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縛笛

近山比漆還暗，遠山則比雲母還淡。時節已是晚春，風暖暖的。

到處可見山白竹和樹藤，道路兩旁霧氣繚繞。離村莊越遠，山上就越潮溼，像下過一場大雨一樣。

「很舒暢吧？阿通姑娘！」

他們把行李掛在竹扁擔上，澤庵挑前端。

阿通挑後面。

「一點也不舒暢。到底要去哪裏？」

「說的也是……」

澤庵心不在焉地回答：

「再走一點吧！」

「走路是沒關係，可是……」

「是不是累了？」

「不是。」

大概是肩膀痛了，阿通不時的左、右肩更換扁擔。說道：

「都沒碰到人耶！」

「今天八字鬍一整天都不在寺裏。他把搜山的人統統調回村裏，一個也不剩。跟他約定的這三天，他大概準備袖手旁觀吧！」

「澤庵師父，您到底要如何抓武藏呢？」

「過些時候，他一定會出來的。」

「出來之後呢？他平常已經很強壯了，現在又被人包圍，難免會做困獸之鬥。現在的武藏可以說是個惡鬼，想到這個，我就開始發抖了！」

「快看……你腳邊！」

「唉呀——呼！嚇我一大跳。」

「虎杖草……剛好我們要抓山中虎，這是個好預兆喔！」

「阿通姑娘！你在想什麼？」

「……咦？」

阿通放下行李問道：

「啊哈哈哈！是猴子啦……你看那裏，母猴帶着小猴，正在樹上跳來跳去呢！」

「問我路，我可不知道喔！」

「你很擔心嗎？」

「澤庵師父……我、我該怎麼辦……好委屈……好委屈！」

「這是權力造成的吧！越是純樸的老百姓，越是恐懼官權。因爲恐懼官權，所以纔會把自己的弟兄趕出家園。」

「在這裏做什麼？」

「那天在紡織房我幫你撿起來，可是你沒拿，光顧着哭，所以我就放到自己的袖口裏了……然後，說來有點不衛生，我蹲茅坑的時候太無聊，就仔仔細細地把它看完了！」

她重新坐了下來。

「……我一定，一定要找到又八，不告訴他我心裏的話，我實在不甘心。而且，也要去找那個叫阿甲的女人。」

「什麼？腳步聲？……」

阿通又像昨天和前天一樣，坐到火堆旁。

「您還問什麼事！您不是跟人家做了重要的約定嗎？」

阿通嚇了一跳，在火堆旁站了起來。

「我正在想，這個世界是多麼奇妙呀！望着星空，無數的星星在寂寞的深夜裏，不！我說錯了，應該說，連深夜都懷抱着天地萬象，正在做緩慢且巨大的移動。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世界還是會照常運轉，這就是我的感想。同時，我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是被這……看不見的東西支配着，而不停地改變命運……我剛纔就是在想這些毫無止境的事情。」

「要掉也是我先掉。但是他們只是白費功夫而已……喔！山谷變得狹窄多了！」

「做什麼？」

「小便。」

「……哎！嚇了一大跳！」

白天，兩人躲到山洞裏，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這些人沒權沒勢的，只好寬恕他們！」

「武藏哥哥晚上，還有下雨的時候，也躲在洞穴吧？……到底，村子的人爲什麼要那樣視武藏哥哥爲眼中釘呢？」

「剛纔上山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好下方道路有一個洞穴。要是下雨，就躲到那裏去。」

「什麼事？」

食物也不缺乏。

「嗯！可以這麼說。」

「坐着。」

「不，要維護治安，就得這樣做。因爲武藏從關原開始，就一直被敵人窮追猛趕，所以連回村子，都是衝破國境崗哨進來的。他如果不殺看守山中關卡的士兵，並且一錯再錯，一殺再殺，就無法自保，所以這不是別人惹的禍，是武藏自己不諳世事才引起的。」

「我原來以爲只有阿通姑娘可以從年輕到老都不知世事險惡、人心難測，終其一生都無憂無慮，簡單潔淨。沒想到，命運的狂風暴雨已經吹到你身邊了。」

阿通站在遠處，不安地問道：

「開始了……」

「像又八那種善變的男人，如果在和你成親之後，才丟給你一封訣別書，你該怎麼辦？還好現在還沒成親，我反而覺得很欣慰。」

「找？找得到嗎——在這山裏？」

「我知道。如果辦不到，只是把我吊在千年杉上罷了……但是不必擔心，我還不想死呢！」

「我覺得好委屈……」

「搜山的人想置武藏於死地，才設這些路障吧？」

「那麼，你怎麼想？」

「也就是說，他們只顧自己的安危。」

「有了火，感覺熱鬧多了。」

澤庵傾耳靜聽了一會兒，突然大聲說道：

「女人卻沒辦法這麼想。」

她注視着火焰直到深夜，兩人始終沒開口。

澤庵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阿通覺得踏實了些。

「我真是不瞭解您呀！如果是我，一定是胸有成竹，纔有膽量這麼做。」

「對了！就是膽量。」

他終於回來，說道：

「如果我們不小心，會掉到陷阱裏去喔！」

「澤庵師父對我這麼親切，沒想到內心卻是很嚴厲的。」

「如果今夜抓不到武藏的話——」

「澤庵師父是不是被狐狸給附身了？」

澤庵沙沙地撒着尿，仰望天空，像在數着星星。

「這個……在這荒郊野外過夜，誰也不願意呀……而且，要是下雨了怎麼辦？」

「唉呀！您太過分了！」

「我順便占了卜，問了卦。你看！已經有頭緒，所以我問出來了！」

阿通把頭埋在袖子裏，背脊隨着啜泣不斷地一起一伏。

「我們剛纔經過了贊甘的後山。這裏是原地帶了！」

「您也恨武藏哥哥嗎？」

「坐着，能抓到武藏嗎？」

「是高照山嗎？」

「生火吧！搞不好會跌下去喔！」

「我不知道叫什麼山，不過山腰的地方有一片沒長樹的高原。」

「你騙人的吧……這些事或許曾經浮現在你的腦海裏，但是，此刻你心裏一定拼命在想另外一件事吧！」

「難道澤庵師父只是因爲有膽量才這麼做的不成？」

「看了之後，我什麼都明白了……阿通姑娘！這樣對你反而比較好。」

「是啊！」

「澤庵師父！還沒好嗎？怎麼那麼久。」

澤庵走到懸崖旁，說道：

阿通鬆了一口氣：

英田川上游湍急的河水，在他的腳下，由百尺懸崖直瀉而下，打在岩石上，發出怒吼的聲音。

澤庵捂住她的嘴。

「爲什麼？」

看到火快燒完了，澤庵加了些枯木。

到了第三天晚上。

「聽到這種事，我嚇得連一步都走不動了！」

「晚上走路什麼都看不見，沒辦法。」

高照峯的山腰，面向東南緩緩傾斜，視野遼闊，鄉里稱它「虎杖草牧場」。既然是牧場就應該有牛羊，可是，今晚只有微風輕輕撫着青草，不見半隻牛羊，顯得格外寂靜。

「當然恨。如果我是領主，一定將他處以嚴刑。爲了要殺一儆百，我發誓一定會讓他粉身碎骨。即使他有鑽地的本事，我也要刨土掘根，將他繩之以法。如果對武藏太過於寬大，領下的綱紀就會鬆動，何況現在是亂世。」

「有件事要向你道歉，阿通姑娘！老實說，我看了你的信了。」

「來！在這兒紮營。這會兒，敵方武藏就像魏國的曹操，我就是諸葛孔明。」

「那至少得去找找吧？」

說完，不禁咬住袖口：

「信？」

接着又說：

但是，最重要的是抓武藏。澤庵也不知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連找也不去找，好像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阿通的眼睛被火烤得紅腫，望向星空：

「……」

「我不懂的是，姬路的武士們，只抓武藏哥哥一個人，爲何要那樣勞師動衆呢？」

「啊！真愉快！……自己是天地？還是天地是自己呢？」

「問卦是靠易經的理論。這個易，我解釋爲心易，不，應該叫靈易。綜合地相、水相，還有天象，閉上眼睛，就有一個卦，指引我們往那座山去。」

「行李放下來一下。」

澤庵望着萬念俱灰、不斷哭泣的阿通。

「問卦？」

「嗯！」

「您準備怎麼辦？」

「那是虎杖草牧場。」

「如果掛網子，會連空中的鳥都抓住，太簡單了。」

「澤庵師父，您跟人家約定的日期，只剩今夜嘍！」

「我……」

「當然嚴厲。我是光明正大，賞罰分明的人。就是秉持這種信念，所以纔來這裏。」

「剛纔，那邊的樹林，好像有腳步聲。」

「不是武藏啦！我看他們在路邊拉了樹藤，還用荊棘圍了矮牆，所以才叫你注意。」

澤庵大笑起來。

「唉喲！擔心死了！」

當初，阿通心想他至少有點自信，所以暗中還認爲可以信賴他這下子，現在她可真開始擔心了！

——這個人瘋了嗎？

有時候，精神有些失常的人，會以爲自己就像偉人一樣，而高估了自己。澤庵師父搞不好就是這種人。

阿通開始懷疑起來了！

可是，澤庵仍然怡然自得地烤着火。

「半夜了吧？」

他喃喃自語，好像現在才意識到時間。

「是呀！馬上就要天亮了！」

阿通故意這麼強調。

「奇怪……」

「您在想什麼？」

「差不多該出來了！」

「武藏哥哥嗎？」

「是啊！」

「誰會送上門來束手就擒呢？」

「不，不是這樣。人的內心其實是很脆弱的。人的本性絕不喜歡孤獨，何況是被周圍所有的人鄙視、追趕，又被困在冰冷世界以及刀刃之中的人？……奇怪？……看到這溫暖的柴火，應該不會不來呀！」

「這只是澤庵師父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嗎？」

「不是。」

突然，澤庵大師聲音充滿自信地搖頭。他一否定，阿通反而覺得欣慰。

「什麼原因？」

「您好像是笛子老師！」

「還不錯。」

孤兒欠缺的便是愛。阿通心裏，有她不認識的、假想的雙親。在這種情形下，她不斷地呼喚雙親，而雙親似乎也在呼喚她。但是她卻無法體會真正的骨肉之情。

「還不會——」

阿通搖搖頭。

「……」

「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不，澤庵師父……是我太固執了，我也不對。請拿去吧。」

那笛子其實是她雙親的遺物。親人惟一的形體就是這笛子。聽說在她還是嬰兒的時候，還看不清光線，就像小貓一樣被人丟在七寶寺的屋檐下。那時，她的腰帶上，就係着這支笛子。

「有沒有銘文呢……星光太暗，看不清楚。」

「沒錯。把氣發出來是很重要的。一尺四寸的笛子，就像一個人，也代表宇宙萬象。笛子的幹、五、上、開、六、下、口等七個孔，就像人們的五情詞彙和兩性的呼吸。你看過《懷竹抄》吧？」

「……」

「是的。清原流的老師，曾經在寺裏借住了四年。」

連鬼都會爲音樂所動，何況是聽這佳人的橫笛，具有七情六慾的常人，哪能不被它感動？

還有，還有其他的。

「那麼，您先吹給我聽。」

一拿到手，澤庵馬上說：

「爲什麼？」

「但是……」

她的笛子從來不離身的。對她來說，這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啊！以前阿通跟澤庵談到自己的身世時，曾經提過笛子。所以，澤庵很瞭解她的心情，但是他認爲現在借用一下也無妨。

「對！我也想這麼做。如果我把心中的悲傷、怨恨、嘆息都吹掉，一定會很舒暢。」

澤庵只是默默地點頭。

那笛子放在一個褪色的金線織花錦袋裏。布已破爛不堪，綁的繩子也斷了！裏頭的笛子帶着古雅的味道，令人懷念。

「讓你想起傷心事了！我不是有意的。」

「……」

母親在何方？父親在何方？笛聲在空中呼喚着親生父母。聽起來又像在怨嘆拋棄自己、留在他鄉的無情男子，纏綿地述說着受騙少女內心的傷痛。

悠揚的笛聲響了起來。她細長白皙的手指，像一個個活蹦亂跳的小精靈踩着七個洞孔跳着舞。

「你沒發現嗎？阿通姑娘，剛纔武藏就在那兒聽你吹笛子呢！」

這麼說來，這笛子對她而言，是將來尋找血親的惟一依據。而且，在還沒找到親人之前，笛子就是雙親的形體，而笛聲就是雙親的聲音。

「沒關係。」

她鄭重地向澤庵說道：

「對！……說什麼都不行！」

阿通白皙的臉轉向側面，慢慢地擺好吹笛的姿勢。她的雙脣溼潤了吹孔，首先調整內心情緒的阿通，跟平常不太一樣。藝術的力量，蘊含着一分威嚴。

「來吧！吹一曲。」

澤庵即刻抬頭，注視那黑色物體，接着靜靜地舉起手，對着他說：

這時候——

她端坐草地，按規矩向笛子行了禮。

「這隻橫笛嗎？」

「我吹得不好，請多包涵……」

她從腰間抽出笛子，遞到澤庵手上。

「……火又快熄了！阿通姑娘！再丟些枯木進去……咦？……怎麼啦？」

「那一定吹得很不錯了！你一定會吹獅子、吉簡這些祕曲了？」

他神情嚴肅。阿通被澤庵認真的態度感染——

「不記得了！」

今夜是第三天，薄雲籠罩之下，珍珠色的月亮顯得格外朦朧。秋去春來的野雁，此時也要離開日本，從雲端不時傳來它們的啼叫聲。

「在那兒的人，草叢中想必很冷吧！別客氣，到火旁邊來，聽我的話。」

阿通覺得奇怪，停止吹笛。

「是，我很堅持。」

「嗯！就是那支笛子。」

平常要是有人吹笛子給澤庵聽，他一定會在未吹之前，先開點玩笑。可是，現在他卻閉着眼睛，洗耳恭聽，阿通反而覺得不好意思了。

嫋嫋的笛聲，述說着這一切。不知是陶醉於藝能，還是這些情感擾亂了她的思緒，阿通的呼吸有點疲倦了。髮根滲出了薄薄的汗水，此時，她的臉頰映出兩道清淚。

「……」

「說什麼都不行嗎？」

「在哭嗎？」

「有小小的‘吟龍’兩字。」

「要不然……」

「……」

澤庵一反常態，語氣非常固執。

「那麼，阿通姑娘順便吹一首吧！我聽就好了……就這樣子聽。」

——吹了會掉眼淚。

「不要。」

澤庵沉默不語。

「這樣也不要呀？」

「這是珍品。把這個放在棄嬰身上，似乎可以瞭解你父母親的人格。」

「澤庵師父，您自言自語在說什麼？」

「吟龍？……原來如此。」

雖然沒掉淚，他的頭卻漸漸地埋入兩膝之間，兩手忘我地緊抱着膝蓋。

「這麼堅持？」

阿通手護着腰帶，仍不答應。

「反正，只要吹你喜歡的。不，吹的時候，試着把自己心中的悶氣都從笛子的七個孔吹出來。」

「我不會亂用的，看一下就好了！」

長長的曲子還沒結束，時而嘹亮，時而淙淙，時而嗚咽，不知休止。

說畢，他把笛鞘連同袋子交回她手中。

「那本書開宗明義寫着：笛子是五聲八音的樂器，能調和四德二調。」

澤庵一直閉着眼，聽得入神。這令他想起以前，三位博雅卿在朱雀門的月夜裏，邊走邊吹着笛子，門樓上有人也吹笛跟他應和。他跟那人交談，繼而交換笛子，兩人興致高昂，從夜晚直吹到天明。後來才知道那是鬼的化身，此事便成爲名笛傳說。

「不行！只有這個，誰都不能借！」

「不爲什麼！」

「嗯……」

澤庵沒接過笛子，只側過頭，抱住自己的膝蓋。

「笛子也有它的姿態和性格。拿在手上，馬上可以感覺出來。以前，鳥羽院的蟬折，小松殿的高野丸，以及清原助種的驅蛇笛，都是珍貴的名器。最近世間充滿殺戮之氣，澤庵我說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笛子也不爲過。還沒吹，身體就開始顫抖。」

澤庵憐憫她是個孤兒纔會這麼頑固。現在他更深深地體會到，她頑固的心靈充滿冰冷和無助，這才渴望擁有。而且經常會又深切又強烈地渴望孤兒欠缺的東西。

離即將熄滅的火堆十二三尺遠的草叢裏，有野獸爬行的聲音。

澤庵已不作聲，萬籟寂靜。一改常態的澤庵，似乎已不存在。他的黑影，看起來就像這山中的一塊岩石。

「被您一說，笨拙的我就更不敢吹了。」

「我要吹了……」

澤庵隨着低低的像潺潺流水的聲音，自己好像也變成了流水，穿梭在溪谷間，悠遊在淺灘中。而當甲音上揚的時候，整個人的魂魄又似乎被勾上蒼穹，與白雲嬉戲。接着，天地之聲相繼而出，猶如蕭颯的松風，低吟着世事的無常。

「請看。」

「我的笛子老師也讚美過，真的那麼珍貴嗎？」

「哦！……可以嗎？」

「不行！」

「阿通姑娘自己吹也可以，吹一首曲子。」

「借我一下可以吧！笛子愈吹音色愈好，又不會壞掉。」

阿通把嘴脣貼到笛子上。

澤庵終於讓步說道：

笛聲也在問着，將來——這個受傷的十七歲少女——無親無故的孤兒要怎麼活下去，要怎麼才能和一般人一樣，實現一個女人的夢想？

火堆在兩人中間，已快燃盡。阿通的臉反而變得更紅，她也沉醉在自己吹出來的聲音當中，已分不清她是笛子，還是笛子是她。

「對！」

阿通不想借人，也不想吹。他非常瞭解這種心情，也十分可憐她。

澤庵如此感受，突然悲從中來。

「我啊！是壞和尚的典範。來，讓我看一下你的笛子。」

「澤庵師父笛子吹得很好吧？」

「別這麼謙虛。阿通姑娘不是花了不少功夫學過嗎？」

「想必，新免武藏一定來到附近了！只是，他不知道我們是敵是友？他又無奈，又疑神疑鬼，也不能開口問我們，只能躲在暗處偷看……對了！阿通姑娘，你在腰帶上的東西借我看一下。」

「會哭，沒法吹的。」

他指給她看。

阿通不自覺跟着轉頭，望向草叢，突然，她回過神來，大叫一聲：

「啊——」

竟把手上的笛子，扔向那個人影。

阿通大叫一聲，可是藏在那兒的人，似乎比她受到更大的驚嚇，立刻從草叢中，像鹿一般一躍而起，準備逃走。

澤庵沒想到阿通會大叫，眼看好不容易進網的魚就要溜掉了，心中一急。

「武藏！」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

「等一等！」

他連續大叫的言詞也充滿魄力。這不知是該稱之爲聲音的壓制，還是束縛，總之是一股無法掙脫的力量。武藏雙腳就像被釘在地上一般，回過頭來。

「？……」

他的眼睛炯炯發光，直盯着澤庵和阿通。眼神中充滿猜疑，殺氣騰騰。

「……」

澤庵叫住他之後，就保持沉默，兩手環抱在胸前。而且只要武藏瞪着他們看，他的眼光也不放過對方，就連呼吸的速度都要一致了！

後來，澤庵的眼尾，漸漸地出現了極其親切的皺紋，環抱的雙手也放了下來。

「出來吧！」

他向對方招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武藏眨了一下眼睛。全黑的臉上，出現了異樣的表情。

「要不要過來這裏？過來，一起同樂吧！」

「……」

「不喫了嗎？」

「勝得了什麼？」

他又叫了她一次。

被制服的武藏只顧閉着眼。他要是反擊，澤庵那個體型，一定會像皮球一樣，被他踢得老遠的。但是，他卻精疲力盡，乖乖地伸出雙手雙腳——眼角還不斷地流下淚水。

武藏回答。

「喝點酒吧！」

「憎惡你的人，還有領主的法規，還有你自己本身，你勝得了嗎？」

澤庵先放下筷子，向他提議：

他消瘦的雙肩劇烈地抖動着，哭喊着回答。

此時，澤庵握緊拳頭，突然從旁對着武藏的臉猛打了一拳。

「阿通姑娘……」

「那個性情溫和，一直想念你這個弟弟的阿吟姑娘……不，不只她，還有播磨的名族赤松家的支流，平田將監以來的新免無二齋的家名，你要怎麼交代？」

「最後只有砍頭吧！本位田家的伯母，還有姬路的武士，都說砍——砍死這個可恨的傢伙！」

澤庵打開鍋蓋，用筷子戳了一個芋頭，放到嘴裏，邊喫邊說：

「你這個大混蛋！」

武藏嚇了一跳，差點跌倒，澤庵乘勢又狠狠地補上一拳。

「那你姐姐該怎麼辦呢？」

「不喜歡嗎？」他問道。武藏搖頭，在山上躲了幾十天，他的胃似乎已受不了強烈的刺激。

「知道痛表示你還有點人性——阿通姑娘！把那繩子給我——你在怕什麼？你看武藏已經被我縛住了。不是用權力的繩子，而是用慈悲的繩子——不必怕也不必覺得可憐！快點拿給我！」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咦？」

武藏憤然搖頭，澤庵安撫他：

阿通架好鍋，澤庵則在火上溫酒。看着兩人那種平和的樣子，武藏才放下心來。他一步一步地靠過來，這回卻因爲有點不好意思，而顯得羞澀，駐足不前。澤庵把一塊石頭滾到火邊，拍拍他的肩。

澤庵雙膝轉向他，跟他商量。

「……」

「嗯，煮得好爛。怎麼樣？你也喫吧！」

「你這個莽漢，不孝子！我澤庵要代替你父親、母親，還有你的祖先，好好教訓你。再喫一拳！痛不痛？」

武藏將碗還給阿通——

阿通低着頭回答：

「……」

「武藏。……你靈敏的直覺沒有失去吧！這裏有火、有酒，也有食物，又充滿溫情。你把自己推入地獄，把整個世界扭曲了。不說這些大道理了！你是聽不進去的。來烤火吧！……阿通姑娘！把冷飯放到剛纔煮好的芋頭湯裏，快做些芋頭粥。我肚子也餓了！」

「你姐姐阿吟被關在日名倉的山牢裏，要怎麼辦？」

「託您的福，身體暖和多了！」

「好痛！」

阿通盛了一碗遞給武藏，他邊吹邊喫着熱騰騰的稀飯。

武藏順從地坐了下來，但是阿通卻無法抬頭看他，她覺得好像在面對一隻出了籠的猛獸。

「我不要！」

「老實說，我們是來抓你的！」

「好、好！你先聽我說。我瞭解你的心情，你是即使被燒成舍利子也要反抗的。但是，你勝得了嗎？」

武藏呻吟着，一臉的悲慘，哭喪地皺着眉。

武藏這一問，把阿通嚇了一跳，不知該怎麼回答，正急得發抖，澤庵在一旁毫不掩飾地說：

武藏卻一點也不驚訝。他默默地垂着頭——用懷疑的眼神看着兩人的臉。

「喫飽了。」

「嗯，好像煮好了！」

武藏點點頭，首次見他微笑，露出白色的牙齒。

「來！坐吧！」

「我失敗了！我……」

「……」

他大聲斥喝。

武藏用黝黑的手捂着臉。

拿着筷子的手在顫抖，牙齒也咔咔地碰撞着碗，可以想見他是多麼飢餓。平常我們會說真可憐，但是現在，他那種發自本能的顫抖，令人覺得可怕！

「我不喝酒。」

「……不，不知道！……這，這些事，會怎麼樣？」

「怎麼樣？武藏！一樣是被捕，何不屈服在我的法繩之下？國主的法規也是法，佛的戒律也是法。雖然同樣要繩之以法，我的綁法還是比較人道的！」

「是。」

「你們來這裏做什麼？昨晚我也看到這邊有火。」

「有酒，也有食物！我們不是你的敵人，跟你也無冤無仇。圍着火，一起聊聊吧！」

「好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