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圓明之卷

第14章 苧環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8521 字

誰?

武藏望着那兩三個人影,想不出到底是誰。他隨時隨地都在提防別人偷襲。不只武藏,目前局勢下的生存者,經常要提高警覺。

充滿殺伐之氣的時代,毫無秩序可言,戰亂的餘風尚未根除。人們處於陰謀和密探之間,更是要處處留意,連妻子都得戒備,骨肉之情也遭破壞—社會的惡瘤沉澱在人們心底。

再加上——

直到今日曾有不少人死於武藏刀下,或者因爲武藏的緣故而失去社會地位、身敗名裂,失敗者連同門下以及家族,加起來人數非常可觀。

本來這些都是正當的比武,而且錯也不在武藏,但比武的結果——如果從失敗者眼光來看,一定將武藏視爲敵人。又八的母親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因此,在這種時局下,凡是有志於此道的人都經常有生命的危險。除去一個危險之後,又有另外一個危險,製造出另外一個敵人。但是,對一個修行人來說,危險有如砥石,敵人在某方面而言,反倒是最好的老師。

武藏身陷危險當中,磨鍊得連睡覺時也不敢掉以輕心,不斷以敵人爲師。而且在劍道上經常抱着一個心願,能夠活化人心,治理世界,將自己提升到菩提境界,與衆人分享生命的喜悅——在這條充滿崎嶇不安的路途當中,疲憊不堪的結果,陷於虛無飄渺之間,承受着無爲之苦一就在此時,阻撓在前的敵人,突然暴露了蹤影。

在矢矧橋墩下。

武藏緊貼着地面。這一瞬間,連日來的惰氣、迷惘霎時從他的毛細孔消失得無影無蹤。

暴露在眼前的危險中,反使得他心中感到一陣清涼。

「奇怪……」

武藏屏氣凝神,故意將敵人引近,好看清敵人是誰。不料那些人影好像沒找到武藏的屍體,似乎也察覺到武藏的動靜,因此躲到黑暗處,窺視着無人來往的橋頭。

他們的動作非常敏捷。

雖然身穿黑衣,但從佩刀和綁腿、草鞋看來,不像是一般浪人和野武士。

如果他們是這附近的藩士,應該屬於岡崎的本多家和名古屋的德川家,無論哪一方都沒有危害武藏的理由。很奇怪,也許是對方認錯人了。也不像認錯幾,因爲他們打從剛纔便窺視空地,並且從竹林裏搜尋自己,連隔壁筆店的夫婦都察覺到了。想來對方一定知道他是武藏,並伺機下手。

「哦……橋那邊還有他們的人。」

武藏仔細一瞧,發現躲在黑暗處的三人正點燃火繩,不斷向對岸揮動,打着暗號。

對岸有人拿槍躲着,橋的另一頭也有敵人的同伴。看來對方是有備而來,而且正在摩拳擦掌。

今夜一定要抓到武藏。

他以無可先生的身份繼續出現在私塾教導學生練字,自己也拿着筆在桌前寫字。

「無可是您的假名,您的真名是官本武藏吧!」

武藏現在的情況亦是如此。

「那種轎子不是偉大的人可沒辦法坐的。」

最後一個人慌慌張張地逃走,像只無頭蒼蠅般跌跌撞撞地爬上矢矧橋。

「我去問看看,愚堂和尚,請您在此等待。」

黃昏時刻——

又八立刻向他稟報武藏的事,和尚對武藏記憶猶新。

在這一瞬間武藏想到解決的辦法。他的方法並非根據兵法的理論,所有的理論只適用於一般的事件,實際上要使用的時候,一定要有瞬間的判斷能力。這不是根據理論來思考,而是根據人的直覺判斷。

他的身軀短小,骨瘦如柴,聲音卻亮如洪鐘。

「晤,晤。」

「喂,喂。」

只要他一出來,準會有子彈射過來。若無視於敵人的存在,強行過橋,更是危險。雖然如此,一味躲在橋下也非上上之策。因爲敵人與對岸的同伴一直以火繩打暗號,所以在時間上、空間上,武藏皆處於不利的下風。

說完便回去了。

對於這個疑問,武藏也找不出頭緒來。也許是自己昨晚在矢矧橋邊砍了兩名黑衣武士,看來像是本多家的家臣,因此現在要拿此事來爲難自己。

「如果您答應,我們會派轎子來迎接。」

「這裏是無可先生的家嗎?我們是本多家的家臣,今天奉主人之命,前來拜訪。」

他回家睡覺了。

武士趕開人羣,命令轎伕:

對方根本來不及裝下一顆子彈,更別說上火了。因爲武藏已竄到他們身邊,這三個人好不狼狽。

此時有一位帶着年輕弟子的和尚來到這裏。從他的法衣便能知道他是禪門雲水和尚。他的皮膚黝黑如油蟬,兩眼凹陷,眉骨高聳,一雙眼眸卻閃閃發光。年約四十至五十歲。但一般人是很難分辨出家人的年齡的。

又八才走幾步路,便又折了回來。

不久,迎接武藏的轎子來到空地上。那不像一般街上的轎子,而像神轎似的裝飾得美侖美奐。除了早上的兩名武士之外,還有三名隨從。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住在附近的人都瞪大了眼睛,還有人走到轎子旁圍觀。當武藏隨着武士們的迎接坐上轎子的時候,大家都說私塾的老師可真偉大啊!

「老師好威風哦!」

「你到那邊去問問吧!」

「遵命。」

「他卻對你知之甚詳。請問閣下是否曾經在岡崎的俳句詩歌集會上露過兩三次面。」

「你沒來過嗎?」

「哎喲!」

「前面空地上的那棟房子掛了一個招牌。上面寫着‘啓蒙學館,指導讀書寫字——無可’。」

他回頭對着長得像白瓜一樣的弟子說道:

小孩子更聚在一起,說:

有兩名武士從屋檐下叫門。由於門口擺滿了小孩的鞋子,他們繞到後門,站在屋檐下。

「是不是不回來了?」

「是的。」

「最好別去,說個理由拒絕他們吧!」

「是朋友帶我去參加的。無可不是我的假名,而是我參加俳句詩歌集會時突然想到的名字,是我寫俳句的名號。」

武藏不敢大意地從橋墩下離開。

還有一個可能——

武藏等使者回去,便環視臉和手都沾滿墨汁的學童,笑着說:

「喔!」

武藏以平常的步伐沿着欄杆走過橋,沒有發生任何事。

他停住腳步,等待下一個攻擊的人,結果,毫無下文。

「找到了。」

他穿上裙褲。

「好的。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前去拜訪。日期呢?」

武藏經常到八帖寺,而且一定會通過這座橋。敵人想必早已摸清附近一帶的地理位置,做了萬全的準備。

「不曉得要去哪裏?」

「喂,讓開,讓開。」

武藏坐在一羣孩子當中,抬起頭來說:

因爲又八與武藏兩人引頸等待的東寔愚堂和尚,已經風塵僕僕地回到了八帖寺。

平常就有人躲在暗處想要襲擊自己,也許他們就是亙志摩的手下,受他幕後指使,如今想與武藏正面相對,才佈下這個陷阱。

「亙先生的宅邸在哪裏?」

「什麼話?我也要去。」

說完,愚堂和尚在八帖寺歇息片刻,便帶着又八來到城裏。

隔壁老闆娘走到屋檐下,勸阻武藏不要前去,就差沒哭出來。

「如果要談詩歌,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的風流雅士。雖然我的朋友曾帶我參加此地的詩歌會,但是,我的個性天生就是個野人,不懂風雅之事。」

在岡崎的本多家裏,大家都知道亙志摩是重臣之一。可是武藏對他卻一無所知。

邊走邊窺視路邊房子的又八,立刻跑到有着油蟬臉的雲水和尚跟前,恭敬地低着頭。

「是的,每次都是他上山找我。」

「那麼——」

在這個小城裏,流言立刻被渲染得有如天晚時的夕陽一般通紅。人羣散開後,隔壁老闆娘立刻拿出瓜種和飯粒,用水攪拌後灑在門前,藉以避邪。

武藏殺人三名敵人當中,對着迎面而來的敵人,大刀一揮,人順勢倒下。接着,武藏左手拔出短刀,砍倒左側的男子。

河面上的風勢強勁,無法確定對方是否聽到武藏的聲音。代替他們回答的竟然是第二顆子彈,它打向武藏剛纔出聲的地方。

抬轎的武士拉起轎門。

「不認識。」

來此練字的學生們,全都放下筆望着老師和門外的兩名武士。

前天夜裏,又八與武藏談過話之後,兩人便分手。因此又一直在擔心,不知武藏這會兒如何了?而今天有一件事讓又八非常高興。

「我正在找。」

一般的理論仍然包括直覺的成分。可是,這種理性反應卻比較遲緩,碰到緊急狀況,無法配合,所以往往會失敗。

「我就是無可。」

直覺在智能較低的動物身上也會存在,所以人們往往會把它與無知性的本能混爲一談。一般而言,有智能以及受過訓練的人會跨越理論的界限,發揮理論的極致,在瞬間能夠當機立斷。

到底爲何接我來此呢?

「啊!是你的俳名嗎?那無所謂,我家主人亙先生也喜歡詩歌,家中吟友也不少。他希望找一天能與你好好暢談一番,不知閣下是否能前來?」

「上路。」

「嗯!那裏嗎?」

武藏默不吭聲,望着屋檐下的使者,心中似乎有了決定。

「如果你不介意,今晚如何?」

「哎呀!哎呀!光聽別人講話,手竟然停了下來。這樣不行的。嗨!大家繼續練習。老師也要練習喔!現在大家專心一志,耳朵中不可以聽到別人的說話聲,也不能聽到蟬聲。要是小時候偷懶不好好學,就會像老師一樣,長大了纔要練字,這樣不行的。」

無論怎麼說,都不會有好事。而武藏既然來了,心中早有覺悟。

「又八啊!又八。」

武藏準備出門。

「在下告辭了。武藏先生,打擾你上課,真是失禮。那麼,今晚請及早準備。」

「哎呀!並非是要邀請閣下來吟詩作詞。亙先生對您一清二楚,他主要的目的是想與您見面,想跟您談有關武林問的事。」

到底有什麼覺悟呢?

「愚堂和尚!」

「是。」

「我的確是武藏,請問有何貴事?」

「您可認識藩裏的武士統領亙志摩先生?」

第二天。

在劍法上尤其如此。

「別躲了,我已經看到你們的火繩,再躲也無濟於事。如果有事找我武藏,就走過來,我就在這裏。」

隔壁筆店的老闆娘很不安地從隔壁廚房探出頭來。

「找到了嗎?」

武藏趴在地上,大聲地對敵人說:

兩名使者互看一眼,點頭說道:

「我要見他,你去叫他來。喔,不,他現在也是一名堂堂的男子漢了。我去找他吧!」

武藏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他早已沿着橋墩離開約九尺遠的距離,正好與打過來的子彈錯身而過,黑暗中,他的身體已經跳向敵人躲藏的地方。

三人立刻揮刀攻向武藏,但是從他們迎戰的喫力程度看來,可知他們之間尚未取得默契。

「若是如此,我便在家裏等待。」

「是否有隱瞞之事?」

「對不起。」

「還沒找到嗎?」

如果有人這麼問,他一定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

臨機應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在這種情況下,絕不能依賴兵法上的理論,只有當機立斷才——是最好的辦法。

這種變化會在中途發生,抑或是到達目的地纔會引發?

敵人是會以柔相待,還是以剛相迎?

這也是未知數。

武藏的轎子猶如在海上漂泊般搖搖晃晃。外面一片黑暗,只有松濤聲。岡崎城的北郭到外郭一帶,有很多松樹,想必現在正通過鬆樹林。

從外表上看不出武藏暗中已有戒備。因爲他半閉着眼睛,在轎子裏睡着了。開門的聲音響了。

轎伕們放慢腳步,接着傳來家臣們的輕聲細語,到處都點着柔和的燈光。

「已經到了。」

武藏走出轎子。家臣和隨從們殷勤相接,大家都默不作聲,將他引至一間寬廣的客廳。門簾卷着,四面門戶大開,風吹松濤之聲盈耳,令人忘了炎夏的暑熱,房內燭光搖曳,忽明忽滅。

「我是亙志摩。」

主人出來。

他年約五十,外表剛健、穩重,是典型的三河武士。

「我是武藏。」

武藏彬彬回禮。

「請別拘禮。」

志摩說完,道貌岸然地說道:

「聽說昨夜我家的兩名年輕武士在矢矧大橋被殺……這是事實嗎?」

對方開門見山。

武藏不假思索,也不想隱瞞此事。

最後大家決定:

「軍兵衛先生如果不知此事就罷了。對於武士而言,前夜之事只是雞毛蒜皮的事。」

「我今天才聽到這件事。」

「二刀即一刀。一刀即二刀。左右手皆爲一體。世上一切的道理無二,理之極致,不分流派——我就在大家面前獻醜了。」

最近在城邊有一名浪人,化名爲無可,他就是過去在京都的蓮臺寺野以及三十三間堂、一乘寺村等地相繼砍殺吉岡一族,最後將吉岡家逼上滅絕地步的官本武藏。

武藏也抬起頭來。

「老實說,當我聽到我的門下有兩個人在矢矧橋被你砍殺時,我曾跑去驗過屍體。兩具屍體的位置,以及致命的刀痕都不一樣,讓我感到非常奇怪……因此,我問了逃回來的門人,他說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可看到您兩手同時持刀。果真如此的話,你這種刀法,世上罕見。難不成叫做二刀流嗎?」

對武藏來說,最近自己陷於無爲的空殼裏,能救自己的,除了澤庵之外,就只有日夜期盼的愚堂和尚了。因此,武藏仰望着愚堂的身影,猶如仰望黑夜中的一輪明月。

志摩語重心長地說着。

他露出微笑,仍未說明二刀法就離開了。

但是聽了亙志摩的話之後,才慢慢開始瞭解。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渾然忘我。所以本來說好要派人送武藏回去,結果,根本無人送行。

「關於這件事?」

「這裏我不熟,可否派人爲我帶路。」

武藏聽了之後說道:

「以前我聽你的名字,以爲你年紀一定很大,沒想你竟如此年輕,令我感到非常意外。我希望能借這份機緣,請你稍加指導。」

吉岡拳法之名,至今仍然流傳各地,走遍諸國,無人不知曉。可知在吉岡全盛時期,他的門下一定遍佈各地。

也有人說:

「……」

「咦?」

「剛纔失禮了。」

「你爲何在此?」

武藏不堪其擾,只想回家。這些人光問問題是無法滿足的,也絕不會讓武藏回去。因此,當武藏看到臥房內有兩把槍,便徵求主人亙志摩的同意,借用那兩把槍。主人許可之後,武藏拿起兩把槍,走到中間。

「他要幹嗎?」

武藏左右手各握着槍支中央,單膝跪地。

「武藏兄,我是又八。我正擔心你,纔在此等待。」

他看到武藏安然無恙,語氣中洋溢着喜悅。

看來危機已經解除了。

「跟又八約好的事,不知如何了?」

武藏一臉疑惑的表情。

愚堂和尚望着武藏的背,好一會兒才說:

武藏回頭望着大門。

在座的人面露狐疑之色看着武藏。看他拿着兩把槍要如何回答二刀流之事。

他們謹慎的計劃,等待時機,沒想到昨夜下手卻慘遭敗北。

「失禮了。」

「不,話不能這麼說。」

「不,您太客氣了。」

亙志摩將三宅軍兵衛及其他弟子介紹給武藏,軍兵衛說道:

接着,武藏凝視志摩的眼睛,想要讀出他會如何走下一步棋。燭光閃爍,照在兩人的臉上。

「真不好意思,沒想到讓你們掛心。」

「天色尚早,你回去時,我會派手下送你到街口。」

不等又八解釋,他已看到坐在路邊屋檐下的人影,立刻趨身向前。

此事傳開之後,至今還對武藏抱着深仇怨恨的人,心中更充滿了怒火。

「看他就礙眼。」

「這不是禪師嗎?」

軍兵衛聽了,並不相信。

軍兵衛回答:

「是事實。」

說完,拿着槍支向大家展示。

現場立刻捲起一陣淒厲的寒風,武藏手上的槍支,猶如漩渦,就像快速旋轉的紡輪。

光是本多家裏,學過吉岡刀法的也有數十人。武藏相信這是事實,也瞭解那些怨恨自己的人的心情。然而這種情感卻不是站在武門的層次,而是人間單純的情感。

然而這簡單的一句話,卻使武藏百感交加。

武藏感謝他們如此親切。卻一直跪在愚堂和尚的腳下,並無起身之意。

說完,他重新打量武藏。

「好久不見了。」

又八告訴武藏:

接着,他又問了很多有關二刀法的技巧,該如何練習,該用多少力量才能自由使用二刀等等一些幼稚的問題。

他爲門人所犯的錯誤致歉,雙方氣氛融洽地談論武術及世事。

黃昏時,我們找到你家。不巧你已離開。隔壁筆店的老闆媳將你平常身邊的事,以及今日武士來訪一事,都一五一十地說給我們聽。

武藏鬆了一口氣。

他獨自走在黑暗的松樹林,想着這件事。走到街道盡頭,看到岡崎城裏的燈火時,耳畔突然傳來又八的聲音。

武藏說道:

武藏停下來,把槍放回原位,並趁大家尚未回過神時,起身告退。

在這些人當中,流傳着一件事——

看來,志摩的話並無虛假。武藏相信了,繼續聽志摩說着。

話聲甫落,突然發出巨大聲響,那兩把槍開始轉動。

三宅軍兵衛早已在隔壁房間等待。聽到家臣的通報,立刻帶着四五名弟子來到客廳。當然,他身邊的弟子都是大有來歷的本多家家臣。

「東軍流的流名,在世上很少看到相同的流派,莫非閣下是創始人?」

他與愚堂和尚說同樣的話。

如今,此地的人都知道武藏的身份,加上今晚的事件,更不能在岡崎久留,今夜連夜離開方爲上上之策。

「我必須向您道歉。武藏先生,請您原諒。」

「今天我在城裏,已經嚴厲地責備這些卑鄙可恥的傢伙。我的客人三宅軍兵衛先生因爲自己門人也參與這件事,所以感到非常抱歉,希望能見您一面,向您當面道歉。不知您意下如何?如果沒給您添麻煩的話,我請他過來,介紹給您認識。」

說完,低下頭。

我們聽了之後,便決定到亙志摩宅邸附近,看看是否有應對之策。

「前夜之事,請多多包涵。」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面色蒼白。

「好久不見了。」

「不,我不是創始人。」

「我的師父是越前的川崎鑰之助,曾經隱居上州白雲山,開啓流派的先跡,傳書上雖然這麼寫着,實際上他是向天臺的東軍和尚學得東軍流的技巧。」

他挽留武藏,又繼續說道:

最後,他才大聲地呼叫:

在黑暗的松濤中,可看到客廳裏微弱的燈光,似乎在訴說無限的遺感。

武藏微笑着說,自己從未意識使用二刀。平常都是一體一刀,自己也從未自稱是二刀流。

他輕捕淡寫帶過。

武藏問道:

「大師!」

武藏問又八。

「……」

「老實說,軍兵衛先生也期待如此。我這就去請他來。」

亙志摩立刻命令家臣傳達意旨。

「難道殺不了他?」

不過,武藏並未接受這份道歉。

「有人到藩裏報告說,家臣中有人在矢矧橋被殺了。我派人調查,得知對方是閣下。我早已久仰閣下大名,但在這之前,我並不知道您住在城郊。」

他正要向志摩辭行,軍兵衛又說道:

武藏在他腳下磕頭。

亙志摩繼續說着:

「以後還有機會……」

又八和愚堂今晚一直在擔心武藏能否安然歸來。運氣不好的話,武藏可能無法從亙志摩的宅邸走出來。他們非常擔憂,正想前去確認,才憂心忡忡地來到途中等待。

「後來,我派人稠查爲何他們要偷襲閣下,才知道我家的食客當中,有一些是東軍流的兵法家三宅軍兵衛的手下,他的門人,以及藩裏四五個人私下計劃了這件事。」

原來三宅軍兵衛的直屬弟子當中,有幾位曾經是京都吉岡家的門人。還有,本多家的弟子當中,也有幾十人是吉岡的門下。

他的語氣帶有脅迫之意。

「根本不必道歉,如果要談論有關武士道之事,我曾經聽過三宅先生的大名,見個面也無妨。」

「把他幹掉!」

今晚從虎口逃生,比殺出重圍更爲危險。面對不知底細的敵人,實際上他根本沒有應付的對策。

他仰頭望着愚堂的眼眸。

「什麼事?」

就像母親能讀孩子的眼神,愚堂和尚立刻察覺武藏求助的眼神,卻又問了一次:

「什麼事?」

武藏啪的一聲,雙手伏地。

「我第一次在妙心寺的禪堂見到您以來,已經快十年了。」

「有這麼久了嗎?」

「我走過這十年歲月,卻不知自己踏過多少的土地。回顧起來,心中仍有很多疑慮。」

「還是老樣子。總是說些乳臭未乾的事。你不是已經瞭解了嗎?」

「我很遺憾。」

「爲什麼?」

「我尚未達到修行的巔峯。」

「嘴裏還念着修行的時候,的確是不行。」

「如果放棄了呢?」

「如果你放棄修行,那比起從未修行的無知者更糟糕,最後會成爲人間的殘渣。」

「如果我放手就會滑落下去,要登上去又無法攀爬。我現在正處於絕壁的途中,無論在劍法或自己的問題都是如此。」

「問題就在這裏。」

「大師,您可知道我是多麼渴望與您相逢之日,我該如何才能跳脫這種迷惑的無爲之殼呢?」

「這種事情我不知道,你必須自力救助。」

「讓我和又八跪在您膝前,再聆聽一次您的教訓吧!要不然,就給我們當頭棒喝,一棒敲醒我們離開虛無的夢中……大師,拜託您了。」

武藏五體投地,大聲地說着。

這時,聽到遠方傳來呼叫聲。

接着他又說:

他的聲音哽咽,但未流淚。苦悶的哽咽聲充滿了悲痛,令人側隱。

愚堂似乎很中意又八。武藏羨慕又八能成爲愚堂的弟子。

愚堂真的要打下去。

他並未回八帖寺。他的雙腳無意回八帖寺,他是行雲流水,隨遇而安,居無定所。走到東海道之後,便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直到求得一言之教爲止。

說完,急急忙忙追上愚堂。

武藏起身追上去,抓住愚堂的袖口,請求愚堂給他一個答案。

武藏的身體燃燒似的——面對愚堂和尚憤怒的拳頭,也是心甘情願地接受。可是即使如此,他還是沒得到愚堂任何一句教誨的話,下一次不知又要等到何日才能再相會。天地悠悠,綿延不斷幾萬年,在這當中,人生的七十年猶如閃電般短暫。在這短暫的一生中,能夠碰上難得一見的人,這個機緣是多麼的珍貴啊!

說着舉起拳頭。

「對了。不管愚堂說什麼,我都不能放棄。」

愚堂住在簡陋的客棧,武藏便睡在外頭屋檐下。

原來是愚堂呼叫又八。又八大聲回答,又問武藏:

愚堂知道?抑或不知道?

武藏茫然地望着他的背影離去。留在原地的又八趕緊安慰武藏說道:「禪師不喜歡太囉嗦。我在寺裏遇見他時,已將我們兩人之事,以及自己的想法告訴禪師,希望他能收我們爲弟子時,他也沒仔細聽我說話。只說了一句‘是嗎?那你先來幫我綁草鞋’……所以找說你最好別談瑣碎之事,他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等他心情好些的時候,你再向他請教問題吧!」

「……」

「我們就這麼辦,好嗎?」

這一來——愚堂一句話也不說地用手甩開武藏。武藏卻抓得更緊,愚堂便說道:

武藏往愚堂離去的方向追去。

但是愚堂和尚根本不爲所動。他默不吭聲,正要離刑、屋。

早上,武藏看到又八爲師父綁上草鞋時,也爲這個朋友高興。但是愚堂看到武藏卻連個招呼也沒打。

武藏熱淚盈眶,望着愚堂和尚的背影,心想自己即將失去這個大好機會了。

因爲又八的確比自己單純、老實。

「又八,過來。」

「……」

我要緊緊追隨着他。

他只說了這句話,便走了。

「大師!」

武藏鬆開手,正要說話,愚堂卻頭也不回地陝步離開了。

「什麼都沒有。我不能再給你什麼或說什麼話了。有的就只是當頭棒喝了。」

「空無一物。」

「我必須把握這珍貴的緣分。」

武藏還是不放棄。爲了不讓愚堂和尚覺得礙眼,他儘量保持遠距離,每天都跟在他背後—那一夜,他沒有再回岡崎的住家,桌上那一節竹瓶上的花朵、隔壁的老闆娘,以及附近的姑娘們期盼的眼神,還有藩里人們的愛與恨,現在這一切,武藏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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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一 地之卷

  1. 01第01章 鈴
  2. 02第02章 毒茸
  3. 03第03章 掉落的梳子
  4. 04第04章 花御堂
  5. 05第05章 鄉野人士
  6. 06第06章 荊棘
  7. 07第07章 孫子兵法
  8. 08第08章 縛笛
  9. 09第09章 千年杉
  10. 10第10章 樹石問答
  11. 11第11章 三日月茶莊
  12. 12第12章 軟弱的武藏
  13. 13第13章 光明藏
  14. 14第14章 花田橋

第二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二 水之卷

  1. 01第01章 吉岡染
  2. 02第02章 陽光和陰影
  3. 03第03章 優曇華
  4. 04第04章 坡道
  5. 05第06章 春風送訊
  6. 06第07章 相逢不相識
  7. 07第08章 粗茶淡飯
  8. 08第09章 奈良之宿
  9. 09第10章 般若荒野
  10. 10第11章 世外桃源
  11. 11第12章 芍藥信使
  12. 12第13章 四高徒
  13. 13第14章 圓坐墊
  14. 14第15章 太郎
  15. 15第16章 心火
  16. 16第17章 黃鶯
  17. 17第18章 N人的抉擇

第三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三 火之卷

  1. 01第01章 西瓜
  2. 02第02章 佐佐木小次郎
  3. 03第03章 狐雨
  4. 04第04章 幻術
  5. 05第05章 怨敵
  6. 06第06章 M少年
  7. 07第07章 忘憂貝
  8. 08第08章 無常
  9. 09第09章 舊約
  10. 10第10章 名劍“曬衣竿”
  11. 11第12章 神泉
  12. 12第13章 冬陽的陰影
  13. 13第14章 風車
  14. 14第15章 奔馬
  15. 15第16章 冬蝶
  16. 16第17章 心猿
  17. 17第18章 告示牌
  18. 18第19章 寒夜孤行
  19. 19第20章 吹針
  20. 20第21章 微笑
  21. 21第22章 魚紋

第四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四 風之卷

  1. 01第01章 荒野之約
  2. 02第02章 生活高手
  3. 03第03章 夜路
  4. 04第04章 小次郎鬧雙胞
  5. 05第05章 二少爺
  6. 06第06章 死衚衕
  7. 07第07章 慈母悲心
  8. 08第08章 圓鍬
  9. 09第09章 商人
  10. 10第10章 春雪
  11. 11第11章 響雪
  12. 12第12章 現代六詩人
  13. 13第14章 斷絃
  14. 14第15章 害春的人
  15. 15第16章 伽羅君
  16. 16第17章 大門
  17. 17第18章 把酒待天明
  18. 18第19章 必殺之地
  19. 19第20章 一輪明月
  20. 20第21章 樹精
  21. 21第22章 失散之雁
  22. 22第23章 生死一途
  23. 23第24章 霧風
  24. 24第25章 菩提一刀
  25. 25第26章 牛汝
  26. 26第27章 蝶與風
  27. 27第28章 道聽塗說
  28. 28第29章 連理枝
  29. 29第30章 送春譜
  30. 30第31章 N瀑男瀑

第五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五 空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普賢
  3. 03第02章 木曾冠者
  4. 04第03章 毒齒
  5. 05第04章 星夜
  6. 06第06章 一夕之戀
  7. 07第07章 錢
  8. 08第08章 焚蟲
  9. 09第09章 下行N郎
  10. 10第10章 玩火
  11. 11第11章 草雲雀
  12. 12第12章 拓荒者
  13. 13第13章 決鬥的河岸
  14. 14第14章 木屑
  15. 15第15章 梟
  16. 16第16章 守夜童子
  17. 17第17章 一指天
  18. 18第18章 師徒二人
  19. 19第19章 土匪來襲
  20. 20第20章 徵夷
  21. 21第21章 卯月之時
  22. 22第22章 進城
  23. 23第23章 蒼蠅
  24. 24第24章 論劍
  25. 25第25章 貪玩的小狐狸
  26. 26第26章 寄人籬下
  27. 27第27章 飛函
  28. 28第28章 手抄經典
  29. 29第29章 血染五月雨
  30. 30第31章 門可羅雀
  31. 31第32章 街上雜草

第六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六 二天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衆口
  3. 03第02章 蟲鳴
  4. 04第03章 老鷹
  5. 05第04章 青柿子
  6. 06第05章 露水
  7. 07第06章 四賢一燈
  8. 08第07章 槐樹之門
  9. 09第08章 皂莢坡
  10. 10第09章 忠明發狂始末
  11. 11第10章 悲天憫人
  12. 12第11章 撥
  13. 13第12章 魔的眷屬
  14. 14第13章 八重垣紅葉
  15. 15第14章 下行的馬
  16. 16第15章 漆桶
  17. 17第16章 師兄弟
  18. 18第17章 大事
  19. 19第18章 石榴的傷痕
  20. 20第19章 夢土
  21. 21第20章 花謝花開
  22. 22第22章 榮達之門
  23. 23第23章 天音

第七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七 圓明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報春鳥
  3. 03第02章 奔牛
  4. 04第03章 麻胚子
  5. 05第04章 塵埃
  6. 06第05章 童心未泯
  7. 07第06章 大日如來佛
  8. 08第07章 古今逍遙
  9. 09第08章 繩子
  10. 10第09章 春雨綿綿
  11. 11第10章 港口
  12. 12第11章 熱茶
  13. 13第12章 無可先生
  14. 14第13章 無爲之殼
  15. 15第14章 苧環正在閱讀
  16. 16第15章 圓
  17. 17第16章 飾磨染
  18. 18第17章 風遞訊息
  19. 19第18章 觀音
  20. 20第19章 世之潮路
  21. 21第20章 待宵舟
  22. 22第22章 十三日前
  23. 23第23章 馬草鞋
  24. 24第24章 日出之際
  25. 25第25章 彼人此人
  26. 26第26章 魚歌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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