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卯月之時

當代的主公細川三齋公，並沒有鎮守在江戶的藩邸，而居住在豐前小倉本地。

江戶是由長子忠利駐守，加上輔佐的老臣，負責裁斷一切事情。

忠利處事英明。年約二十有幾，非常年輕。與新將軍秀忠移駐到此新府城的天下梟雄豪傑、大將軍們爲伍，一點也不失父親細川三齋的面子。甚至可以說他那種新進的銳氣以及對未來有先見之明的睿智，雖然在諸侯中屬於新人，但是比起戰國時代孕育出來那種只會誇耀的老將軍卻更爲出色。

「少主人呢？」

長岡佐渡在找他。

忠利不在書房也不在馬場。

藩邸非常大，有些庭園根本尚未整理，一部分是林子，一部分則砍伐之後做爲馬場。

「少主人在哪裏？」

佐渡從馬場回來的路上，詢問一名路過的年輕武士。

「他在弓箭場。」

「啊！在練箭啊！」

長岡佐渡穿過林間小路，往弓箭場走去。

——咻。

這兒已經可以聽到從弓箭場傳來射箭的聲音。

「啊……佐渡大人。」

有人叫住他。原來是同藩的巖間角兵衛，他是個務實且手腕辛辣的人，極受重用。

「您要上哪去？」

角兵衛走過來。

「我正要去晉見少主人。」

「少主人現在正在練箭呢。」

「那裏聚集了一羣農夫。」

「你在說什麼？你老是把我們當成小孩。」

任何人聽到這番納言，一定會採用。可是佐渡並未熱心傾聽。因爲他心中早有理想人選。這一年半來，由於諸事繁忙，幾乎忘了此事，現在他突然想起這個人。

「你是不是受了角兵衛之託。」

「現在戰場上的武器大多使用大炮和槍，至於刀和弓箭都已經落伍了。弓箭逐漸成了武家的裝飾品，平常只需稍做練習就行了。」

此刻，他爲自己竟然如此輕率答應對方，好不後悔。

「我要介紹的這個男子與這些人的氣質完全不同。老實說，這個人與內人有親戚關係，從周防的巖國來此已有兩年，目前正住在我家，我覺得他應該是主公需求的人才。」

忠利苦笑，看了一眼佐渡。

佐渡內心非常惶恐。從藩邸回到自己家裏，立刻騎上馬，只帶了一名隨從，快馬加鞭趕到葛飾的法典草原。

佐渡心裏清楚這少主人的英明，也知道自己受人之託一事，鐵定逃不過他的眼睛。

「正是。」

說完也笑了出來。

「我當然記得，難道你已經忘了嗎？」

此人就是在葛飾的法典草原從事墾荒的宮本武藏。

佐渡先稟報公務，然後問道：

農夫們被他的叫聲嚇了一跳，立刻散了開來。

「我去問他們吧！」

角兵衛極盡口舌之能，想將此人推薦給佐渡。

「哎呀！我還以爲是誰來了呢！原來是施主長岡佐渡先生。」

「是嗎？」

「源三。」

這裏有一段談到忠利晚年的插曲，便可明白藩臣是如何敬畏忠利了。

「是想要到主公家任職的人嗎？」

這裏離德願寺已經有一段距離了。

「先過去看看吧！」

角兵衛邀佐渡到林中的一座亭子。

「主人。」

此時回顧——當初產生這個念頭，而從德願寺回來至今，已經過了一年多了。

「不知他是否真如此優秀？」

「不，你們年輕人在練習，我這老人還是迴避一下比較好。」

仔細一看，那是一棟小屋。小屋旁邊有個像鳥巢大的小佛架，這些農夫們便是在此膜拜這尊小佛像。

「您如果晉見少主人，希望能爲他美言幾句。」

「喔……主公家裏也一直在延攬人才，但大都是一些只想混個一官半職的人。」

「正是。今天您是來參拜的嗎？」

佐渡一直把這件事隱藏於內心。

忠利套回袖子正經地問道：

「喂！」

經過一天的辛勞之後，有五十幾名農夫聚集在這裏。看來大家已經準備要回家了。他們帶着已經清洗乾淨的農具，吵吵嚷嚷，此時有一名僧侶從人羣中走出來。

「老太爺，你也試着射一箭吧！」

他本來打算再次造訪法典草原，親自與武藏會面並將他推薦給細川家。

「我知道了。」

佐渡開玩笑地說。

「因爲有很多人申請在此奉公，也有不少推薦來的人，再加上少主人似乎只將此事聽過就算了，所以我也不敢貿然進行。」

佐渡回答。

「什麼事？」

「不，是巖國村一個鄉士的兒子，名叫佐佐木小次郎。年紀尚輕，卻從鍾卷自齋那裏學到富田流的刀法、拔刀術則是傳承吉川家的食客片山伯耆守久安。雖然如此，他並未因此而自滿，更自創一派叫嚴流的刀法。」

他回頭看着他的隨從。

忠利似乎忘了此事，他先搖頭後又想到什麼似的——

「對了，對了，他經常向我推薦佐佐木小次郎，但是我還沒看到他的信函。」

「不、不，突然想起有急事，趕緊過來。我是直接往這兒來的。想請問當時那位在此開墾的浪人宮本武藏及小孩伊織，是否還留在此地呢？」

角兵衛環顧四周。

忠利重新拉弓，從侍臣手中拿過箭。

佐渡來到弓箭場，看到少主人忠利與家臣在練箭。忠利射出的每支箭都命中靶心，動作中流露着高雅的氣質。

由此可見，當時一國之君對城池抱持何等肅穆之心，以及家臣們是何等地尊敬城主。忠利從英年時代已擁有此等氣勢，所以要推薦家臣之事亦大意不得。

「哈哈哈！佐渡大人又開始談他的得意往事了。」

夕陽漸漸西下。綠油油的田地裏，成羣的白鷺鷥忽高忽低飛翔着，河邊及丘陵上遍植麻樹，小麥如波浪般迎風搖曳。

「噢！你是去年春天，當村子裏出事時，爲我帶路的那名德願寺僧侶。」

「什麼事？」

「是。」

「我知道了。」

「總之，先請他來喫頓飯。」

「你有何事？」

忠利也在一旁苦笑。

「少主人您還記得此事？」

角兵衛再三拜託之後才離去。

由於公務繁忙，從德願寺回來之後，就無暇再次造訪。

「我想，佐渡大人您那兒應該也有很多人登門求教，希望能來此任職。但是，我所要推薦的這個人，可能在您的藩邸是比較特殊罕見的人物。」

「是的，大約半個月前，突然不知去向。」

他的隨從有時候會建議說道：

「不是別的事，而是希望在您與少主人聊天的時候，能夠幫我推薦一個人。」

說完，佐渡正要走開。

「真的。」

他的隨從佐藤源三回答：

「佐渡大人，如果您不急的話，我有事與您商談。」

「這附近不就是法典草原了嗎？」

「武藏先生已經離開這兒了。」

「我想應該是的。而且這一帶如您所見的，到處都是青翠的農田。從事開墾應該是更往內地去。」

源三抓住馬口輪，踩在河邊的淺灘，將主人的馬拉到對邊。

「我們到那邊去談。」

從那次事件以來，他內心始終銘記着武藏這個名字，無法忘懷。

「巖國來的，那是吉川家的浪人嗎？」

站在年輕武士羣中，比賽射箭而汗流浹背的細川忠利，遠遠望去他就像個普通的年輕武士，毫無矯揉做作。這會兒他休息了，與家臣們邊走邊談笑來到弓箭場的講臺，擦拭身上的汗水，突然看到老臣佐渡。

「我雖然想見角兵衛推舉的人，但是，我更想見有一天晚上你對我提到的武藏這號人物。」

忠利聽了便說：

「不，因爲從那以後一直沒空再造訪德願寺。」

「當然，因爲我的弓法無論是在山崎的那場戰爭或是韭山城的困城之戰，全都仰賴主人的指引，已經落伍了。可能無法迎合你們這羣小孩的口味。」

這種人纔是主家想要延攬的人才啊！

「延攬人才，再怎麼忙也要撥冗處理。順道去辦事的方式，看來也不是老太爺你的作風。」

「站着不方便說。」

「聽說巖間角兵衛想推薦一個人進來，您是否看過推薦函了？」

「佐渡。」

「什麼？」

其他的武士和家臣也都笑了。

佐渡從他人的談話當中，突然想起這件事。然而眼前的巖間角兵衛正極力推薦佐佐木小次郎。他詳細說明小次郎的旅歷和作風，希望徵求佐渡的首肯。

但是在他的心裏，武藏的名字比起角兵衛所提到的小次郎更教他心動。

「我的箭是以命中心臟爲目的。你看我的練習方式只是爲了上戰場對付十幾二十個人的嗎？」

「不、不，別人的眼光我不相信，但如果是老太爺認爲優秀的人物，我也由衷地等待。」

長岡佐渡來到弓箭場，看到忠利，立刻想到自己剛纔與巖間角兵衛分手時，隨口答應：

「等等！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輪流在地上磕頭跪拜。」

那個人不知如何了？

細川家的家臣們對主人三齋公當然是由衷地佩服。但他們並非因爲三齋公的餘光而侍奉忠利。忠利的貼身侍衛也不受三齋公的影響，他們對忠利忠心不二，那是因爲忠利是一位英明的君主。

「我有些事情必須向他稟報。」

「您見見他如何？有才能的人其他各家應該也是高薪爭聘。」

當細川家由豐前小倉的領地移往熊本時，忠利於熊本城門口下轎，衣冠整齊地跪在新坐墊上，對着即將進駐的熊本城行跪拜禮。行禮時，忠利頭冠上的帶子碰到城門的門檻。從此以後，忠利的家臣們及其世代的家臣將軍們，每當通過此門時，絕對不敢從門檻正中央跨過。

今夜不能在德願寺過夜。他打算當天往返。長岡佐渡心急如焚，未去德願寺，驅馬直奔法典草原。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他才離開？」

「不……就在他離開的那一天，大家都放下工作，爲了慶祝這塊久經洪水氾濫的荒地，終於能夠開墾成青翠的田地，還舉行了豐年祭。不料隔天早上，武藏先生和伊織竟然悄悄離開這間小屋了。」

那僧侶還說，感覺上武藏先生依然在此。說完，他又告訴佐渡事情的始末。

自從那時以來。

村人擊退土匪，村裏治安強固，大家又恢復昔時的祥和生活，可說此地無人不曉武藏的大名。

他們尊稱武藏爲——

法典的浪人先生。

或是，武藏先生。

以前視他如瘋子，或說他壞話的人也都來到他的墾荒小屋，請求他：

「也讓我來幫忙吧！」

武藏對大家一視同仁。

「想來幫忙的人就來吧！想要豐收的人便來吧！只爲自己而活的人太自私自利了。想要爲子孫留下自己勤奮成果的人，全都來吧！」

武藏如此一說，大家都異口同聲。

「我要來，我要來。」

在他開墾的土地上，每天都有四五十個已經做完分內工作的人們聚集在此，農閒期更有數百人之多，同心協力開墾荒地。

這樣的成果在去年的秋天時就已經可以遏阻自古以來的水患。冬天耕耘，春天插秧播種，並且開墾灌溉用的水利。今年初夏，已有一些新田地長出綠油油的稻田，麻樹或小麥也長了一尺多高。

土匪再也不敢來犯。村民團結一致努力工作，年輕人的父母、妻子們都如神明般敬仰武藏。只要有糕餅或新鮮蔬菜，便立刻拿到小屋來。

明年不管是水田或旱田都會增加一倍喔！後年可能會增加到三倍。

村民們深信土匪不再來犯，對村裏的治安產生信心，並且對開墾荒地也信心十足。

村民們對武藏充滿感激之情。有一天工作完畢，大夥兒帶着酒壺到小屋裏來，圍着武藏和伊織，敲鑼打鼓慶農收。

「哎呀！我來遲了一步。」

「我是一介漂泊武士，無法長期與大家爲伍。爲了永遠保有我們共同的信念，就拿此當成我們心中的鵠的吧！」

當時那名德願寺的僧侶憶起武藏的話。

他邊走邊自言自語：

卯月的夜色籠罩着草上一片薄霧，佐渡黯然地騎馬踏上歸途。

「這不是我個人的力量，是靠你們大家的同心協力才達成的。我只不過身先士卒，激發你們的潛力罷了。」

「不曉得到哪兒去了。」

僧侶鼓勵大家，然後在小屋旁邊搭了一個小佛架，將觀音像供奉起來。村民們自動在早晨上工之前和傍晚下工之後，來此膜拜，彷彿是在跟武藏打招呼似地。

「武藏先生不見了。」

「太遺憾了……我的怠慢如同不忠……我來晚了，一切都太遲了。」

「我們不能辜負他的期望，不能讓綠油油的稻田再枯萎，讓我們來開墾更多的田地吧！」

又對一起來慶祝的德願寺僧侶說：

說完，從包袱裏拿出一尊木雕的觀音像，送給那僧侶。

那時候，武藏說：

村民們有若失去慈父般失落，整天無法工作，只是議論紛紛，互相惋惜不已。

翌日清晨，村民們來到小屋已不見武藏蹤影。連帶旅行包袱也不見了，看來是帶着伊織在天亮之前不告而別。

聽完僧侶的敘述，長岡佐渡內心好不後悔。他痛心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