我又不能像孫悟空一樣，變成煙霧，或是變成一條蟲，停在飯菜上……」

「什麼事？」

七寶寺的阿通，夾雜在村人當中，嚇得整張臉連嘴脣都發白了。

「你臉色不好，怎麼回事？」

早知道就不要看！

「快，走吧！」

「喂！打雜的！這裏沒你的事了，退下去！」

八字鬍頭兒的部下，全都野宿山區，日夜疲於奔命，他卻把這座寺廟當作安樂窩。寺裏的人每天到了傍晚，就要忙着給他燒洗澡水、煮飯燒菜，從民家找來好酒。每晚光是張羅這些，就夠大家忙的了！

「我可不認爲叫你去斟酒是件好事！但是，這裏的住持是個凡人，喜歡擺譜，對領主又沒有維持寺廟尊嚴的能力。我們不能不招待他們，也不能不安撫八字鬍的情緒呀！」

「你還不退下！你這不識相的傢伙！」

她從去年開始，朝夕不斷，一針一線，把思念織了進去，期待有一天又八回鄉，要給他穿這件衣服。

「你這打雜的，越來越不像話了！我非砍了你的頭不可！」

「你從小就是這兒的和尚養大的。這個時候你要幫住持的忙……好嗎？只要露個臉就好了！」

最後，寺裏的男僕不得不提着燈籠下山找。

他扶她起來，阿通滿臉淚水，終於抬起頭來。

「書已經放下來了！」

薄薄的烏雲籠罩着山腰。阿通茫然地拿着信，躲到廚房旁的紡織房裏。

「？……」

阿通根本不接手，只輕輕地搖着頭。

阿通果然在。她在紡織機旁，獨自在黑暗中嘗着寂寞的滋味。

「他不殺人，人便要殺他。他沒理由被殺，所以不能白白送死。」

「好可怕……」

「你不在，我先收了！」

她很後悔，無法忘記那個死者的慘狀，只好跑回寺裏。

「您在說什麼呀？澤庵師父！您怎麼這樣對武士講話呢？快道歉，求求你快點道歉！要不然頭被砍了怎麼辦？」

阿甲

「不，在這裏很好。」

「阿通嗎？你到哪裏去了？」

如果你已經看了另外一張信，我就不再多言。但是爲了慎重起見，還是再確認一次。

「但是，只我一個人……」

阿通想起那晚不愉快的事，心裏很不舒服，看到這個頭兒的八字鬍，更令她倒盡胃口。

「誰說連阿通也要一起退下的？你這個傢伙！太傲慢了。」

「住持不是在嗎？」

「……」

可是澤庵頭也不抬一下，阿通連忙偷偷提醒他。

他撫着她的背。

住持不斷地到橋廊下面大喊：

「你說修正，想修成什麼形狀呢？」

「那麼，阿通小姐！把這書拿到外面去！」

「喂！你！」

他從袖口拿出信來，遞給她。

她是個孤兒，沒人會寫信給她，也沒人可讓她寄信。她想可能弄錯了，重複看了好幾次收信人的姓名。

他終於火冒三丈。

「好吧！」

「在路旁看到死人，心裏很不舒服。」

正好遇到在寺裏借宿，把寺廟當作指揮處的那個武士頭兒匆匆忙忙地走出來，好像是正好有五六個部下同時來向他通報，他正要前往處理。一看到阿通，便輕鬆地問道：

「你說什麼？」

「啊？叫我嗎？」他東張西望，八字鬍則高傲地說：

「澤庵師父……我這就去，很抱歉，可不可以也請您跟我一起去客房？」

「你給我修正！嘿！」

「的確很少聽到有人會說和尚和武士可愛的——就像你的鬍子一樣。」

他看到阿通，便對她說：

澤庵默默地站了一瞬。阿通用力踩着底下的兩封信，就像踩着詛咒人偶一樣。

澤庵在本堂前逗着狗玩。

最後還叫她忘了他，另找他人嫁了！又寫到家裏母親那兒，自己不好去信，如果見到母親，請告訴她自己在他鄉，活得好好的。

客房的客人看到阿通姍姍來遲，趕緊整理衣冠，堆着笑臉。因爲之前已經喝了幾杯，所以紅着臉笑眯眯的，下垂的眼角正好跟上翹的八字鬍形成對比。

「阿通姑娘！有你的信喔！」

「客人說他喜歡一個人。喜好孤獨，此乃君子之風……走吧！打擾他就不好了！我們退下吧！」

這次的機緣，我收了又八當養子。但他似乎一直掛念着你。爲了將來雙方不生瓜葛，我主張要劃清界線。以後請忘記又八。謹此通告。

「誰寄來的？」

「……」

今天傍晚，已經到了開始忙碌的時候，廚房仍不見阿通的蹤影。看來今天給八字鬍頭兒送的晚飯一定會遲了！

「武藏爲何要那樣殺人呢？」

阿通心頭一陣冰涼，連眼淚都沒流出來。雙手拿着信，抖個不停。她的指甲就像剛纔看到的死人指甲一樣，毫無血色。

「要是他來了，該怎麼辦？」

「那是沒問題！只是，八字鬍武士很討厭我。而我一看到他的鬍子，就忍不住想諷刺他。雖然這麼做太孩子氣了，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呀！」

她不禁打了個哆嗦、縮着肩，心想：

「阿通姑娘，你退下不要緊的，這些廢物，那麼多人花了二十天的功夫，還砍不到一個武藏的頭，哪能砍到我的頭？砍得到纔怪！」

「哼！別動！」

八字鬍滿臉通紅，準備拔刀。

「阿通，退下！這打雜的好耍嘴皮子，今天非把他切成兩半不可！」

阿通把澤庵護在身後，伏在八字鬍的跟前哀求道：

「我想您一定非常生氣，請多多原諒。這個人對誰講話都是這副樣子，絕不是隻對您才這樣開玩笑的。」

澤庵一聽——

「唉！阿通姑娘！你說什麼？我可不是在開玩笑，我說的是事實。他們就是廢物，所以才叫他們廢物武士，這有什麼不對？」

「別再說了！」

「我還要說。這一陣子，爲了搜索武藏，大家都不得安寧。武士當然花多少天也沒關係，但是農夫們就遭殃了！他們放下田裏的勞作，每天被迫去做沒錢的工作，佃農們都要餓死了！」

「哼！打雜的，你竟敢仗着和尚的身份批評政道。」

「不是批評政道。我說的是那些介於領主和人民之間，表面上奉公守法，實際卻在浪費公帑的官員。就像你今晚，在客房大大方方地穿着休閒衣，泡了舒舒服服的熱水澡，還要美女陪酒，有何企圖？是誰給你這個特權的？」

「……」

「侍奉領主要盡忠，對待人民要盡仁，這不是官吏的本分嗎？然而，不顧農事荒廢，不管部下辛苦，只管自己。出任公務，竟然偷閒享受，飲酒作樂，挾君威勞民傷財，這可以說是典型的惡吏！」

「……」

「你把我的頭砍斷，拿給你主人，也就是姬路城城主池田輝政大人面前看看，輝政大人可能會覺得奇怪說道，咦？澤庵，今天怎麼只有頭來而已？輝政大人和我從妙心寺茶會以來就成爲好友，在大坂 地區，還有大德寺，都經常見面呢！」

八字鬍泄了氣，酒也慢慢醒了，可是就是無法判斷澤庵的話是真是假。

「先坐下來吧！」

澤庵故意讓他喘口氣，接着說：

「如果你不信，我現在可以帶些麪粉等土產，跟你到姬路城的輝政大人那兒對質。但是我最討厭敲諸侯的門了……再加上，如果我在聊天的時候，說出你在宮本村的種種惡行惡狀，他可能會要你切腹！所以，剛開始我就警告過你了。當武士的人，不能顧前不顧後，這正是武士的致命點呀！」

「嗯……這個嘛……」

大家極力勸她不要跟澤庵同行，但無論如何，阿通都無法這麼做。

「你只是毫無對策，是吧？也就是說你這小子不懂兵法。」

「這樣也……」

「躲起來吧！」

「抱歉！」

「……」

「也行不通。所以才說由我來抓他，不需要人手，我一個人就可以啦！對了，阿通姑娘也去吧！兩個人一定夠了！」

「我就在庭院的樹上，這樣——」

中國山脈山下的英田川和宮本村，籠罩在濃濃的夕陽中。

「草鞋、柺杖、綁腿，還有藥、桐油紙，準備了一大堆！」

「還要帶一樣東西。」

因爲時間已近黃昏了！

她獨自在黑暗中悲嘆命運，而澤庵是她惟一的一盞明燈。

八字鬍本來耀武揚威，現在則像只貓一樣溫馴。

「鍋子、米、鹽、味噌……還想帶點酒呢！反正什麼都可以。廚房裏有的東西，全都拿來。把這些掛在扁擔上，我們兩個一起挑去。」

「要我保密是吧？這我知道。話說回來，大家只管喊着要搜山，拖久了，農民會更窮困，更人心惶惶，善良百姓根本無法安心耕種。」

「哎！這事已經……請別跟我主人輝政大人提這事。」

實際上最替澤庵師父擔心的是阿通。她一直信賴她的未婚夫又八，沒想到他卻寄來一封訣別書，這比聽到又八戰死沙場，更令她傷心。而那個本位田家的老婆婆，只因爲是將來丈夫的母親，阿通才忍耐着侍奉。這下子阿通要依靠誰活下去呢？

貓從本堂跳了下來。澤庵醒了。他走出迴廊，伸了一個大懶腰。

阿通自己的遭遇不打緊。想到爲了一個無聊的約定，就要讓她失去澤庵，不禁悲從中來，痛苦萬分。

「可是……」

但是，她還是忐忑不安。

「帶便當？」

「真的嗎？」

「把刀放回去吧！然後，我還有一句話要講。你有沒有讀過《孫子》這本書？這是一本兵法書。武士不應該不知道孫子的。關於這點呢！我現在正想給你上上課，教你如何不損兵折將就能抓住宮本村的武藏。這可關係到您的天職！仔細聽好……來！請坐。阿通姑娘！再給他倒一杯。」

「你就是這樣，所以我才說你不懂兵法。我雖然是個和尚，但還懂一點孫吳的真髓。只是有個條件，你們要是不答應，在下雪之前，我就袖手旁觀。」

以她的常識來判斷，這二十幾天來，大家地毯式的搜索都還抓不到武藏。現在，光靠澤庵和自己兩個人，三天之內要把武藏繩之以法，怎麼想也是不可能的事。

「是長槍還是刀？」

這兩人年齡相差十歲。澤庵三十幾歲，八字鬍已四十出頭。然而，人之間的差異，不能以年齡來計算。它跟個人的資質，以及資質的磨鍊有關。平常修養鍛鍊所造成的差異，可能是天壤之別。

「你在說什麼啦……要帶喫的！」

然而這個澤庵師父，卻做出這種決定。

在紡織房獨自哭泣的時候，她把去年開始給又八精心編織的布料統統剪破，還想用那剪刀自殺！後來澤庵讓她改變主意，到客房給客人倒酒。澤庵牽着她的手，使她感到人間的溫情。

「原來如此。在下不知您跟我主人勝入齋輝政大人是知交，剛纔失禮了，請多多包涵。」

八字鬍捻着鬍子，暗自思考。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和尚，搞不好只是自吹自擂，空口說白話而已，爽快答應他，搞不好他情急之下，就露出狐狸尾巴了。他想了想，便一口答應。

「可是什麼？」

寺裏的男僕着急萬分，跑到僧房裏四處通報。

而澤庵人呢？他正在本堂的角落，跟貓一起睡大覺呢！

「還有，現在剛好是春天，山上還有很多食物，所以對武藏有利，對我們不利。」

「我們從姬路調來數十名援兵，再加上農民、足輕，總共兩百多人，每天搜山，仍徒勞無功……」

「阿通姑娘！要出發了，準備一下吧！」

聽到的人都問：

「您說得對……」

「什麼？……」

約定雙方提出的交換條件，都已在弓矢八幡神明前發過誓。澤庵別過八字鬍回到本堂的時候，她不斷責備澤庵沒有深謀遠慮。可是，澤庵卻親切地拍拍阿通的背，安慰她沒什麼好擔心的。如果因此能除掉村子的麻煩，除掉連結因幡、但馬、播磨、備前等四個州的交通要道的不安，還能救不少人的性命，那自己的一條命，就輕如鴻毛了！沒關係，明天傍晚之前，阿通姑娘儘管好好休息，一切交給我就行了。

澤庵伸出舌頭，用手比劃出吊死的樣子。

「武藏越晚被抓，你就越能悠哉地住在寺裏，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也可以追求阿通姑娘，這些都不打緊，可是……」

「哦——不，不能再喝了！」

「抓到武藏之後，要由我澤庵來處置。」

「所謂禍從口出，就是這樣啊！」

「那個澤庵和尚大概瘋了。今天早上聽說他答應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有的瞪着大眼問：

「不要去！阿通姑娘！」

夕陽開始西下了！

「什麼條件？」

他誠惶誠恐的樣子顯得很可笑，但澤庵並沒有因此窮追猛打。

「那就等到下雪嘛！」

住持最後也知道了，以一副教訓的口吻嘆息道：

「好了好了！這種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如何抓到武藏？總之，尊公的使命、武士的面子，不都跟它有關嗎？」

從住持開始，寺僕、雜工，看到她呆滯的面容，都說：

「真辛苦你們了！」

「你不相信嗎？」

「好！如果您抓到武藏，就任憑您處置。可是萬一三天內沒抓到，那怎麼辦？」

「笨蛋！我宗彭澤庵一天到晚開玩笑度日嗎？」

「的確如此。我心裏也在着急呀！」

「您又在開玩笑了！」

「的確太丟臉！我說你們無能、好喫懶做，實不爲過……不過，我這樣指責你們，心裏還是有點過意不去，所以我保證三天內抓到武藏。」

「他準備怎麼樣？」

「我真丟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