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害春的人

暖和的陽光，使得前天的春雪溶化得無影無蹤。一下子豔陽高照，令人想脫去厚重的衣物。春天乘着溫暖的南風，悄悄地來臨，使得所有的植物都抽出嫩芽。

「請佈施一點東西。」

原來是一位行腳僧在託鉢，他的腳到背部都濺滿了泥濘。

他站在烏丸家的出入口，大聲地乞求佈施，卻不見半個人影。於是，他繞到側門的管家賬房，從窗外伸長脖子往屋內窺視。

「原來是個和尚啊！」

他身後的少年這麼說着。

和尚回過頭來，以詢問的眼神盯着這位奇怪的小孩，心想：

「你又是什麼人？」

烏丸光廣公卿官邸怎會有這樣奇裝異服的小孩？可說全身上下與官邸格格不入，不由得令人瞠目結舌。和尚一臉的狐疑，瞪大着眼睛直盯着城太郎上下打量。

城太郎一如往常，一把長劍橫掛在腰上。他的懷中不知裝了什麼東西，胸部鼓鼓的，他將手壓在胸前：

「和尚，你如果想化緣米糧得到廚房去，你不知道後門嗎？」

「化緣米糧？我不是爲此而來。」

年輕和尚用眼睛示意掛在他自己胸前的袋子。

「我是泉州南宗寺的和尚，有一封急信想當面交給宗彭澤庵。你是在廚房工作的小毛頭嗎？」

「我住在這裏，我和澤庵師父都是這家的客人。」

「哦！原來如此！能不能幫我通知澤庵呢？就說：南宗寺的人來通告，他的家鄉但馬寄來了書信，有非常緊急的事要通知他。」

「請稍等，我這就去請澤庵師父過來。」

城太郎跳上玄關，在臺階上留下了骯髒的鞋印。他這一跳，懷裏滾出了幾顆小橘子。

城太郎慌慌張張地撿起掉落的橘子，並往後院飛奔而去。不久又回到原處。

「澤庵大師不在！」

這幾天一直擔心阿通不喫東西的城太郎，一聽阿通這麼說，立刻回問：

「噢！問大師說武藏師父什麼時候來這裏，並催促他快點來，對不對？」

「到大德寺去了。」

「那麼，你就喫一點吧！什麼都不喫會餓死的！」

「連城太你也嘲笑我呀！」

「我會不好意思。」

「嗯……澤庵大師有沒有把我在這裏的事告訴武藏哥呢？」

「我待會再喫，城太，你喫吧！」

「有啊！」

這裏到處都是稻草、牛車輪和牛糞，南宗寺的使者一臉的驚訝。而城太郎將客人帶到這裏之後，一溜煙地跑掉了。

「不是我要喫的，請不要懲罰我。」

阿通乾涸的嘴脣含着一瓣橘子。她幽幽地問：

「又開始哭了！我把橘子買回來，你應該高興纔對，怎麼反而哭起來了呢？真沒意思！」

「再喫一個嘛！」

「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阿通憔悴的臉頰上，露出淡淡的血色。她用棉被遮住半個臉，叮嚀道：

「小偷！小偷呀！」

「啊！我竟然這般消瘦。」

「我不在的時候，你才能問他喔！」

「阿通姐，你不會寂寞吧？」

阿通用手摸摸自己的臉頰，暗自驚訝。

「城太，對不起！」

「澤庵大師請你立刻過去一趟。」

「城太……不要忘記問那件事喔！」

阿通抬起頭，用消瘦的手除去橘子的白絲。城太郎則不知如何是好。

城太郎覺得很害怕。從神社到烏丸家，一路上在心裏不斷地賠罪：

「聽說澤庵大師前天見過武藏哥了。」

「現在應該已在回來的路上了吧！」

「因爲你對我這麼好，使我高興得哭了。」

「待會兒再喫吧！」

「哪件事？」

回到官邸，城太郎並未告訴阿通橘子怎麼來的。他坐在她枕邊，掏出懷中的橘子，一個個排好之後，拿起其中的一個：

阿通已經服過藥，也讓醫生仔細診察過，但不知爲何卻一直無法退燒。

城太郎來到日照充足的「西屋」，大叫道：

「我喜歡。」

「在，我在這裏。」

找過京都半數的街道，終於在一家神社的拜殿上發現了橘子。除此之外還有地瓜和胡蘿蔔一起放在盤子上供奉神明。城太郎拿了橘子藏在懷裏就逃之夭夭了。一路上老覺得神明在他背後邊追邊喊：

「我不喫！」

「從今以後，什麼都得喫喔！我師父來的時候，你纔有體力下牀見他呀！」

「和尚，你可以在這裏等。你待在這裏，一點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

「等他回來，我再問他吧？」

「我不喜歡你哭，我看你哭，自己也想哭了。」

「城太，你不是喜歡喫橘子嗎？」

阿通和城太郎一聊起這個話題，就把發燒和疼痛拋到九霄雲外了。

「噢！澤庵大師回來了！」

「我不哭了……不哭了……請原諒我！」

「我忘了他早上就到大德寺去了。」

「你想喫橘子？」

「請你過去看看。」

城太郎無論如何也要爲阿通弄到橘子。後來在別人家的圍牆上，看到幾顆稀稀疏疏的橘子，他想偷摘。走近一看，才知道是根本不能喫的花梨果。

她頭一次展開笑容：

「澤庵大師說過他會帶武藏來這裏，他沒有跟你說嗎？」

問清楚之後，他剛剛纔離開這裏去找橘子。

這時，烏丸家的僕人在門外問道：

「沒爲什麼。」

僕人接着說：

「那是因爲你心情不好的緣故。什麼事令你那麼傷心呀？」

城太郎走出門外。他對官邸瞭若指掌，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走在前面帶路。他將和尚帶到小牛屋，停下腳步：

「阿通姐，橘子買回來了。」

「啊！你聽說了啊！」

高燒不退使得她毫無食慾。

「澤庵大師呢？」

「一定是好喫的！光是城太的心意就足夠了……可是，我一看到食物，就沒食慾。雖然很可惜。」

他聽說京極草原有市場，所以又到那裏去找。無論是針線店、木綿店、油店、皮毛店，他都進去問：

「不會。」

「剝好的就先喫嘛……喫喫看，一定很好喫的。」

「這樣啊！」

「怎麼了？」

「不可以當着阿通姐問嗎？」

「沒什麼，沒什麼……」

「會不會他忘記了。」

「有沒有賣橘子？有沒有賣橘子？」

阿通不悅地將臉頰埋到枕頭裏：

她一直認爲這只是小病，沒什麼大不了；況且幫她治病的烏丸家醫師也保證過：這不是什麼大病，不用擔心。可是爲什麼會變這麼瘦呢？她比較敏感，經常有一些煩惱，再加上發燒，使得嘴脣乾裂。有一天她突然說：

「啊！你一下子就喫完了啊！」

他將剝好皮的橘子塞到阿通手上。阿通的內心似乎受到了感情的衝擊，將臉撇開，無意喫橘子。

他對南宗寺的人說道：

「別忘了！一定要問喔！」

澤庵到光廣的起居室，正和光廣談話。

「那爲什麼不喫呢？」

「我想一定說過了。」

他問過廚房的人，他們說官邸沒有橘子。再跑到外面的水果攤，還是沒看到橘子。

「你不喫嗎？」

「那麼事情談完，我馬上回來。」

城太郎盯她的臉。

「那我等他回來。是不是有空房間讓我等他回來呢？」

城太郎咋咋舌：

城太郎回答：

「嗯！」

城太郎畏懼神明的眼睛，他邊說邊嚥着口水。

「他沒跟我說。」

「我想喫橘子。」

「你忘了嗎？」

「阿通姐，這橘子看起來很好喫，你喫喫看。」

「阿通姐，告訴你實話，我在路上已經喫了很多。」

「是因爲我不喫嗎？」

城太郎從枕邊站起來：

他邊走邊找，結果半顆橘子也沒找着。

「怎麼會？」

「嗯……」

「你是說橘子啊！」

「因爲澤庵大師說過我得的是‘藏病’啊！」

「那我喫好了——城太，你也一起喫。」

「城太在裏面嗎？」

「我已經喫很多了。」

城太郎開門進來。

「庵大師，找我幹嗎？」

澤庵說：

「你先坐下來！」

在一旁的光廣對城太郎的魯莽，露出原諒的表情，無奈地笑着。

城太郎一坐下來就朝着澤庵說道：

「有位從泉州南宗寺來的和尚，說有急事想見澤庵大師，我去叫他來吧！」

「不用了，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您和他見過面了嗎？」

「他還說你是個可惡的小毛頭呢！」

「爲什麼？」

「人家大老遠跑來，你卻把他帶到小牛屋，然後就一走了之！」

「是他自己說不要打擾到別人的！」

光廣笑得前仰後翻，搖晃着膝蓋。

「哈！哈哈！將客人放在小牛屋，真亂來！」

光廣馬上恢復正經的樣子，向澤庵詢問：

「你不回泉州，打算立刻出發到但馬嗎？」

澤庵點點頭回答：

「我實在很掛心書信的內容，所以才這麼打算。我沒有什麼需要打點的，實在無法等到明天，現在就想告別出發。」

城太郎完全不明白兩人的談話內容，納悶地問道：

澤庵摸摸城太郎的頭：

「不管是吉野還是阿通，我澤庵實在不瞭解女人的性情。在我眼裏，這兩個都是病人。武藏也即將踏入人生的春天了……此後，對他的修行來說，危險的並不是劍，而是女人。這種事第三者也插不上手，只好順其自然了。」

「你說我師父的壞話，當然惹我生氣。而且你還說阿通姐是笨蛋。」

「澤庵大師，吉野太夫在哪裏？」

「那您打算什麼時候回到這裏呢？」

「可是她一直問我呀！」

「夠了！你這臭和尚，我不再求你任何事了。」

「你是說煙花柳巷吧！」

「澤庵大師，您前晚是不是在哪裏見過武藏師父了？」

「怎麼說？」

「你跟她說武藏的事了嗎？」

「澤庵大師不在的話，那……那就麻煩了……」

「那表示她還不想死，放心！放心！」

「豈有此理！師父絕不是這樣的人！如果我真的這麼說，阿通姐真的會去尋死。你這個澤庵臭和尚，你纔是大笨蛋，笨透了！」

「我又不是從石頭裏迸出來的。」

光廣聽了之後，瞪大眼睛：

「是啊！」

「煙花柳巷是什麼？」

「也許阿通姐會尋死呢！」

「所以阿通聽了就哭起來了！」

「噢……武藏自那晚起，就一直在吉野家沒回去啊？」

「你問這個做什麼？」

「只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沒用的，武藏師父如果不來，她的病是好不了的。」

「家鄉有急事，我必須回去一趟。」

等到澤庵的身影消失之後，城太郎站在原地，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

「什麼事？」

「她是個愛哭鬼，你這麼一說，她當然說要去死了。即使我折回去，短時間內也無法讓阿通病癒，你就這麼告訴她吧！」

「我可以問得到，你不必操這個心。」

「吵死了，臭和尚！」

「什麼？」

那女人嚇了一跳：

「要她喫飯。」

「這麼說來，不能再見到澤庵大師囉！」

雖然澤庵含糊其詞，但絕對沒有忘記要讓武藏和阿通見面的事情。今天也是記掛着這件事，從大德寺回來的時候，才順道到光悅家打聽武藏是否回來了。光悅表情爲難地回答：自從前天晚上起，武藏就一直待在扇屋。還說母親妙秀尼也很擔心，所以寫了一封信給吉野太夫，剛剛纔送過去。

城太郎仍然用手捂着耳朵，口中還邊唱歌罵他，目送澤庵離去。

城太郎捂住耳朵並叫道：

「她一副不想活的樣子。而且她也說過：再見一面就去死。」

「就說武藏迷上一名叫做吉野的娼妓，一直待在扇屋不回來，至今已是第三天了。由此可見，武藏絲毫不思念阿通。愛慕這樣無情的男人有什麼用呢？你告訴那個愛哭鬼，說她太笨、太傻了。」

有人在背後一直叫着「澤庵大師！澤庵大師！」——是城太郎！澤庵回過頭來，露出無奈的表情。城太郎上氣不接下氣，拉着他的衣袖說道：

「澤庵大師也有母親啊！」

「那得視母親的病情而定。」

城太郎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但是他並不退縮，一路問到六條柳街的扇屋來了。

城太郎一面體諒阿通的心情，一面考慮阿通和自己兩人的去處，因此問道：

「大嬸！」

「討厭的小孩！」

「嗯……」

城太郎頭一斜，甩掉澤庵的手：

「你知道武藏在哪裏嗎？」

他問道：

城太郎聽了覺得這番話不恰當，所以拼命搖頭：

他的口氣一半是意外，一半是嫉妒，纔會如此誇大其詞。

「唉！」

「你光說大話，又不知道吉野太夫的家。要我告訴你嗎？」

「武藏師父什麼時候來這裏呢？澤庵大師，您說過要帶武藏師父來的。阿通姐每天等着他呢！澤庵大師，到底我師父人在哪裏？」

「他只不過是個平凡、沒用的人而已。就像少年得志大不幸：一般，最後總成不了氣候。」

「哪有這種事？當然還會再碰面。你們兩人的事情，我已拜託官邸的人多多關照。阿通別再悶悶不樂，才能早日康復。你也多爲她打打氣。這個病人不必喫藥，倒是需要精神上的支持。」

「什麼？是你自己跟過來的呀！」

他突然想到什麼，慌慌張張地舉起手臂擦乾眼淚，並環視四周來往的行人。他看到一個穿着披風的女人走過，趕緊叫住她：

「澤庵大師，你要去旅行嗎？」

那女人瞪了他一眼之後就走開了。

「好一個不客氣的城太郎！我既和阿通姑娘無仇，也沒有理由憎恨武藏，何況我還一直祈禱他倆能夠有情人終成眷屬呢！」

「你連這種事都告訴阿通了嗎？」

「你罵起我來了啊！哈！哈！城太郎，你生氣啦？」

澤庵和光廣互看一眼，露出苦笑。不便說出在哪裏見的面，還好城太郎問話直截了當，並未追問這些細節。

「澤庵大師，請折回去和阿通姐說一聲。要不然阿通姐一哭起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城太郎不斷地追問。只要一知道武藏的住處，肯定立刻去接他過來。

「不過吉野也變了——怎會看上一個髒兮兮的武士？」

「家鄉老母一直臥病在牀，聽說這次病重垂危。」

澤庵自言自語之後，又想起急着趕路的事情。他再次向光廣辭行，並委託官邸照顧病牀上的阿通和城太郎。沒多久他便離開烏丸家，飄然而去。一般的旅人都是早晨出發的。但對澤庵來說，早晚動身都一樣。此時太陽即將西沉，五彩繽紛的晚霞照着來往的行人和牛車。

「既然如此，我們也不再依靠你。我自己去找武藏師父，我要讓他和阿通姐見面。」

「你知道在哪裏嗎？」

「師父不是在那裏嗎？剛纔官邸大人和澤庵大師不是這麼說的嗎？」

「你好可愛！」

「真是令人頭痛的病人啊！你在這世上有這麼個同路人，也夠傷腦筋的了。」

「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澤庵在城太郎面前有許多事情不便說。

「要怎麼說？」

「說什麼？」

「六條柳街在哪裏？」

「嗯……武藏的事嘛……」

「不必了！不必了！」

「這句話，我每天都說上百遍呢！」

「這樣做，在你看來也許是壞心眼。但是，現在武藏和阿通兩個都是病人，治療生理疾病得找醫生，但治療心病就得說我剛纔說過的那一席話。他們兩人之中，阿通的病情比較嚴重，武藏的病，不必管它自己會好起來。但阿通的病，我可就沒轍了，只能對她說：單戀武藏那樣的男人有什麼用，還是快刀斬亂麻，乾脆忘了他，多喫點米飯比較要緊。」

「那你爲什麼那麼壞心眼呢？」

「對阿通來說，這句話是惟一的名言。連這句話都聽不進去的病人，我也無法可施。你就老老實實地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吧！」

「和尚，和尚，不佈施給你，你想得到佈施，就得唱首歌。」

「如果你以爲我說謊，你可以到六條柳街的扇屋，看看武藏在那裏做什麼。然後，再將你親眼目賭的事情告訴阿通。剛開始也許她會痛不欲生，不過如果能因此讓她醒悟也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