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觀音

雨點不斷打在破舊的廂房屋頂。

強風不斷吹來。

這是個山村，又逢秋天，雨可能會下到明無早上。

阿通不知在想什麼，尚未解衣，只呆坐着。

剛纔城太郎似乎無法入睡，在被中翻來覆去，這會兒城太郎已睡着了。

嘀嗒嘀嗒……傳來漏雨的聲音。強勁的風雨打得窗戶嘎嘎作響。

「城太。」

阿通叫了一聲。

「你醒一醒，城太。」

叫了幾次，城太郎並未醒來。看他熟睡的樣子，阿通也不忍將他吵醒。

她想叫醒城太郎，主要是想問關於阿杉婆的事。

剛纔在河邊，城太郎告訴老太婆的同黨，途中也聽說了他對老太婆的處罰，在如此風雨之夜，城太郎的做法未免太殘酷了。老太婆太可憐。

受這種風吹雨打一定會淋溼的。一定會冷壞了。阿杉婆年紀太大，搞不好明天早上就沒氣了。即使還有活命，再過幾天沒人注意她，也會被活活餓死啊！

這種杞人憂天的個性可能是阿通與生俱來的。現在她只掛心阿杉婆的身體，心中沒有仇，也沒有恨。外頭的風聲雨聲令阿通更加擔憂。

老太婆並非壞人。

阿通面對着天地，替老太婆着想。

「假如我以真心相對，總有一天會感動她的……對了，事後也許城太郎會生氣，但是，我現在得趕緊過去。」

說着，阿通已經開了門出去。

天地昏暗，雨水打在地面激起白茫茫的水霧。

阿通穿上草鞋戴着斗笠，提起裙襬。

最後——在離廟堂杉樹約二十步左右的地方，也就是後院登山口附近的斷崖上，發現一個洞穴。

在風雨交加中，阿通縮着身子，她已經精疲力竭了。

「喂，來人啊！……有沒有人在啊？……哎喲！」

「喔、喔，是誰在那裏啊？快來救我啊！在這裏，我在這裏啊！救命啊！」

阿通原以爲自己來了，就可以解決事情，沒想到，再這樣下去老太婆一定會死在裏面。而且她剛纔聲音突然斷了，可能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也說不定。

若惡獸圍繞

刷刷刷……

「是……我真的是阿通。」

大概老太婆也覺得納悶，便從岩石縫隙往外瞧。

「啊！阿婆——我是阿通。你的聲音聽起來還很有精神。」

「阿婆，等一下，等一下啊！您振作點，我現在就來救您了。」

老太婆的聲音像是在對阿通求救，斷斷續續……

她冒雨前進。從這兒走去並不太遠。客棧旁有一座山，那兒有一段石階通往山神堂。

沒錯。早就該知道。可是阿通根本沒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只要真心待人，便能得到真心的回報，對任何人都抱持這種信念，從未懷疑過別人的阿通，對這樣的結果，一定感到相當的意外。

「你，爲什麼在此地？……啊！城太郎那小子是不是追過來了？」

真高興！

「這麼說來，你願意改過自新，痛改前非，回來當本位田家的媳婦嘍？」

「囉嗦。」

城太郎也未免太狠心了吧！

「你早該知道的。」

當然洞中是一片漆黑，也看不到老太婆的影子。

「哎呀！阿婆。」

走近一看，老太婆的聲音的確是從這洞穴裏傳出。

阿通精疲力竭。

「你是誰啊？……在外面的是誰啊？是不是我這老太婆平常膜拜的觀世音菩薩化身呢？快點來救我——我只身在外，竟流落至此地步，可憐可憐我啊！」

從洞裏飛奔出來的老太婆，卻一把抓住阿通的領子，就像是她重生後第一個報復的目標。

誠心感動天地。

阿婆的聲音消失了。

「啊，那一定是阿杉婆。阿婆、阿婆。」

時悉不敢害

念彼觀音力

可是老太婆卻發現那並非幻覺，因爲真的有一個人站在洞口。老太婆嚇了一跳，差點昏厥過去。

「什麼？」

然後穿上蓑衣——

呻吟、呼喚摻雜在風雨中，斷斷續續地傳來。

起初老太婆相當愕然，彷彿受了很大的打擊，從自己的幻覺中甦醒過來。

「你真的是阿通？」

然而——

「誰？你是誰？」

阿通站起來，邊哭邊推着岩石。

「那麼，你來幹什麼？」

毒龍諸鬼等

過了不久又問。

「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您是不是看我平日虔誠禮佛，才化身來救我？大慈大悲市無觀世音菩薩——南無觀世音菩薩。」

「是不是那裏啊？」

「嘿！過來吧！」

猶如怒濤般的杉樹林，在風雨強勁的吹打下，呼呼作響。雖然阿婆的聲音斷斷續續，但阿通可以想像她一定是拼命地在喊叫。

站在洞外的阿通聽到老太婆本來狂叫的聲音突然停止，很擔心她是否斷了氣。所以拼命地想快點打開洞口，可是靠她的力量，根本推不動一塊岩石。斗笠的帶子吹斷了，她的黑髮被風雨吹得打在蓑衣上。

「你……要來救我？」

「多謝你的好意，哼！你一定跟城太郎說好，要來嘲笑我的。」

岩石被推開了。

利牙爪可怖

「你是阿通？」

阿婆身爲一家之長，又爲人母，始終以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都是善事，並未虧欠他人。自己做得這麼好，如果神明還不庇佑，那是神明的錯，因爲她自認自己是善的化身。

「你嘴巴可真甜，你跟城太不就是一夥的嗎？原來你們說好要加害我這老太婆。我發誓，出了這洞口，一定向你們報仇。」

「你是來救我的？」

傍晚，阿通與麻屋的萬兵衛曾經走過這段石階，現在已經積滿了雨水。阿通爬到上面，聽到杉樹林狂風呼呼地吹着。這裏的風雨比山下的客棧街更加強勁。

「啊……是這裏嗎？」

「老太婆到底在哪裏啊？」

「將來有一天，您一定會了解我的心意的。無論如何，您若一直待在裏面，一定會生病的。」

突然——

然而，阿通根本沒有神力。三塊重疊在一起的岩石，一個也推不動。雨不停，風不止，她的蓑衣也被磨斷了，全身沾滿了雨水和泥土。

「……」

然後第二塊岩石也很輕易地被阿通推開，洞口終於開了。

「……？」

「你想賣人情，要我將過去一筆勾銷？」

「……您在哪裏啊？在哪裏啊？阿婆、阿婆。」

老太婆不敢相信。

只聽到微弱的聲音。

「不，不。請您等着瞧，我是真心誠意來求您息怒的。」

因此，在這風雨交加的夜晚，觀世音菩薩化身來救自己，她認爲是理所當然，沒什麼不可思議之處。

老太婆用力把阿通壓在地上。

「我是來救您的，阿婆，城太的事請您原諒他。」

「是的。」

老太婆從岩石的縫隙看到外面的人影，喜出望外，不斷狂叫。

老太婆邊哭邊說，在生死攸關的黑暗處產生幻覺，以爲看到了平常信仰的觀音而萌生一線生機。

阿通隨着岩石滑落，踉蹌幾下，但心中卻爲此歡呼。

詳細的地點她並未問過城太郎。只聽他說把老太婆關在這附近一帶。

無人回答。也沒看見阿婆的蹤影。

阿通把臉靠近岩石縫中，對裏面說話，但卻聽不到回答。

「阿婆，以前的事就讓它付渚流水，忘了吧！我年幼時也曾受您的照顧，雖然您恨我，但我從未怨過您。本來有很多事情，也是因爲我太任性了。」

「爲、爲什麼？」

她有點埋怨他。

「不可能，誰要你來救我了。如果你認爲救了我便可將功贖罪，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即使身陷危境，我老太婆也不會爲了苟且偷生而改變初衷。」

老太婆抓着阿通的領子，把她拖到雨地裏。

阿通迎着風雨大叫。

「可是，阿婆。您年紀一大把，我怎麼忍心看您受折磨？」

念彼觀音力

老太婆雙手臺掌，神態安詳，臉上掛滿淚水，從顫抖的嘴脣中，念着觀音經。

「沒錯。」

老太婆在裏面念觀音經。她沒看到阿通，也聽不到阿通的聲音。目中所見惟有觀音，耳中所聞惟有菩薩之聲。

或遇惡羅剎

「我只是覺得阿婆您這樣太可憐了。」

本來以阿通的力氣絕對不可能推動的岩石，此時似乎被她的眼淚所感動。三塊岩石中有一塊掉到地上。

阿通尋着聲音，大叫：

如此巨大的岩石，城太郎一個人是如何搬動的？

這不只是她的眼淚和力量，因爲老太婆也在裏面用力推。洞口一開，老太婆高興地走出洞口，並認爲是靠自己的力量衝破難關的。

「不，不。」

阿通繞着寺廟到處找。

阿通往廟堂內窺視，又到地板下尋找，呼叫着阿婆。

呼叫的聲音被風雨蓋過，消失在黑暗中，也許是她的心意已經感應到黑暗中的人心。

「……」

阿通試着用身體，也用兩手用力推，洞口一寸也沒打開。

可是洞口被三四塊阿通無法推動的大岩石封住了。

她走到寺廟後面，站在狂風暴雨的樹林裏。

雨雖然小了，仍不斷打在老太婆的白髮上，流下閃閃發光的水珠。阿通被拖在地上，雙手合掌，祈求着說：

「阿婆，阿婆，請您原諒我。您要怎麼打我、罵我，我都能夠接受，可是您這樣淋雨，一定會生病的。」

「你在說什麼？別假慈悲了。你以爲掉幾顆眼淚，就可以讓我心軟嗎？」

「我絕不逃走，無論到哪裏，我一定跟着您，請放開手……啊！好痛啊……」

「當然痛。」

「請放開手，哎呀……」

阿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她不覺甩開老太婆的手，正要爬起來。

「想逃走嗎？」

老太婆一手抓住阿通的黑髮。

阿通被抓住頭髮，整個臉往後仰，雨水不斷打在她白皙的臉上，阿通閉上眼睛。

「爲了你，我受了多少年的痛苦，你可知道？」

老太婆不斷地責罵，不管阿通說什麼都沒有用。現在抓着阿通的黑髮，對她拳打腳踢。

打了一陣子，老太婆覺得不對勁，趕緊鬆手，只見阿通仆倒在地，人已奄奄一息。

老太婆顯得有點狼狽。

「阿通，阿通！」

老太婆望着她白皙的臉，不斷地叫着。那張被雨水洗過的臉，竟然像死魚般的冰冷。

「……死了嗎？」

老太婆有點慌亂，茫然地自言自語。她並無意要殺阿通，雖然不饒恕，可也沒想要整她到這地步。

「對了，我先回家一趟。」

老太婆站起來，看到眼前的文字。那是雕刻在牆壁上的一篇文章。

老太婆到底怎麼想？

這裏沒有別人，也沒有世人的眼光。

她的聲音在洞穴內迴響又回到自己的耳中。

牆壁幾經風化，有數處看不清楚，無法閱讀。天文永祿年代，對老太婆來說是遙遠的以前的年代。

「村裏的人啊，村裏的人啊！快點來人啊！」

「南無……」

入口雖然狹窄，裏面卻異常寬廣。可能是很久以前，求道的人在此坐禪的洞穴。

大夥兒這才放下心來。大家如此關心，老太婆卻一點也不開心。

啾啾啾——耳中傳來小鳥的叫聲。

「在那裏，老太婆沒事，就在那裏。」

老太婆本來要離開，卻又折回來，把阿通冰冷的身體拖到洞穴裏。

她突然抱住阿通的身體，大聲叫喊，一臉後悔不已的神情。

「那是什麼？」

「……當母親的就是這樣吧！」

「村裏的人啊！」

她覺得阿通白皙冰冷的臉似乎一直在責備着自己。

老太婆面對巖壁上的文字，合掌誦經，不斷地落淚，差點號啕大哭。最後，老太婆哭累了，也恢復了意識，看到合掌下阿通的臉。阿通看不見這世界的朝陽，冰冷地躺在地上。

老太婆張開眼睛。

老太婆結結巴巴地指着山洞的方向，神色悲悽，眼淚直流。

幾世之後，若有人造訪此地，同感哀悽，請爲我母子唸佛，今年金作已亡二十一載。

天快亮時，風雨也停了。金色的朝陽閃閃發光，照着洞口。

「不是我。我沒關係。快點去救洞裏那個女人……她已經昏厥了好一陣子，再不救就來不及了……快點給她藥……」

「阿通……真對不起，是老太婆錯了，請你原諒我，請你原、原諒我……」

老太婆靠着阿通，不斷地哭泣，好像要跟她一起死去一般。

「不，不能光是嘆氣，我得趕緊救她，也許還有一線生機。要是救活了，阿通還有很長的春天。」

把十六歲的兒子金作，送去參戰之後未曾見面的母親，經過二十一年之後，仍未能忘卻失子之慟，走訪各地神廟，祈求兒子能投胎轉世，不忘供養亡子。

一路踉蹌。

他們是本位田家與老太婆較親近的族人，大約有十名左右。

「嗯！老太婆。」

「喔！雨可下得真大……」

老太婆放下阿通的身體，踉踉蹌蹌地走出洞外。

最後，老太婆抱起阿通，把臉靠在她的臉上。

「真可怕，真可怕啊！母親的愛是盲目的。我一直認爲自己的孩子可愛，別人的小孩則是討厭鬼……阿通啊！你也有父母。在你父母眼中，我這老太婆就是他們孩子的仇人羅剎……哎呀！他們甚至會拿我當夜叉看吧！」

昨夜在佐用川河邊，負傷的鄉士逃回去稟報。大家連夜冒着豪雨到處尋找老太婆，他們雖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但每個人都淋得像落湯雞。

天文十三年

「雖然我這老太婆像羅剎夜叉，但長久以來你不但沒怨恨我，甚至一心要救我一命……你的心充滿良善、純真，我卻歪曲事實，以怨報恩。這些都是我老太婆壞心眼，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啊！阿通。」

現在已能自由出入洞穴，因此不必勉強出去淋雨。

老太婆這麼想着，待在洞穴裏等待暴風雨過去。

「這麼溫柔的女孩子，就像我的小孩……阿通啊！請你再睜開眼睛，接受老太婆的道歉。請你再開口說話，儘管罵我這老太婆，阿通啊！」

杉樹林的另一邊傳來了人聲，最後，終於有人大叫。

「啊！」

「您沒事啊！」

老太婆自己也有一個兒子又八，因此很能瞭解當母親的心情。

當時這近鄉一帶，英田或贊甘，以及勝田諸郡，受尼子氏的侵略，浦上一族從各處的城池節節敗退。老太婆在年幼時猶留存些許記憶。當時，一天到晚燃燒城池的黑煙，使得天空一片昏黑，田裏或道路以及農家附近，到處都是兵馬的屍體，甚至棄置好幾天。

她對着阿通不斷地懺悔，想到以往自己的所作所爲，後悔莫及。

朝陽刺得她眼睛發痛，只好用雙手遮着眼睛。

「這些都是命中註定。如果你成了佛……也別怨我啊！」

天神山城發生戰爭，我兒森金作年僅十六，就得參加浦上軍隊，此後未再相見，令我悲傷至極，於是四處求神卜卦，現在在此奉一尊觀音菩薩像，除了代替母身，也可保佑金作能順利轉世投胎。

她大聲呼叫。

「請原諒我，請原諒我。」

老太婆閉上眼小聲地誦經。念着經文，忘了苛責，也忘了恐懼。這樣持續唸了好久。

老太婆想再度爬出洞口，沒想到洞外的雨聲滂沱猶如瀑布一般，甚至濺到洞內。

在黑暗中跟阿通冰冷的身體爲伍，老太婆覺得有點害怕。

這裏只有黑暗，只有菩提之光。

施主 英田材 森金作之母

陽光從外面斜射進來，可以看清洞內的情形。

「天也陝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