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熱茶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5650 字
這一天——
一大早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店前和河岸前一片混亂。從澱川送來堆積如山的貨物,在這裏又送上郵政船,開往門司關。
貨物上寫着:豐前細川家某某。
或者:
豐前小倉藩某組。
幾乎全都是細川家家臣的行李。
話說剛纔伊織從外面回來,站在屋檐下,不禁臉色大變,因爲他看見從寬敞的泥地問到門口的椅子上,坐滿了穿着旅裝的武士,有人扇扇子,有人喝麥茶,其中一個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掌櫃的。」
小次郎坐在行李上,扇着扇子,回頭看掌櫃佐兵裏。
「在這裏等待開船,實在令人熱得受不了。郵務船還沒到嗎?」
「不,不。」
忙着寫送貨單的佐兵衛,隔着櫃檯指向河岸。
「您要搭的巽丸號已經靠岸了,但是,乘客好像比貨物還多,我已經交代船東趕緊準備座位了。」
「同樣是等待,在水上可能比較涼快。快點讓我上船去吧!我想休息。」
「是,是。我再去催他們快點,請您忍耐一下。」
佐兵衛來不及拭汗,立刻跑出馬路,斜眼看見伊織正站在屋檐下。
「這不是小伊嗎?這麼忙你竟然還慢吞吞地站在那裏,快點替客人端麥茶、打點冷水來。」
佐兵衛責罵之後便離開了。
「是。」
伊織假裝回答,跑到倉庫邊的露天煮水間,又停下來。
「幹什麼?」
坐在船頭的是一些後輩和年輕武士,這些人各自扛着行李,對小次郎說道:
佐兵衛坐在櫃檯伸長脖子對着煮水間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伊織被他一踢,身體像個球滾到牆邊,同時巖流往後退了一步。
「是的。」
伊織才跑不到四米,突然向前仆倒在地。原來巖流從屋內找到一個秤錘,遠遠地正好打在伊織的腳上。
「來人啊——」
「讓您久等了。船伕座位還沒整理好,請您再等一下,坐船頭的人可以先上船了。」
巖流先生。
「想幹什麼?」
佐兵衛和幾個年輕人合力將伊織抓住,並拉到倉庫前的煮水間。
這羣細川家的人,上個月經由陸路從小倉出發到京都逗留在三條車鎮的舊藩邸。爲紀念病歿的故幽齋公三週年紀念,與一些生前與幽齋公來往親近的公卿或知己打招呼,並整理故人的文物或遺物。結束後,昨天搭澱川的渡船下來,準備今天在船上過第一個夜晚。
雖然是新來的師父,卻無人敢怠慢。
並且飛奔過來。幾乎在同時,伊織也跳了起來,像發狂一樣地大叫:
「啊!你這傢伙!」
「太陽快下山了。各位以及巖流先生,請到屋內休息,慢慢等待。」
「我們先走了。」
「你還記得吧?」
小次郎自從受細川家招攬之後,便住在豐前的小倉,他的外表和容貌越來越從容有度。在短短的時間內,浪人時的銳利眼神,也收斂許多,白晰的面孔比以前豐腴,說話不像以前那麼會挖苦人。整體看來,他變得沉穩,體內所涵養的劍法氣勢,也變得人性化了。
並非杯子太燙。
「叔叔,以前我們在武藏野見過面。」
這個小鬼伶牙俐齒。
「是,是。喝熱茶反而更熱,我叫人去打點井水來吧!」
「佐渡先生還沒來嗎?」
「在那裏的不就是小伊嗎?你在幹什麼?快點給巖流先生倒杯熱茶來,也倒給其他的客人。」
佐兵衛見狀嚇壞了,還來不及跳下櫃檯止,便看見趴在巖流腳下的伊織拔出刀來。
伊織笑了一下,露出帶着稚氣的小虎牙。
「請喝茶。」
小次郎絲毫未察覺。
「好燙!」
佐兵衛等人對客人如此寬宏大量,感到十分意外。
佐兵衛擦着汗從船隻那邊回來。
「什麼?」
伊織被年輕人兩手反綁在後,押在地上,痛得大叫:
「掌櫃的。」
「放開,快放開我。」
「你這小鬼。」
「不,我不喝。」
「巖流師父,我們先走了。」
「可以放開他嗎?」
你這傢伙!
巖流瞠目結舌,而伊織正好相反,本來緊咬住嘴脣,現在有點放鬆了。
「啊!」
巖流轉過臉,立刻抓住伊織的手,同時叫道:
「我不逃跑,我也是武士的兒子,纔不會逃跑呢!我早有覺悟,絕不會逃跑的。」
「可以是可以,不過……」
「你給我等着瞧!混蛋!」
佐兵衛尖叫一聲:
最後伊織走到巖流面前,把托盤對着他。巖流並未抬頭看伊織,只是把手伸向杯子。
佐兵衛回到櫃檯,對客人婉言相勸。此時夕陽照着巖流的背部。
「好口渴,剛纔喝的熱麥茶再給我一杯。」
「咦?」
「笨蛋!」
「如果讓這小孩認爲做錯事只要道歉即可,可能對他的將來有害。」
茶杯和茶盤飛到後面,打在門前的柱子上,熱茶潑在巖流臉上、胸前和褲子上。
「不,我在路上絕對不喝水。給我茶吧!」
佐兵衛看了一眼又繼續填寫送貨單。
留下來的都是中年人,從服裝看來似乎是藩裏擔當要職的人。
伊織搶先說着,並將手上端的茶盤連同熱茶一起擲到巖流臉上。
「可能快到了吧!」
說完,佐兵衛又埋頭填寫送貨單,沒聽到伊織的回答,正要開口問,頭一抬正好看到伊織用托盤端着五六杯茶,眼睛注視杯子,慢吞吞地走進來。
「啊!」
他的語氣非常平穩。
他扭動着身子大叫。
他閉着一隻眼憤然站起來。
一羣人陸陸續續離開了店門前。
他用扇子趕走蒼蠅。
「請用。」
巖流不禁發出帶點稚氣的聲音,正要開口時——
他正要伸手拿杯子的時候,正好與端着茶盤的伊織四目相交,那一那,雙方眼中都進出了火花。
「請用茶。」
店裏的人包括佐兵衛在內,不斷向客人道歉。然而巖流卻充耳不聞,也不看他們,拿着僕人擰乾的毛巾擦臉,面無表情。
「把他放開。」
他對着巖流破口大罵,罵完一溜煙地逃到屋外。
兩個人的喊叫聲和茶碗的破碎聲交織成一片,其他人也都嚇了一跳,同時,伊織的身體被巖流用腳一踹像只小貓般翻了一個筋斗。
「我怎麼向客人道歉啊!」
「小孩犯錯,本來就微不足道。我巖流不親自動手,如果你們認爲不能就此了事,爲了處罰他,就舀一勺熱水淋他的頭。反正也要不了他的命。」
「請您寬宏大量……」
師父。
他的眼睛死盯着佐佐木小次郎不放。
「啊!你是……」
巖流在一旁整理衣冠之後,看着伊織。
「哼!」
伊織直盯着小次郎看。
但是——
「好燙。」
「怎麼可以如此無禮。」
或者是:
伊織端到一名武士面前,行了禮,又說:
「好多蒼蠅啊!」
巖流突然縮回手。
「這個小鬼是你們店裏的人嗎?雖然他是個小孩,但要原諒他很難。把他給我綁起來。」
巖流又補充說道:
今年晚春,從高野山下來到九度山去的長岡佐渡主從兩人,爲了八月份的事務,繞道京都,靠着以往的經歷和良好的舊關係,很快地就辦好公務,今天正好也來到此地。
巖流捂着一隻眼睛,大聲吼叫。
巖流走到那裏,讓僕人用毛巾擦拭肩膀和褲子。
正要起身。
小次郎這個名字雖然沒有廢掉,但由於擔當重任,且已經不符他的年齡,因此到細川家之後,便改名爲巖流。
並用力甩開佐兵衛的手。
不知他是如何拔出刀來的。而這把刀便是佐兵衛禁止他佩戴的那一把。他拿着刀從下方攻擊巖流的手臂,巖流又大叫一聲。
店裏只剩下巖流佐佐木小次郎和六七名武士。
因爲這個緣故,他身邊的家士們對他非常尊敬,稱他爲:
有武士不喝。他的托盤裏只剩兩杯熱茶。
巖流用腳踩住伊織的背。
大家感到意外。
「啊?用熱水澆他?」
「如果你們認爲可以就此原諒他,那也沒關係……」
「……」
佐兵衛和年輕人互相看着對方。
「怎麼能這樣就了事。這個小鬼平常就很難纏,何況對客人做了這種事,怎麼能原諒不處罰他呢……小鬼,這可是你自找的。可別怨我們喔!」
大家異口同聲說道。
大家認爲伊織一定會粗暴地反抗,所以用繩子綁住他雙手和膝蓋,伊織卻甩開他們的手。
「你們要幹什麼?」
說完坐在地上。
「我不是說過找早已覺悟,絕不會逃走嗎?我用熱茶潑那名武士是有理由的。如果想用熱水燙我,對我報仇,那你們就做吧!也許一般的商人會道歉了事,但我絕不道歉。因爲我是武士的兒子,纔不會爲這種小事而哭呢!」
「這可是你說的。」
佐兵衛捲起袖子,用大舀子舀了一勺熱水,端到伊織頭上。
唔!……
伊織咬緊嘴脣,睜大眼睛,等待處罰。
——就在此時,有人叫道:
「伊織,閉上眼睛,要不然眼睛會瞎掉。」
伊織來不及看清誰講話,便聽話地閉上眼睛。
在等待熱水淋頭的時候,拋開一切意識——他想起有一天晚上,武藏在草菴談到快川和尚的事。
那和尚原本是甲州武士,後來皈依佛門,是個禪僧。當織田和德川的聯軍打入山中,火燒寺廟時,快川和尚站在樓上靜靜地等待大火焚身。
——滅卻心頭火亦涼。
佐兵衛搔着頭,好不尷尬。正巧這時候,阿鶴從門簾露出臉來。
長岡佐渡說道:
因爲他心裏一直想着,若是自己再年幼一些也許能力辦得到。也許再年長一些才能辦得到。就這樣,他有過多的思慮,擾亂了他的心思。
佐兵衛領着佐渡,從店前繞過住家的大門,來到內院的一個房間。
一勺熱水又算什麼!
「剛纔多虧您出面相助——」
「當然來得及,請喝杯茶吧!」
但是巖流並未追問:
「不願意去嗎?」
佐渡盯着伊織看。
就在此時,巖流說話了。
伊織張大眼睛,望着大人的臉。
大家問伊織的意思。伊織說:怎麼會不願意,一定要帶我去小倉。
「剛纔熱水快淋到伊織頭上的時候,我在羣衆中一直觀察他。他雖然身處險境,卻神色自若,讓我好生佩服。他這種個性的小孩,若是在商家長大,未免糟糕了。所以,可不可以把他交給我,讓我帶回小倉親手栽培他。」
「您是如何認識這個少年的?」
他意識到這一點後,努力讓自己從頭到腳,徹底進入虛無的境界,免除迷惑與煩惱,達到忘我。
「是你們老闆娘想見我嗎?」
「座位準備好了,船艙中間座位的旅客請上船吧!」
老闆娘擦了白粉的臉……
佐渡留在原地。
「喔,你說到伊織,我有話跟他說。叫他過來。」
—要澆了吧……要澆了吧!
「她說想要向您致謝。」
內院有一個房間,地上鋪着毛毯,備有茶果和菸草,火爐裏還燒着檀香,老闆娘阿勢和女兒阿鶴在此招待客人。
因此,細川家的本藩和友藩裏,有人對武藏的評價比較高,有人則認爲新任的巖流佐佐木小次郎比較厲害,這種對立是必然的。
「伊織,你記得我啊?」
佐兵衛手持熱水勺,看着巖流的臉色。巖流敏感地意識到,對方只是個少年,自己這麼做可能有失立場,便說:
再想:
「喔,是老前輩啊!」
「伊織的事,因爲您的出現才能化險爲夷。所以老闆娘代老闆向您致謝。」
他對佐渡說着,與其他隨從急忙上船去了。
佐兵衛的臉,以及很多送行的臉孔。還有界鎮,都一一地遠去……
「好像發生大事了。」
佐渡提出要求。
「大概是……」
「好了,懲罰夠了。佐兵衛,把熱水勺拿開。」
「當然……我怎麼可能忘記,在德願寺您還拿糖果給我呢!」「你師父武藏近況如何?……最近怎沒與師父在一起?」伊織聽到對方的問話,突然鼻子一酸,眼淚汪汪地流了下來。
「是的。」
阿鶴趁佐渡喝茶的時候,爲伊織準備衣物、斗笠和綁腿,就像爲自己的弟弟準備行李一般。伊織有生以來,第一次穿上所謂的褲裙,正式地成爲武士的隨從,一起上了船。
「老前輩,我先走一步。」
在夕陽燦爛的雲彩下,船隻揚起黑色的帆,向豐前的小倉前進。
老闆娘告訴佐渡,自己是在大和的途中遇到伊織而把他帶回來的。佐渡也與老闆娘談到,這幾年來一直在尋找伊織的師父官本武藏。
「伊織,閉上眼睛。」
「啊!我認得您。您是不是曾經騎馬到過下總的德願寺?」
巖流心裏列佐渡總覺得有個疙瘩。而佐渡對巖流並無好感也是很明顯的。
巖流口中的老前輩—一正從對街走過來。他身邊帶着年輕隨從縫殿介,身穿茶色麻質窄袖上衣,一條冬夏皆宜的粗布褲,滿頭大汗,看來是比別人更容易出汗。他並非別人,正是藩老長岡佐渡。
另外,介紹巖流到細川家的人,就是同一藩內的藩老巖問角兵衛。由於這層關係,更引起天下武士們的興趣,主要是這件事醞釀了藩老巖問派和藩老長岡派的對立。
巽丸號的船長出來迎接。巖流見機連忙說:
拿着湯勺正要澆到伊織頭上的佐兵衛和四周的年輕人,突然聽到踏上有人喊叫:
她爲店員的無禮而道歉,也爲伊織之事道謝,佐渡說道:
巖流心中如此猜測。
然而,無論如何——
即使巖流不喜歡如此,卻暗自推測自己將來一定會跟武藏碰面。從他自己與武藏的經歷來看,此事的可能性很大。不只如此,主公忠利和藩老長岡佐渡也有相同的期待。
長岡佐渡在自己到細川家任職之前,曾經推薦宮本武藏擔任自己目前的職位,之後還說要履行與主公的約定——只要有空,便尋找武藏的下落。
佐渡竟然認識伊織,巖流感到非常意外。
伊織不斷揮着手上的斗笠。
「不,這沒什麼,以前我就認識這個小孩。能在此相遇,我很高興。對了,爲什麼他會在府上呢?這件事我還沒問伊織呢……」
阿勢同意佐渡的說法,阿鶴也感到高興,趕緊站起來去叫伊織,而伊織似乎從剛纔便躲在樹下偷聽他們的談話。
「黃昏開船嗎?」
「這麼說來,我休息一下再上船也還來得及。」
佐兵衛搔搔頭,惶恐地說:
阿勢說道:
和尚說完這句話後,便被燒死。
這可能與故鄉有密切的關係。因爲武藏的出生地和巖流的出生地同樣都是在中國地區,而且武藏和自己在江戶的名氣竟然超乎自己想像之外,在故鄉和西國一帶早成爲人們口中的話題。
「哎呀!讓您撞見這種場面。哈哈哈,我正在處罰人。」
「用湯勺喝嗎?」
伊織閉着眼睛想:
「遵命!」
掌櫃佐兵衛仍然列這件事情的始末戰戰兢兢,在店門口走來走去,不知所措。
「我滿身塵土又穿草鞋,請原諒我的失禮。」
可是,伊織辦不到。
他是透過伊織才認識武藏的,還是爲了尋找武藏才認識伊織的?總之,可能就是這個緣故吧!
「嗯!懲罰他啊……只要有正當理由,就任憑你處置吧!快快!我佐渡也在此觀看。」
當巖流擔任豐前小倉的官職之後,才知道中國、九州的民間,以及各藩的劍士們都抱持着相同的期待,令巖流深感意外。
「這是求之不得的事……」
阿鶴姑娘的臉……
巖流心想:藩裏的老前輩可能會認爲自己不夠成熟,便以笑聲來掩飾自己。
她小聲地呼叫。
他坐下來喝了一杯茶。
「這、這怎麼行?」
伊織甚至以爲額頭上如雨下的汗水是澆下來的燙水。才短短的時間卻彷彿已過百年之久,伊織等得不耐煩很想張開眼睛。
庭院非常寬廣,不愧是界鎮的豪商住宅。庭院與店面隔着一間倉庫,卻不像店面那麼炎熱和嘈雜,別有一番天地。園裏流水潺潺,打在泉石和樹枝上,令人心曠神怡。
「謝什麼?」
大家視線全都投向那名路人,所以沒將熱水倒到伊織頭上。
不!我連這個都不能想,這樣子會分心的。
他不想因爲這個話題而與佐渡談論到武藏的名字。
「佐兵衛,來一下……」
船快要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