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師徒二人

這四五天來，天氣晴朗，到處傳來小鳥和伯勞鳥的啼叫聲。準備用來耕種的土地，也漸漸乾爽了。可是，原野的盡頭，烏雲密佈，不一會兒，阪東一帶籠罩在黑暗中，就像日蝕般全暗了下來。伊織望着天空。

「師父，這次真的來了。」

他非常擔心。

話纔剛說完，一陣像墨一般的強風吹來。來不及歸巢的小鳥，啪嗒一聲被掃落地上。草木被吹得不斷搖晃戰慄，葉子翻轉露出白色的背面。

「是否要下雷陣雨了？」

武藏問伊織。

伊織回答：

「纔不只陣雨呢！這種天空啊——對了，我到村子一趟。師父，您快點收拾鋤具，趕緊躲到屋裏去吧！」

每次伊織觀察天空所做的預測，幾乎言無不中，他跟武藏說完，像飛過原野的候鳥般，奔馳在一望無際的草海中。

真如伊織所料，這場狂風暴雨果真異於平常。

「伊織到底去哪裏了？」

武藏回到小屋，不時抬頭看窗外。今天的豪雨的確不同往昔，雨量大得驚人。而且下過一陣之後，便停了，本來以爲雨已經停了，接下來又比先前下得更兇。

到了夜晚，雨勢增大，附近一帶都快變成湖底了。纔剛建好的小屋，屋頂快被掀開來，而蓋在屋頂內層的杉樹皮已被吹散落地。

「這小傢伙真令人擔心。」

伊織還沒回來。

天亮了，仍不見人影。

天色漸亮，武藏望着從昨日下到現在的豪雨，更加確信伊織回不來了。

白天的曠野成了一片泥海，有些地方的草木幾乎被水淹沒，宛如一處浮舟。

這棟小屋因爲是蓋在高處，很幸運地避開洪水侵蝕。在小屋下方的河邊，濁流彙集變成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

「……會不會出事了？」

「跟誰學的？」

他拿的是一本《論語》。聽說這也是從寺裏拿來的。

今天早上，伊織就跑到太陽底下叫嚷着。

武藏頗欣賞伊織這句話，他抱住伊織的頭，並用四肢把伊織舉高到天花板。

說着，伊織心頭燃起求知的慾望。

武藏感到奇怪，伊織則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但如此，看看從牛背上卸下來的食物也不在少數。伊織解下草蓆打開桐油紙。

最後，雨終於停了，原野變成一片湖泊，伊織照常興奮地拿出書來。

「師父，師父。」

「你看我的。」

看來，這孩子的父親交代給兒子隨身攜帶的遺物，除了一些碎金子之外，還有這把意義深遠的大刀——伊織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拿去換食物，做法的確還像個小孩。但是武藏又覺得他境遇堪憐。

在這自然的法則下，武藏只好浸淫詩書了。

「是的，因爲和尚叫我天亮之後再回來。」

「師父，真的有天狗存在嗎？」

「文字學、訓詁學。」

伊織想起父親的話，拿着隨身攜帶的錢袋到寺廟裏換了這些食物來。

武藏看到遠方一個像鳥巢般的沙洲上有個像伊織的身影，不，那一定就是伊織。

「這是粟米，這是小豆，這是鹹魚。」

「跟我談什麼呢？」

「我拿我的錢袋去德願寺換來的。」

他們表情茫然。

武藏如此問他。

「你也躺下來吧！」

伊織恭敬地說着。

「做什麼呢？」

武藏驚訝於伊織的機靈。但話說回來，並非伊織伶俐，而是自己太遲鈍了。眼見天氣轉壞的徵兆，便該立刻想到準備食物。這是一般野外求生的人的常識。伊織想必打從幼年時期便常經歷這種情形。

說完，手撫摸腰際的野大刀。

又隔了二十幾天，兩個人終於可以扛着鋤具來到耕地。

「對，對。你的祖父最後抑鬱而終。但是源家的殘黨卻孕育了義經，掌握了時勢。」

「好，我盡我所知來教你。我不知道的，將來你再去請教其他良師吧！」暴風雨中，只有這間屋子洋溢着朗讀和講課的聲音。即使屋頂被吹走了，這師徒二人似乎也不爲所動。

伊織從上頭抓武藏的鼻子，兩人嬉鬧成一團。

武藏躺在地上以手當枕。

「昨天晚上你在寺裏過夜嗎？」

「我喜歡義經。」

但是，就在這時，天地之間充滿洪水咆哮聲的暴風雨當中，傳來了伊織的聲音。

「師父，水未退之前也沒辦法工作，請您教我讀書吧！」

「你以前也念過書嗎？」

「也許有吧……不，世界上不可能有的。但是，教導牛若劍法的應該不是天狗。」

淚珠在武藏的眼裏打轉。要說伊織勇敢也不是，要說自己慚愧也不是。想到自己對於開拓這塊土地時，所寄予農田的只是孤高的氣概，竟然忘了飢餓，甚至連自己的民生問題也全仰賴這個小孩，今後縱使他再怎麼艱辛也忍耐下來。

但是，話又說回來，村子的人都叫這對師徒瘋子，爲什麼會施捨食物給他們呢？想來村子裏的人一定也被這洪水所困，也必須面對飢餓。

武藏心頭浮現出自己年少時的光景，便跟伊織談少年都喜歡的「合戰故事」。

他所說的大部分都是《源平盛衰記》裏面自己所記載的故事。講到源氏的沒落以及平家全盛的時候，伊織充滿了憂鬱。當武藏講到下雪之日在常盤御前的時光，伊織眼光閃爍。接着武藏又說到鞍馬的遮那王牛若在僧正谷時，每天都得到天狗傳授的劍法，最後成爲京城首屈一指的高手。武藏一說到這裏，伊織跳了起來，又重新坐好。

武藏指着濁流。

武藏突然閃過念頭。他看到很多東西被這條濁流沖走，便聯想到伊織昨夜摸黑回來時，不小心溺斃了。

「師父今天也來唸書吧！」

「你看那個。」

「這麼說，那是你父親的遺物啊！」

「是的。」

這把野大刀，武藏曾經見過。它原本並非一把野大刀，雖未刻上刀名，確稱得上是把名刀。

「可是，今天還不能出去啊！」

武藏看着伊織騎牛走入濁流。

第二天還是下雨，再過一天，還是下雨。

「你喜歡嗎？」

「我還沒喫，師父您也還沒喫吧！」

當牛踩進充滿漩渦的泥淖中，它和背上的伊織幾乎全都泡進水裏了，他們順着水流，好不容易爬上這邊的河岸。伊織和牛抖去身上的泥水，往小屋走了過來。

「是源家的殘黨。這些殘黨無法公然出現於平家的社會中，因此大家都隱居山林原野，等候時機。」

武藏這麼一問，伊織便回答，離法典草原約一里路遠的地方，有座德願寺。他父親生前經常對他說：

這一整天，門外依舊是呼嘯不止的暴風雨聲。

連這麼年幼的小孩都有經濟節約的觀念，這是誰教他的呢？在未開化的大自然裏，稍一不留心，或走錯一步路都可能會餓死。自然法則便是他們生活上的教師。

「師父，有了這些糧食，即使這場洪水一兩個月都沒退去，我們也可以放心度過。」

武藏腦海裏浮現土著們嘲笑的聲音。

「爲什麼？」

「嘿，小子，立志將來當個偉人吧！」

「柴火啊！有一大堆呢！這下面全都是柴火。」

「嗯，嗯！」

伊織說完趴在木板上，雙腳像游水中的魚一樣啪嗒啪嗒地拍着。

到底去了哪裏？武藏看到他騎着牛回來。牛背上除了伊織之外，好像還用繩子綁着一大摞東西。

——傻瓜、瘋子。

「師父，我也代替祖父，現在等到了時機。您說對不對？」

又過了四五天，雨仍未歇。最後好不容易雨過天晴了。整個原野被洪水吞沒，濁流不易消退。

「早飯呢？」

「河中之魚不見河之全貌。如果你困在書中，便會成爲一隻書蟲，無法看到活生生的文字了，人類的社會也會變得昏暗。所以今天就暢快地玩樂一番吧！我也要一起玩。」

「就像我的祖父一樣嗎？」

伊織剪開席子，把頭伸到架高的地板下，裏面儲存着平日開墾土地時運回來的樹木根瘤和竹子根等等，堆積如山。

喫過小米飯之後，伊織拿了一本書到武藏面前。

「跟父親學的。」

「我死後如果你碰到困難，拿錢袋裏的碎金子去用吧！」

「隨你喜歡，就算腳任意伸展也可以。」

「都學了些什麼？」

「危險啊、危險啊！對了，師父您就像僧正谷的天狗一樣。對了，天狗，天狗，您是天狗。」

「嘿！有沒有柴火。」

原來他們孜孜不倦所開墾的土地已經消逝得無影無蹤了。只剩一些大石頭和泥沙，本來這個地方沒有河流，現在多出幾道小河流，正使盡喫奶的力氣奔竄過這些大小石頭。

他們站在那兒，放眼望去。

「我跟你聊天。」

「你父親的遺物不可隨便交給別人。我一定會想辦法到德願寺去要回來。以後你就別再讓它離開你了。」

「好的。」

「德願寺？」

「哦？……」

武藏喜怒參半的問他。伊織回答：

「念過一些……」

「那是誰教他的？」

「啊！」

「你想求學問嗎？」

「師父，可以出去了。」

「您還問呢！我不是到村子裏去準備食物來了嗎？我猜想這場暴風雨可能把這大半年的雨全都下完了。何況即使暴風雨停了，洪水一時也無法消退呢！」

他把好幾個袋子排整齊。

伊織就像嬰兒般喜悅，被武藏弄得其癢無比，呵呵呵地笑着。

「喜歡。」

「今天不念書。」

然後又說：

「伊織，你去哪裏了？」

「這個嘛……」

「好棒啊！」

「沒錯，因爲舊屋子已經燒掉了。父親的遺物只剩錢袋和這把刀了。」

「我也躺下來嗎？」

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伊織抬頭望着武藏，不知從何下手，默默地站立在那裏。

「師父，這裏不行了，我們不要管這裏了，到別的地方找尋比較好的土地吧！」

伊織說出自己的看法。

武藏並未答應。

「不，如果能將這裏的水引到它處，仍可以灌溉成良好的農田。從一開始我就觀察地形，既然決定了這個地方——」

「可是如果再來一場大雨呢？」

「我們利用這邊的石頭，從小山丘那裏往這邊築堤，就可以預防下次的洪水。」

「這很費力氣的。」

「這裏本來就是我們的武館。我在這裏尚未目睹小麥結穗之前，絕對不會退縮任何一尺地的。」

他們引水改道，築起堤防，搬開岩石。幾十天之後，終於開墾出幾十坪的田地。可是又下過一陣大雨之後，一夜之間又變回河牀地了。

「不行啊！師父，這浪費我們的精力，絕非上上之策。」

連伊織都對武藏有意見了。

但是，武藏並不想改變耕地移往它處。

他繼續與接踵而來的濁流奮鬥，不斷砌築相同的工事。

到了冬天，下了幾場大雪。雪融化時，這片耕地又氾濫成災。過了年的一月、二月，兩個人的汗珠和鋤頭，並未成功開墾寸土之地。

食物喫完了，伊織又到德願寺去拿。看來寺裏的人並無好臉色，因爲，伊織回來時神情黯然。

不只如此，武藏也完全投降了。他不再拿鋤頭，只站着看數度被濁流泛濫的耕地，終日默不作聲，獨自沉思。

「對了！」

武藏好像發現新大路一般，喃喃自語說：

武藏領悟到這個道理。

同時，在他的旅行手冊上記載了這幺一句話。

他又繼續說：

他改變以往的開墾法。一改徵服自然的態度，變成自然的僕人。

「我以前秉持政治觀來面對土地和水利，完全依循自己的策略，只想到移山倒海。」

因此，在下一次融雪時，雖然有巨大的濁流聚集，但是他的耕地卻躲過了災害。

——凡事勿逆道而行。

「這是錯誤的。水有水性，土有土性，人們應該順性疏導纔行。我只要當水的僕人，當土地的保護者即可成功。」

「這個道理也適用於政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