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街上雜草

耕介的妻子正在煮稀飯。

那是準備給後房的病人喫的。

伊織望着廚房。

「伯母，梅子已經成熟了。」

耕介的妻子說：

「啊！梅子已經熟了，蟬也開始啼了。」

她對此似乎毫無感覺。

「伯母，你們爲什麼不醃梅子呢？」

「家裏人口少，而且醃那麼多梅子要用很多鹽。」

「鹽不會壞掉，可是梅子不醃的話，就會全部爛掉。不能因爲家裏人少，而不考慮戰爭和洪水時的需要——伯母您照顧人太忙了，我幫您醃吧！」

「哎呀！這小孩連洪水也考慮到了。不像個孩子啊！」

伊織到倉庫抱出空甕，望着梅樹。

伊織具備自立的才能，做起家事來令家庭主婦都自嘆不如呢。雖然如此，現在他卻被一隻停在樹上的蟬給吸引了注意力。

伊織悄悄地靠近，一把抓住蟬。蟬在他掌中，像老人一般慘叫。

伊織看着自己的拳頭，心裏突然湧出奇妙的感覺。因爲蟬雖然無血液，但身體卻比手心還熱。

也許沒有血液的蟬，在面臨生死關頭之際，身體會像火一般燃燒吧！伊織雖未深思，但忽然覺得可怕，又覺得可憐，便將它放了。

蟬撞上隔壁的屋頂又彈回街上。——伊織立刻爬到梅樹上。

這棵樹很大。樹上有一隻五彩繽紛的毛毛蟲，還有甲蟲，葉子裏還卷着小蝌蚪。小蝴蝶正在睡覺，牛虻則到處飛舞。

猶如身處世外桃源，伊織都看傻了。他不忍心搖晃梅樹，以免驚嚇到昆蟲王國裏的紳士淑女們。因此他先摘了一個梅子咬在口中。

然後他從附近的枝葉開始搖。原先以爲梅子看起來很容易搖落，其實不然。所以他只好先摘取身邊的梅子，丟到地上的空甕裏。

「不，我身體也差不多恢復了，我想今天向您告辭。」

當他們來到牛淵的時候，有一顆石頭打在轎子的架子上，接着尾隨在後的那羣無賴大叫：

「我想暫時回到父親身邊。」

「什麼？你敢恥笑我們？」

他對丟石頭的人們說道。

武藏看到北條，瞪大眼睛問道：

「我受武藏先生不少照顧，還是勞煩您代我向他致謝吧！我現在已經可以自由行動了。」

「此一時彼一時，既然我們的兄弟被殺了，我們就必須報仇，要不然我們還算是男子漢嗎？」

「你貴庚？」

「我們到衙門去。讓他們來評斷是非吧！」

「別跑啊！」

「您好久沒走路了，會不會累？」

「把那畜牲交給我們，你要敢輕舉妄動，可別怪我們連你也一起殺了。」

「——老闆。」

無賴們恨恨地說道。

北條新藏不願被別人認爲他膽小，提刀走出轎子。

「枉費你年事已高，竟然帶領年輕人做這種事。」

「在你們的世界裏的確如此。但是在武士的世界裏卻非如此。武士的世界必須講理、不準遷怒。武士特別尊重道義，爲了名聲允許報仇，但是冤冤相報何時了？會遭人恥笑的。而你們的做法就是如此。」

新藏低頭說着。

「可是，半瓦家的一些無賴會因爲你殺了菇十郎和少年小六而來尋仇。你一走出這家門，恐怕他們早已經在外面守株待兔了。我既然知道，就不能讓你獨自回去。」

新藏準備離去，站了起來。

「你不必擔心這個……」

武藏這麼說着。

「啊！找北條先生嗎？」

「你們爲何找北條新藏先生尋仇呢？」

「改日再向您致謝。」

耕介走到門前。

武藏找來一頂轎子硬要新藏乘坐。轎伕也請武藏一起坐，但武藏拒絕，自顧走在新藏的轎邊。

「什麼？」

伊織立刻從樹上跳下來。

「我不管你們武士不武士的，我們可是無賴漢，無賴漢也有無賴漢的做法。」

在加工廠專心磨刀的耕介聽到聲音，從窗戶露出臉來，瞪着眼睛問：

「雖然如此，我仍然不放心你的身體。」

「別拿佐佐木小次郎當靠山。你們若是以武士的身份來挑戰，我還可以接受。但你們不過替人跑腿，就如此騷動，簡直不可取。」

他向磨刀房內的耕介說着。

「你們這羣人裏面有沒有一個叫做半瓦的無賴老闆，在的話就請他出來。」

「什麼？」

「別做白日夢了。如果要去衙門，我們就不須如此大費周章了。」

武藏突然迸出這話，無賴漢中有一人回答：

「是什麼人？」

他們是半瓦家的人，一副來尋仇的樣子。每個人眼睛都是盯着武藏的背和轎子。

「耕介先生，非常感謝您的照顧。」

「你明知故問。」

「……請等一下，剛好今天武藏不在，就等他回來再說吧！」

「啊！他乘上轎子了。」

武藏堅持。

「半瓦家的手下嗎？」

新藏收拾碗筷，重新坐好。

可是雷聲大雨點小，沒有人敢拿起大刀砍過來。可能也是因爲武藏的眼光懾住他們，使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而武藏和新藏只是默默地盯住他們。

伊織回頭望着病人的房間。

「……我真是沒面子。」

武藏說：

北條新藏手上的傷已經不必綁繃帶了。

病人正在房裏喫稀飯。

他擺出架勢，準備應戰。武藏護着他。

「我們老闆不在，他不在的時候，由我這個老人掌管一切。我叫唸佛太佐衛門，如果你有什麼遺言，告訴我也是一樣。」

「是來找後面的傷者報復的吧！」

「你們有什麼事？」

「就在牛欄鎮。」

「畜牲，別跑。」

本來架在圍牆上的曬衣竿，隨着梅子飛過來，突然啪嗒一聲掉落在地。接着，急促的腳步聲從空地跑往馬路。

「你不必說大話。你給我看好，我太左衛門打起架來，可不輸給年輕人啊！」

這對夫妻心想再怎麼挽留，也無濟於事，便送他出門。他們走到店裏，剛好武藏汗流浹背地從外面回來。

無賴們就像探着淺灘，一步一步靠攏過來。

「不用客氣，因爲我要工作所以沒法照顧你。」

「我一直受您的照顧，也給您添了麻煩。半瓦家的人不斷來此騷擾，要找我報仇，若我在此久呆，恐怕會給您增添麻煩，更令我過意不去。」

這老人穿着白褂子，脖子上掛着一串念珠。他走向武藏，報上姓名。

轎伕早已嚇破膽，見狀棄轎逃走。接着，又有兩三粒石頭飛向武藏。

「他看到我們嘍！」

伊織不知看到什麼，怒斥一聲，並對着房屋的空地丟了三四顆梅子。

「怎麼樣？好一點了嗎？」

「好像有點頭重腳輕，搖搖晃晃的。」

「非常謝謝您的關懷，但我不礙事的，尊夫人在哪裏，我要向她道謝……」

「找我嗎？」

北條婉拒武藏的好意。

「別騷動，還沒到！」

耕介邊擦着手走到門外。

「嘿！等一等！」

無賴們氣勢高昂，殺氣騰騰。

「可是，北條說之前菇十郎和少年小六曾經幫助佐佐木小次郎到小幡家偷襲門人。」

「是個無賴。」

「我們有兩名兄弟被他殺了，豈能坐視不管，這有失我們的面子。」

「你要回去了？」

轎伕和武藏來到外壕溝，向右轉的時候，街角有一羣無賴跟在他們後面，有的捲起褲管，有的捲起袖子。

「原來如此。」

那是新藏的叫聲。

「長得像貓的人嗎？」

「在同一個世界若要分別武士和無賴漢的做法，可能不止於此地，街道上到處都會沾滿血跡的。我們只好到衙門去裁斷了，唸佛先生。」

「別這麼客氣！」

「那您要去哪裏？」

「那人長的就像前幾天晚上到店裏鬧事的人。」

說完又告訴武藏：

「剛纔那是什麼聲音？」

「我殺菇十郎和小六是有正當理由的。他們恨我，我也恨他們，我問心無愧。」

「伯父，剛纔又有一個奇怪的男子躲在空地那裏。我用梅子把他打跑了。若是我們不注意，恐怕會再來喔！」

「他究竟有什麼目的？」

北條新藏接受武藏的一片好意，離開耕介的家。

唸佛太左衛門代表大家回答：

「哦！北條先生您要出門去哪裏？——什麼？要回家——看你恢復體力，我很高興，但是一個人回去，可能半路會遭遇不測。我送您到平河天神吧！」

「我剛纔沒對您說清楚，我已經不能回小幡兵學所了。」

此時，武藏正好外出不在家。

武藏同意他們的說法，卻又說：

「等一等！」

「別太勉強，到平河天神還有一段路，最好坐轎子回去。」

「——啊！畜牲。」

在太左衛門身後的無賴漢見他拔出腰間的佩刀也趕緊附和着：

「打死他！」

「老爺，可別輸了。」

說着，攻向武藏。

說時遲那時快，武藏一手抓住太左衛門的腋下，一手揪住他的白髮，大約走了十步左右，再把他丟到城外的壕溝裏去。

武藏又轉向無賴漢，在他們的亂刀中抱住北條新藏，趁着一陣騷動快步跑過牛淵草原，當他們跑到九段坡山腰附近的時候，武藏的人影越來越小。

牛淵和九段坡是後來才取的地名。當時那附近古木蒼鬱、懸崖峭壁、外壕內淵，到處可見險峻的溪流峽谷，由多處的沼澤形成的溼地，當時的名稱非常樸實，曾經叫做蟋蟀橋或是啄木鳥坡。

武藏不理睬那些愣住了的無賴漢，徑自來到坡道的中腰部分。

「可以了。北條先生您快走吧！」

武藏放下新藏，瞧他猶豫不決，趕緊催促他快跑。

無賴漢們這纔回過神來。

「啊！逃跑了。」

這麼一叫，立刻又氣勢洶洶地說道：

「別讓他逃走了。」

他們從山下爬坡往上追，口中怒罵不止。

「懦夫。」

「看來不怎麼厲害嘛！」

「不知恥！」

「你這樣算是武士嗎？」

「竟敢把我們太左衛門丟到壕溝裏，畜牲，還我們公道來。」

「臭武士！」

「現在只有逃跑了。」

「我們後會有期，請您好好療傷。」

除了半瓦的人到處散播謠言之外，街上十字路口竟然張貼布告，上面寫着：

——他是個膽小鬼。

說完便道別離去。

「……」

「給我們站住啊！」

——他不知恥，有辱武士道的精神。那傢伙在京都打敗吉岡，不是因爲吉岡太弱，而是武藏擅長逃跑，沽名釣譽。

「您會不會認爲讓他們如此痛罵而不回嘴，感到遺憾呢？」

「哈哈哈！等您冷靜下來就會懂了。有時逃走也很令人愉快……那裏有一條河，您去盥洗一下，然後我送您回去。」

跑了一陣子之後，回頭一看，已經無人追來。大病初癒的新藏跑完這一段路，已經令他臉色蒼白，氣喘如牛。

武藏惡名昭彰，無人爲他辯護。

武藏說完，拔腿就跑。

「懦夫。」

因爲發生了這件事，武藏之名在一夜之間便傳遍整個江戶城。

「您一定要到我家來見見我父親。」

耳邊傳來各種怒罵毀謗之辭，武藏頭也不回地催促北條新藏趕快走。

「你們兩個給我站住。」

「不知恥的傢伙。」

武藏邊跑邊笑，幾乎甩開了那羣無賴漢。

新藏這麼說着，但是武藏站在紅土牆邊。

「要逃跑也真不簡單啊！」

「您累了。」

警告揹着我們逃跑的宮本武藏，本位田又八的老太婆正在找你報仇。我們兄弟也不會饒過你，你要是不敢出面，就不配當一名武士。

——他是個懦夫。

從這裏已經可以看得到赤城的森林。北條新藏的家就在赤城明神的寺廟附近。

「不，不，沒那麼累。」

「現在連武藏也是我們的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