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日出之際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3286 字
逃走了?
一定是逃走了。
這事很有可能。
大家看不到武藏的蹤影。在衆說紛紜中,十三日即將破曉。
長岡佐渡無法成眠。
難道?他左思右想,雖然不認爲武藏是這種人,但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間改變心意。
「如何向主君交代?」
他準備切腹謝罪。
當初向主君推薦武藏的是自己,以藩之名舉行這次的比武。如今武藏卻行蹤不明,自己只好自決來向主君交代。佐渡認真地考慮切腹之事,不知不覺間天已破曉。
「難道是我看錯人了?」
佐渡失望地嘆氣,幾乎要放棄尋找武藏。此時僕人來清掃房間。他便帶着伊織來到庭院。
「我回來了。」
昨晚出去尋找武藏的縫殿介,一臉倦容地出現在側門。
「如何?」
「找不到。我到城邊的旅館詢問,大家都說不知道。」
「到寺院去問了嗎?」
「安積和內海兩人說六人組已分別到府中的寺院、城裏的武館等武士們經常聚集的地方去找了。他們呢?」
「也還沒回來……」
佐渡愁容滿面。
透過庭園的樹梢可望見湛藍的海面。白色浪花陣陣衝擊着他的心。
「哪裏也找不到。」
(中略)
大家坐在屋檐下議論紛紛。比武的時刻漸漸逼近——今天早上,木南加賀四郎經過佐佐木小次郎門前,看到那裏聚集了兩三百名弟子,門扉大開,門口還懸掛龍紋布幕,正面擺着金色屏風,一大早就有弟子替他去參拜城邊的三所神社,祈禱旗開得勝。氣氛極爲熱絡。
「縫殿介先生,你有沒有到下關的船屋,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家去問過?」
「你是不是男子漢?」
此致
武藏寫好回信。
「在。」
「不,我們一定要找到他。即使過了今日,也要找出他來向大家謝罪。」
兩人情緒激動地走了。
並說自己會算好時間到達船島。
「我當然是。」
「不知道。」
四月十三日 宮本武藏
「好,那你陪我到船島。可是,說不定得替武藏收屍……你要去嗎?你不會哭嗎?」
但這次是我與小次郎之間的比武,且小次郎已搭主君的船隻前往,如果我又搭了大人的船隻,豈不是讓您與主君對立。固此,請不必爲我擔心。
不久,武藏出現在客廳。他已經睡飽,目光猶如嬰兒般清澈明亮。
縫殿介和伊織相視而笑。船屋老闆的住家就在店旁的倉庫隔壁。他們見到主人太郎左衛門。
我會搭乘此地船屋的船,如約趕赴比武場所。
佐渡寫了一封信,口頭又再交代——
「主人,您是今天的見證人,請趕緊準備。」
一直在等候這兩人回來的長岡佐渡,拿到武藏的回信才放下心來。
「你一直在門外等嗎?」
「遵命。」
大人的看法有個範圍,但少年的想像力卻是天馬行空。
聽伊織這麼一說,「對啊!我們怎麼沒想到。」
「承蒙佐渡大人如此厚愛,我很感激,可是……」
「我也要去。」
我聽說大人的船隻將送我到船島,非常感謝您的蔓意。
「把他叫起來。現在哪是睡覺的時候?他是不是習慣晚起?」
佐渡在梅樹下徘徊踱步。
武藏微笑說道:
「趕緊拿武藏這封信給內海孫兵衛丞等人傳閱。」
縫殿介瞧他如此輕鬆,有點生氣,但還是將長岡佐渡的書信交給他,口頭上又作了交代。
兩人不得已只好帶着武藏的回信告辭。直到回去之前伊織什麼話都沒說。武藏也沒對他說任何話。然而,師徒之情已盡在不言中。
這時,站在庭園上望着大海的伊織,突然說:
「我不知道是誰,但的確有一個年輕武士住在老闆家裏。」
「咦?」
「雖然還早,但是另外一位見證人巖間角兵衛已經乘船離開海岸了。」
「……」
那名女子低下頭。
「是。」
「遵命。伊織,你真聰明。」
「不。昨晚他和我聊得太起勁了,以至於聊到半夜。」
「好,一起去吧。等一等,我寫封信給武藏。」
「縫殿介。」
佐渡守大人
「詳情我都寫在信上,請交給佐渡大人。」
縫殿介退下之後,站在門邊的傭人說道:
「……」
這邊卻晗好相反。
對手巖流已經在比武時刻,也就是辰時上刻之前,搭乘薄主的船隻到達船島。
佐渡這才稍解愁容。
兩人愣了一下。
「簡直胡說八道!」
「有何貴幹?」
「我絕不哭。」
「你是誰?」
「我要去。我絕不哭。」
「是的,他在這裏。」
那名女子揹着小孩。
「武藏還在房裏睡覺。」
「早知如此,前天晚上分手時,就應該問清楚他要去哪裏!」
縫殿介拿信給她看。這時又有名男子悄悄站到縫殿介背後,一起看着信,看得潸然淚下。
「咦?你見過他了?他在哪裏?」
縫殿介急着趕路,看到旅行裝扮的女子,感到非常奇怪。
「啊!武藏確實在這裏。」
之前,本想告知下榻此地一事,但恐大人不同意,故而隱瞞未說,尚請原諒。
這是佐渡要傳達給武藏的意旨。縫殿介和伊織奉家老之命,趕緊搭藩裏的快船前去。不久,便到達下關。
「這樣我們就放心了。家老擔心了一整夜。請你趕緊通知他。」
太郎左衛門進去屋內,又立刻出來。
說完便坐下來。
「阿縫,我們真是急昏了頭。我要大家別慌,卻自亂陣腳。你趕快去迎接他回來。」
佐渡靜靜讀完最後一個字。
「只要辰時一到就可知道武藏是不是這種人。剛纔我纔去見過武藏,並且帶回他的信。」
「長岡大人的家臣,請等一下。」
「武藏先生是否住在府上?」
「我……」
佐渡態度從容地回答:
信中充滿謙虛的美德,洋溢體貼之意。武藏對事情考慮如此周詳,令佐渡非常感動。
現在時間還相當充裕,閣下請到我的宅第搭乘我的船隻前往目的地,不知意下如何?
他們和下關的船屋小林太郎左衛門相當熟悉。店裏的人回答:
佐渡和縫殿介已經找到正確的目標。除此之外,想不出武藏還會到哪裏。
「我是武藏的朋友。」
「算了。現在找也來不及了。大家回去吧!急也無濟於事。」
「各位早!找我有事嗎?」
「別人是別人。彆着急。伊織,你過來一下。」
雖然大家都未說出口,然而個個垂頭喪氣,只能對望唏噓。前夜聚會的六名老武士因爲和武藏同是作州出身,因此對藩裏、對世間都感到無顏以對。
太郎左衛門命令僕人帶領縫殿介和伊織到客廳,自己則去叫武藏起牀。
「非常抱歉,我這種身份的人,實在不配站在這個門口。」
佐渡要大家解散。然而木南加賀四郎和安積八彌太卻說:
「……武藏該不會想不開吧!」
縫殿介聽到他們的對話,便趕緊跑出門外。這時有名旅行裝扮的女子,從圍牆的暗處叫住他。
武藏收起信函,看了伊織一眼。伊織急忙低下頭來,因爲眼中已充滿淚水。
縫殿介將昨晚積了一夜的鬱憤,全數吐出。
「我知道,現在時間還早。」
信上寫着:
「嗯……你也聽到那些毫無憑據的流言了。雖然我急於趕路,但可以讓你看一下武藏的回信,你也可以放心。」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有自信不哭嗎?」
「是的。聽說今天船島即將比武,武藏卻逃走了……此事當真?」
相較之下,佐渡從昨夜卻如此焦慮。如今再看此信,感到非常愧疚。自己竟然懷疑如此謙遜爲懷的武藏,佐渡非常自慚。
佐渡回到清掃完畢的房間,上了一炷香。雖然是每天必行之事,然而縫殿介的內心卻受到無比的衝擊。
井戶龜右衛門丞、安積八彌太、木南加賀四郎等人找了一個晚上,最後都帶着落寞的神情回來。
武藏打開信函。伊織則直盯着武藏看。
「主人,伊織也想一起去。」
縫殿介這才注意到背後有人,他回頭看。那人趕緊行禮並拭去眼淚。
「你是誰?」
「我和她一起。」
「是她丈夫嗎?」
「是的。非常謝謝你。看到武藏令人懷念的字跡,好像看到他本人一般。對不對?朱實。」
「看到這封信我們就放心了。我們想從遠處觀看比武。即使隔着海,我們的心也跟隨着武藏。」
「喔!在海邊的山丘上可看到船島。而且今天天氣晴朗,也許可以看到船島的岸邊。」
「你有急事,我們卻如此耽誤你的時間,實在很抱歉。我們這就告辭。」
揹着小孩的夫婦立刻往城邊的松山走去。
縫殿介正要趕路,卻又連忙叫住他們。
「喂!你們叫什麼名字?如果不介意,是不是可以告訴我。」
夫婦倆回過頭來,客氣地從遠方行禮。
「我們與武藏同是作州人,我叫又八。」
「我叫朱實。」
縫殿介點頭示意,一下子就跑開了。
兩人目送縫殿介離去之後,互看一眼,默默趕往城外。兩人一路氣喘吁吁地爬上小倉和門司關之間的松山。
從這裏可以看到船島的正面,那裏有幾座小島,連海門以及長門的山峯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兩人在地上鋪了席子,面海並肩而坐。
譁……譁……崖下傳來潮水拍岸的聲音,親子三人的頭上,有松葉不斷飄落。
朱實給小孩餵奶,又八則抱膝一言不發,也不逗小孩,只是專心一意地望着湛藍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