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指天

「我收你爲弟子。」

武藏答應三之助。

三之助欣喜若狂。小孩是不會隱藏自己的快樂的。

兩人又回到三之助家。由於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三之助望着住了祖孫三代的茅草屋，徹夜思戀祖父、祖母和亡母的點點滴滴，並說給武藏聽。

翌日清晨，武藏準備好了先走出屋外。

「伊織，快點出來，不必帶東西，你別再依依不捨了。」

「是的，我馬上來。」

三之助從後面飛奔出來。他的行李就是他身上那件衣服。

剛纔武藏叫他「伊織」，因爲武藏聽他說他的祖父在當最上家的家臣時，名爲三澤伊織，因此世代都以伊織自稱。

「你現在已成爲我的弟子，將來有機會成爲一名武士，所以承襲先祖的名字比較好。」

雖然三之助離加冠的年齡尚早，但是爲了給他信心，武藏從昨夜便如此稱呼他。

可是現在飛奔出來的三之助，腳上穿着馬伕草鞋，揹着裝小米飯的便當袋，只穿一件蓋過屁股的衣服，怎麼看也不像武士的兒子，倒像是一隻要出門旅行的青蛙。

「把馬綁在遠處的樹幹上。」

「師父，請您乘坐。」

「不，別多說了，快點綁到那邊去。」

「是。」

直到昨日，三之助回答武藏時都是「嗯」。今天早上突然變成「是」，小孩對於改變自己可也不猶豫。

伊織將馬綁在遠處，走了回來，武藏還站在屋檐下。

他在看什麼呢？

伊織有些納悶。

他們挖去樹根，篩去大石頭。

武藏脫去外衣，揮動斧頭開始砍樹，木屑四處飛揚。

以水和土爲目標，將這一帶灌溉成肥沃的土地，吸引人羣居住。這種治水開墾的事業，就像以人爲目標，促使人文開花結果的政治觀，其道理是相同的。

在研習劍道上必須打禪，練書法，學茶道，甚至學畫、雕佛像。

「真是笨蛋啊！」

無論武藏怎麼解說，伊織的瞭解還是有限。不出去旅行，只逗留在這塊土地上，讓伊織感到非常無聊。

但是，從今天開始他要當的農夫，並非爲了三餐溫飽而已。而是尋求精神糧食。並且從行乞的生活一變而爲靠勞動的生活學習。

治水和政治有異曲同工之妙。

「暫且放下刀劍，先拿鋤頭吧！」

和善的人真的生氣了。他們認爲武藏是一點基本常識都沒有的大傻瓜。

此刻，武藏有更深一層的體悟。武藏對劍道擁有更遠大的理想。本來他以爲劍是用來殺人，戰勝對方，纔是高手。可是以劍而言，光贏對手仍嫌不足。因此他常感到無端寂寞，無法滿足胸懷的大志。

「怎麼樣？伊織，很有趣吧！」

因爲缺水。

「不出去修煉嗎？」

武藏說完進入屋裏，放火燃燒。

「喂！你們幹嗎那麼辛苦，做這麼無聊的事，你們連小水窪都存不了的。」

就像愚公移山，他們挖掉較高的土堆，把大石頭排列成行，做爲堤防之用。

小屋就被燒成一堆小山，最後化爲十坪不到的灰燼。

伊織揉揉眼睛。

漸漸地，這件事情傳了開來。

伊織扛着大斧頭，跟在武藏背後。

如此每天早出晚歸，武藏和伊織孜孜不倦，不斷地開墾法典高原的一個角落。有時，從河岸對面經過的土著會停下腳步。

如今他對劍道所抱持的胸懷，並不認爲僅只如此。

青年的夢是偉大的。而且是自由的。但是他的理想以現在來說，也只不過是單純的理想。

武藏在第一次勘察地形時，便發現了這一點。

但是在這荒郊野外，以土地和河水爲對象，從中領悟出來的道理並不需要政治上的職位，也不需要華麗的衣冠和權力。這使得武藏更抱着熱切的慾望和歡欣，內心不斷燃燒自信的光芒。

不是所有的人都來嘲笑他們。其中也有特意過來，親切地給他們建議的人。

大約在一兩年以前，他認爲劍只是——

「我們不是已經出來了嗎？我不是隻教你而已，我自己也必須多鍛鍊纔行。」

「好了，走吧！」

超越自己，昇華人生。

「這位武士啊！即使你們如此賣力地開墾還是沒用的，只要暴風雨來，還是會被掃成一片平地的。」

說這些話的人過了幾天又過來探望，看到伊織和武藏兩人依然繼續工作，這些和善的人也開始惱怒了。

昨日他埋葬伊織的父親屍骸後，便從那座山眺望阪東平野未開墾的荒地，萌生今天做這件事的念頭。

秋意日深，蟲鳴漸稀，草木慢慢枯萎了。

「你會覺得越來越有趣的。」

「你現在恭敬地爲這帶給你們祖孫三代遮風避雨的小屋道別和道謝吧！……很好，就是這樣。」

武藏對他搖搖頭。

武藏觀察附近一帶的地理形勢。

「別再挖了吧！」

後來逐漸變成以劍爲道——

武藏立着斧頭，用手肘擦拭汗水，命令伊織做事。

「是的。」

首先，他認爲第一步要治水。

要蓋武館？難道要在這荒郊野外蓋個武館來修煉？

用來制敵取勝。

因此，即使拿鋤頭也有劍道精神在其中。

武藏黑褐色的皮膚充滿熱血，髒污的汗水淋漓，這一陣子的惰性、倦怠和孤愁，似乎都化成汗水流了出來。

到了晚上，他們用木屑生了一堆火，並以木材當枕，睡在火堆旁。

武藏笑着。

「他們在蓋小房子，竟然想住在那種地方啊？」

伊織順着武藏所指的方向走去。不知何時，武藏將斧頭、鋸子、農具等藏在草叢中，沒有讓火燒掉。

咚——一聲，樹倒了下來。武藏拿着斧頭不停地砍着。

之前，武藏曾走遍附近一帶的荒地。

更進一步的，因爲很多農民都任由野草和沼澤雜草叢生，對洪水及暴風雨等自然災害無力抵抗。再加上後代子孫也都延續這種生活方式，武藏希望能將自己的想法推展到這羣尚未開竅的農民身上。

「是的。」

「你在這草屋裏出生。你那堅毅不屈的個性，是這草屋賜給你的。」

「還有什麼事要做？」

「一點也不好。如果要當農夫，何必拜你爲師。」

武藏這麼想着。

伊織老實地說：

何況這片廣闊的大地是最佳的武館場地。再說鋤頭是用來開發這塊土地的，這個福澤將會流傳百年，甚至可以生養許多人。

他站在高處放眼望去，這片荒野所呈現的剛好是應仁到戰國時代人類的社會形態。

「伊織，拿繩子過來綁住樹幹，再拖到河岸去。」

這裏缺少一條可以彙集各小支流，引導河水成渠的重要主流。大河流常常會因氣象和天氣變化而移動，有時氾濫大平野，有時貫穿森林，甚至摧殘人畜，破壞菜園衝成泥海。

武藏知道怎麼當農夫，因爲從小與母親在鄉下種過田。

「這麼說來又要住在這裏？」

小小的頭在武藏的手心下點了點。

雨水在坂東平原彙集成河之後，各自四處奔流，造成這個地區的土質鬆軟。

小屋一下子吞噬在火舌中。伊織熱淚盈眶，眼眸充滿悲傷。武藏對他解釋說：「如果我們就這樣離去的話，強盜和小偷一定會來住這裏，忠貞之家怎能爲社會敗類所利用呢？所以我纔會把它燒了，你瞭解嗎？」

但是，必須親自栽培才能瞭解一碗飯、甚至一粒米或是一棵青菜的尊嚴。就像有很多不曾開墾耕種的僧侶，他們的理論聽起來只像口頭禪一般，靠佈施生活的俠士雖然研習劍道，卻無法習得治國之道，而且又會偏離社會，只養得一身武骨罷了——此乃武藏領悟出的道理。

伊織覺得奇怪。

伊織綁緊繩子拖走樹幹，武藏則拿起斧頭剝樹皮。

因爲要實行他這個偉大的抱負，如果未踏上政途就無法完成。

「那是你祖先留下來的小屋，現在要重建的是你我兩人將來要住的小屋。」

「爲什麼？您不是才把小屋燒了嗎？」

「要當一名勇敢的武士。」

爲何人們不懂得利用天然的地勢，而任憑雜草叢生呢？

他下定決心。

「那小孩是去世的三右衛門的兒子。」

「要是這些雜草叢生的河原能夠耕種糧食，我們早就在這裏吹笛子，曬太陽了。」

「您要怎麼修煉？」

好，我除了要用劍讓自己更臻完美之外，還要秉持這道理來治民治國。

武藏將手蓋在伊織頭上。

伊織急着趕路，少年的心對於過去的灰燼毫不戀棧。

「沒錯。」

「現在開始，我們要重新蓋一棟小屋。」

「謝謝您。」

就因爲困難，更加引起他的熱心和興趣。

「不，還有事要辦。」

「劍道的修煉和武士的修煉還有內心的修煉。伊織，你把大斧頭拿來。」

「他們在幹什麼啊？」

對了，這點剛好吻合我的理想和目標。

如果劍真有劍道，藉由劍法領悟到的道心，必定能夠充實一個人的人生。

「你的祖父節操高尚，不事二主，才躲到這荒郊野外的小房子。你父親爲了保全晚節，甘願爲農，年輕時克盡孝道，留下你而逝去。現在你已經送走父親，從今以後必須獨立了。」

「……是的。」

就這樣過了幾天之後，他們又來了，看到這兩個人像聾子一樣繼續工作。

這段日子裏，兩個人已經在法典草原蓋好一棟小木屋。每天拿着鋤頭、圓鍬，從腳下的土地開始種墾。

他從殺戮的相對觀念來考量。

那裏有一片慄樹林，還有松樹和杉樹。

「別枉費你們的體力了，這裏根本就是鳥不生蛋啊！」

這可不容易啊！

一個俠士本來是以行乞爲本則，藉由佈施而到處學習，借人屋檐避雨露，這在禪家和其他沙門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

他們疑惑地望着這兩個人。

在此並無彙集支流的主流。天氣晴朗時，可以看見有個大河流，像是主流。但是它不夠大到足以容納大雨期的洪水。這些河原原是自然形成，毫無秩序和規則可言。

武藏仍然繼續挖土，只是對着土地笑着。

伊織有點生氣，偶爾嘟着嘴巴。

「師父，好多人都在批評我們呢！」

「別管他們。」

「可是……」

伊織抓着小石頭想丟他們，武藏以眼神阻止。

「幹什麼？不聽師父的話就不是我的弟子。」

武藏責罵他。

伊織的耳朵麻了一下，心裏嚇一跳。但是他還不想丟掉握在手上的石頭。

「畜牲。」

伊織將石頭丟向旁邊的岩石上，那小石頭迸出火花裂成碎片彈開來。

伊織不由得悲從中來，丟下鋤頭，抽抽咽咽地哭起來。

哭吧！儘量哭吧！

武藏就差沒說出口，反正就讓伊織哭個夠。

哭得涕泗縱橫的伊織，聲音越來越高，到後來彷彿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哭得更大聲了。

本來以爲他是個剛毅的孩子，纔會想到要把父親的屍體截成兩半好搬到山上墳場去埋藏。但是一哭起來，畢竟還是個小孩子。

——爹啊！

——娘啊！

——爺爺、奶奶！

他的呼叫聲劃破天際，彷彿欲傳給天上的家人，令武藏心裏受到強烈的衝擊。

「快點進屋裏，淋這麼溼會生病的。你再不走的話，待會兒那兒變成一條河流，你可就回不來了。」

本來以爲伊織會隨後跟來，沒想到卻不見他的蹤影，也不在屋檐下。

伊織非常單純。他不像武藏心思綢密。

武藏從窗戶眺望屋外，淒厲的閃電劃破雲層直擊向原野。武藏下意識地捂住眼睛，還來不及捂耳朵，就已經聽到轟隆隆的雷聲了。

當他飛奔進入小屋時，天地已是灰濛濛的一片大雨。

「師父，您太緊張了。這種雨很快就會停的。您看！不是已經雨過天晴了嗎？」

今天自己之所以能達到這個境界，全拜當年那棵大樹所賜。

從竹窗流下的雨水打溼武藏的臉龐，他恍惚地望着這一切。

每次看到這種狂風暴雨的景象，武藏總會想起十年前的往事——七寶寺的千年杉和宗彭澤庵的聲音。

武藏沒有勇氣出去，只能被大雷雨困在小屋裏。雨勢稍微轉小，武藏忙出外尋找。一看，才瞭解這小孩是多麼地倔強，原來伊織一直站在剛纔的耕地上，一步也沒離開。

武藏跑到最近的小丘上。

伊織說完又低頭開始工作。

現在自己至少已經有一名弟子伊織，即使他還是個小孩。然而自己到底有沒有像那棵大樹一樣，抱着無限宏大的力量？是否有澤庵和尚的大胸懷？——武藏回首前程，想到自己的成長曆程，只有滿心慚愧。

這小孩實在太孤獨了。

沒有回答，只有雷聲和打在屋頂上的雨聲。

伊織四處張望尋找武藏的聲音，然後微微一笑。

武藏收起圓鍬和鋤頭往小屋方向跑去。

他不覺大罵一聲。

「伊織，伊織。」

「下雨了。好像是暴風雨喔！伊織快點過來。」

「伊織，伊織。」

武藏被自己的弟子這麼一說，啞口無言。

「到底怎麼了？」

「過來吧！趁天尚未黑，還可以做很多事呢！」

伊織淒厲的哭聲，令草木同悲，使得夕陽下的曠野在蕭瑟的寒風中，也開始跟着顫動起來。

嘀嗒嘀嗒真的開始下雨了。

他用一隻手指着天。

武藏對着屋外的豪雨一再高聲呼叫。

「笨蛋！」

「……」

他是不是有點癡呆啊？

武藏甚至如此懷疑。

但是，對伊織而言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扮演那棵千年杉的角色。還必須學習像澤庵和尚的慈悲爲懷，這纔是自己對恩人所該有的報恩吧！

「……」

因爲武藏看到伊織張着大嘴，維持剛纔嚎哭的表情。全身溼透，像一個稻草人般插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