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無可先生

這裏是岡崎的魚店街。

有一塊空地上立着一塊木板，看來是閒居的浪人所寫

啓蒙學館

指導讀書寫字 無可

這大概是一所私塾。

不過老師所寫的字並不工整。識字的人看了，可能還會苦笑呢！但是無可先生並不感到羞恥。

「我也跟小孩一樣，都在學習當中。」

每次他都如此回答。

空地的盡頭有一片竹林。竹林的一端是馬場。天氣好的時候，灰塵滿天飛。三河武士的精銳，也就是本多家的家臣們都在此練騎馬術。

現在塵埃揚過來了。

無可先生爲了擋塵埃，在屋檐下掛了一面門簾，擋住光線，使得原本狹窄的屋子更加昏暗。

他本來就孤伶一人。

看來他剛剛午睡起來，井邊傳來吊桶的聲音，不一會兒——

啊！

竹林裏傳來巨大的聲響，是伐竹的聲音。

一株竹子應聲倒地。無可先生認爲拿它來做箭未免嫌粗了點，便把它削去一節，從竹林中走出來。

他頭上包着灰色頭巾，穿着灰色衣服，腰上佩着一把刀。看來還很年輕，雖然穿得很樸素，但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

他把竹子削去一節之後，拿到井邊清洗乾淨，走進室裏，這個房間沒有壁龕，只在牆壁的一角放了一塊板子，木板上掛着一幅不知何人畫的祖師像，無可先生把那節竹子放在木板前。

原來是當花瓶用。

他又摘了一些雜草和牽牛花插在裏頭。

「又八，禪寺的修行很辛苦啊！」

我是播州的浪人，沒有家室之累，想要多學習知識學問。在京都和江戶看了不少，來到這裏，希望開一所好私塾，在此地落腳。

「沒關係，我的頭根本不值三文錢。」

「瞧您說得很輕鬆。也許以前曾經與人結仇，自己不記得……您還是小心一點。我是無所謂，但要是您被殺了，附近的年輕姑娘可能會爲您哭泣呢！」

對岸有一個長滿松樹的山丘，山丘上有一間古剎。因爲附近有一座八帖山因此古剎又名八帖寺。

至於無可先生，最近也有人傳言他不叫無可，而是叫武藏。

這便是住在後街的溫馨。

「是嗎？……」

又八老實地垂着頭回答：

「我真想早點遇見禪師，將你託給他。我也有關於‘道’的問題想要請教禪師。」

鄰居是制筆商人。

她經常爲他說媒。

「除了想起你之外，也想到我這條被澤庵救回來的性命，加上在江戶被打一百大板的懲罰時，那種椎心之痛，經常讓我咬緊牙關，早晚不懈，激勵自己繼續修行。」

「我去砍竹子。」

「不，不，我不進去……剛纔我聽到很大的聲音，不知是什麼？」

我早就知道了。

沒錯！另一位正是本位田又八。他就是在江戶的奉行所前，被笞打了一百大板，遭到放逐的又八。

真有趣啊！

他打了招呼之後便出門了。

「是。」

「您到底爲何不娶妻室？難道您討厭女人？」

「在這一段期間，你也會留在岡崎嗎？」

有人這麼說。

像九度山的幸村，以及漂泊的豪士後藤基次這些人對德川家來說，是必須密切注意的人物，必須隱姓埋名小心地不引人注意，這是他們的生存原則。

他們來到山門，登上黑暗的坡道，武藏如此問。

「沒錯，我做得到的事，你不可能辦不到。」

但這不是她的錯，無可先生自己也不好。

任何祭典、舞蹈、彼岸日的拜佛——雖然這裏的生活罔很小，但人們過得既忙碌又熱鬧。甚至連充滿悲傷氣氛的出殯儀式，和照顧病人的事，大家都同心協力來完成。

「好久了。」

又八回答。

「在寺裏能夠聽到周遭人所談的道理，讓我感到很快樂。」

住到這裏之後，已過一年多。也許是無可先生勤於練字，他現在的字寫得比招牌上的字還要漂亮了。

「哈哈，是我在惡作劇。」

「鄰家的夫婦，我要外出了，請你們幫我注意門戶。」

「你尚未得到撣師的許可，還不算正式弟子。現在才只是修行的第一步。」

另外，在名古屋的街上有一個卜卦的男子。德川家見他行動詭異便展開調查，結果那個人竟然是關原的殘黨毛利勝永的臣下，叫做竹田永翁。

「是又八嗎？」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單衣，頭戴斗笠，出門時雖然佩戴大小二刀，卻沒穿褲裙，只穿一般的樸素衣服。

世間隱姓埋名的不只是這些大人物，還有一些默默無聞的小人物。這些大、小人物龍蛇雜處，混居一處，令人無法分辨，此乃后街的神祕色彩。

「光是這樣也可以看出你修煉的成果了。」

「他可是單身漢啊！沒辦法。你連別人夜遊都要管，那就沒完沒了了。」

又八和尚領着他的朋友走到廚房旁的小屋裏。

兩人站在弓箭橋上，星光下，兩人之間已經沒有舊恨。

「出去旅行還沒回來，也毫無音訊。」

一個人孤寂地住在這熱鬧的后街裏。

「光拿打哈欠來說吧！潛心在苦中修煉的人所打的哈欠，和懶人所打的哈欠，完全不同。有很多人生在這世上，卻無法真正地體會打哈欠的滋味，甚至很多人只是像蟲一樣毫無價值地死去。」

如果再披上袈裟和佈施袋，看起來就像個苦行僧了。

「無可老師。」

無可是武藏的假名。

她的丈夫笑着說：

可是，不只無可先生，在這世上根本無法預知會有何種人住在這裏。因爲現在的時局動盪不安，人，也形形色色。

她打破砂鍋問到底，經常讓無可先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一直到前一陣子，大阪的柳馬場后街，住進一個剃光頭，叫做幽夢的手工匠。經德川家手下調查的結果，原來那個人是前土佐鎮的太守，叫做長曾我部官內少輔盛親。這件事立刻引起一陣騷動，附近的人知道此事時，一夜之間他便消失了蹤影。

筆店的老闆娘噴噴稱奇，說：

「他到底要去哪裏？早上教小孩，中午睡午覺，到了晚上像只蝙蝠似的出門去了……」

「……我慢慢了解這個道理了。」

不過，人們並未受人慫恿而四處宣揚此事。

也有人表示懷疑。經常有人偷偷窺視無可先生。附近的居民甚至趁夜裏，從竹林或空地祕密地窺視他。鄰家的太太也經常提醒他—有人準備取他的性命。

「的確辛苦。」

「痛苦時，我總是想起你。我相信你做得到的事，我也能做得到。」

制筆商夫婦家裏門戶敞開，正在喫晚餐，從屋內可以看到正要離去的無可先生。

「怎麼可能？」

弓箭橋

「可是——託你的福，最近我也鞭策自己不可以太過於懦弱。」

「別說是一年，有很多修禪的人，兩三年都像一朵漂泊的白雲，居無定所。這是常有的事。你好不容易在這塊土地落腳，最好覺悟，就算等上四五個年頭也值得。」

過了不久，他來到城的西邊。黑暗中，傳來嘩啦嘩啦的流水聲，令人聽了倍覺涼快，那裏有一座大約三百八十米長的橋，藉着星光可看到第一個橋柱上寫着：

山門談不上金碧輝煌，只是一個茅草門，本堂看來也頗簡陋。

對於身陷危境，無可先生自己似乎也已有察覺。

「我不知道他何時回來，因爲已經一年沒有他的音訊了。」

「您是教導小孩的人，怎麼可以惡作劇呢？」

因此，雖然今天鄰家的太太又來提醒他。到了晚上——

「不看我們一眼就走了。」

「隔壁的老師！」

「您剛纔在做什麼？」

然後，無可先生坐在書桌前，開始練字。桌上有褚遂良的楷書範本，還有一些書法大師的拓本。

有一件事讓無可先生非常爲難。

至於又八又是如何捨棄一切牽絆，達到現在這個境界，也有一段故事——這故事必須從他離開江戶時談起。

丈夫和妻子都很親切，尤其老闆娘經常指導這位單身的無可先生料理食物的方法，有時甚至幫他洗襪子，縫補衣物。

「那個年輕人叫做官本武藏，他所經營的私塾只是一個幌子。他曾在一乘寺村的下松與吉岡門下比武而大勝，是個有名的劍士。」

無可先生回答：

但是他的腳步依然往前走。在很早以前，這一帶專門製造弓箭。有很多客棧、妓女在此招攬客人，直到今日，岡崎女郎在東海道上還頗有名氣。然而無可先生卻不爲所動。

「禪師在哪裏？」

「老實說啊……」

「是武藏兄嗎？」

「有好幾次我都想逃走。如果一定要這麼辛苦才能修煉成人，我甚至曾經想過，不如上吊算了。」

武藏經常來此找他，一聊就聊到半夜纔回去。當然，他們兩人已經重拾舊日情誼。

橋上有一個瘦削的和尚，兩人似乎早就約好在那裏等待，對方先開口說道：

「哎呀！老師走了。」

他放下筆。

雙方喃喃自語，並肩走過弓箭大橋。

又八還未正式成爲這寺裏的人，因此寺裏安排他住在這裏，一直到撣師回來。

無可先生坐在小桌前，希望能向凡間多學習人生的道理。

武藏問道。

「等你克服這一路的辛苦之後，一定可以嚐到無上的快樂。痛苦和快樂在人的一生當中，經常與我們朝夕相處，刻不離身。這兩股波浪不斷地互相搏鬥，如果只選擇其中的一種，只求安閒度日，那就不叫人生，也無法體驗生存的快樂。」

他也曾經告訴隔壁的太太自己的經歷。鄰居夫婦看他也到了論嫁娶的年紀，人品又不錯，人也非常老實，因此除了主動爲他打點三餐之外，當然會聯想到他的終身大事，這是無可厚非的。再加上無可先生有時走在外面，很多姑娘看見他，都向制筆商夫婦透露，希望能嫁給無可先生。

「是隔壁的伯母嗎？今天很熱啊！進來坐坐吧！」

走出空地，可望見岡崎的夜色。雖然白天的暑熱未消，夜晚的燈火已經滿街亮起。人影晃動之中，可聽到箭聲、蟲嗚聲和叫賣西瓜和壽司的聲音。也有一些旅客穿着涼爽的衣服，出來散步。這裏與新開發的江戶那種熱鬧氣氛不同，穩定之中還帶着邊城鬧區的風情。

「我認識一位好姑娘可以介紹給您。」

城裏的姑娘們互使眼色小聲地說着。其中也有些姑娘向他行禮。無可先生的去處已經變成他們的話題。

「要是這樣就好了。我還以爲又發生事情，嚇了一大跳。我丈夫說的也許不盡可靠，但是我聽他說，這附近經常有浪人出沒，可能是要取您的性命……」

兩人笑臉相迎。

不錯——他靜靜地欣賞。

「是啊！我住在後街，接觸世間最底層的世界，也是一種修行。我並非只是無所事事地等着禪師回來，我也是爲了修行纔會住在城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