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魚紋

「啊！阿通姐姐！」

城太郎見了鬼似的，大呼小叫地跑過去。

阿通蹲在牛車背後。

很難得的，今天早上她化了淡妝，雖然化妝技巧笨拙，但是她的髮梢和口紅都散發淡淡清香。桃紅色的上衣是烏丸夫人送她的，上面繡着白綠兩色的桃山刺繡，洋溢着青春氣息。

城太郎從車輪間看到她白領子的桃紅色衣服，便繞過牛車，跑過去。

「原來你在這裏，阿通姐姐，你在這裏做什麼？」

阿通抱着胸蹲在地上。城太郎從背後抱住她，也不管會不會弄亂她的頭髮和臉上的妝。

「你到底在做什麼？我在那兒等了大半天了，快點過來吧！」

「……」

「快點啦！阿通姐姐。」他搖着阿通的肩膀。

「你看，我師父不就在那裏嗎？你看，從這裏可以看得到他，剛纔我等得急死了——快點過來，阿通姐姐，你再不快點過來就糟了。」

這回城太郎又抓住阿通的手腕，硬是要把她拉出去，卻摸到阿通手上濡溼的淚水，又瞧見阿通低着頭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臉，更感到莫名其妙。

「咦！阿通姐姐，我還想你在這裏做什麼呢？原來你在哭啊！」

「城太！」

「什麼？」

「你也快點躲到後面來，別讓武藏哥哥看到了……快！」

「爲什麼呢？」

「不爲什麼……」

「搞什麼嘛！」

城太郎這回真生氣了，不顧阿通一臉的央求。

阿通非常瞭解老太婆頑固的個性，搞不好城太郎會被她給殺了。

事實上，一轉眼的工夫，已經不見武藏蹤影了。

「老太婆，你敢推我。」

「武藏哥哥。」

原來是阿杉婆從船上的草蓆底下爬出來，站在那兒。

「等等我啊！」

「哎呀！哎呀！哎呀……」

「阿通，你這不要臉的女人！」

武藏剛纔好不容易把朱實打發走，既然本位田又八不會來此見面——而且他也看到了吉岡所掛的告示牌——如此一來，別無他事，便走下堤防，來到系在橋墩上的小舟旁。

當阿通看見他們兩人站在五條橋欄杆邊，無視於過往行人，當衆並肩而立時，雙腳顫抖得快癱瘓了，這才趕緊蹲到牛車後面。

城太郎鼻頭一酸，連他都快哭出來了。

城太郎穿過人羣，從橋的欄杆往下察看河邊。

「啊！對不起。」

吉岡在橋頭張掛的告示牌，吸引路人駐足觀看。有人大聲念出告示內文；也有人在打聽宮本武藏是何方神聖？

老太婆用高八度的沙啞嗓音大喊：

雖然阿通堅持不出面，但是敵不過城太郎使勁地拉扯。

阿通回頭一看。

「這老太婆是誰啊？」

「啊！怎麼辦呢？」

「朱實？誰是朱實？」

「我要笑你了，就像剛纔在那邊的少年一樣，我也來個初一狂笑……好嗎？阿通姐姐。」

「一定是，一定是……你沒看到我也很生氣嗎？就因爲這樣，阿通姐姐你避不露臉反而更壞事啊！你瞭解嗎？」

但是當朱實離開之後，阿通已不再如此矜持，她想對武藏傾訴心中情懷。雖無暇思索話題，但只想一股腦兒向他傾訴相思之苦。

尖銳的聲音在水面上迴響，阿杉婆的武斷，使事情更加惡化。

城太郎焦急萬分。

「我不要，你沒看到旁邊有一堆牛糞嗎？大年初一就躲在這邊哭，連烏鴉都要笑你了。」

這下子城太郎再也顧不了阿通，拔腿準備追過去。

城太郎抓住阿婆。

「哦！」

城太郎立刻往河邊跑去。

城太郎雖不瞭解，但知事態嚴重，再加上身爲宮本武藏的第一弟子——堂堂的青木城太郎，怎能忍受老太婆的這一推呢？

「可是我笑不出來啊……」

在人生的道路上，常會因差之毫釐而有失之千里的鉅變。有時碰到稀鬆平常之事，內心卻被矇蔽而導致一步錯，步步錯的後果。

「我什麼時候折磨阿通姐姐了？」

「哼！你這壞蛋又耍嘴皮子了。廢話少說，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武藏，快點做個了斷吧！」

阿通想救城太郎，可是又害怕靠近阿杉婆，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如何是好。

「不管怎麼樣，你出來就是了。」

城太郎硬是將阿通從牛車背後拖出來。他像拔河似地，一邊拉還一邊探頭看橋上。

「別擋我。」

他到哪裏去了呢？

「你這個搗蛋鬼，再敢阻擋我，小心我打爛你的屁股。」

「今早我爲何要來此地呢？」如今後悔、哭泣也無濟於事。那一瞬間，阿通想尋死，認爲男人只會騙人。愛恨交織之下，更覺憤怒悲傷，連自己都討厭起自己，光是哭泣還是無法平息內心的激動。

「下流。」

阿杉婆已經跑了五六米，城太郎突然追過去，從後頭抱住她。老太婆一副懲罰孫子的模樣，左手勾住城太郎的下巴，對着他的屁股啪啪啪地打了三下。

城太郎猶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到底這個老太婆是何方神聖？爲何阿通一見到她便嚇得落荒而逃呢？

阿杉婆額冒青筋，從草蓆下探出頭來。此時，武藏的身影已經穿過加茂川的河水，像水鳥踩着水上的沙洲和石塊，跑到對岸的堤防上了。

他的話句句鞭笞着阿通的心，阿通抬起紅腫的眼皮。

只要心存希望，每天都是快樂的，猶如置身於充滿青春、希望的花園。雖然生活當中免不了有些心酸悲傷之事，不過阿通不認爲世上只有快樂而沒有悲傷的生活。

「你拉痛我了……城太，拜託你，別這麼狠心……你說我不瞭解，但是，城太，你纔不瞭解我的心情呢！」

「我有事問你，你給我站住！」

這一來，有人回答。

老太婆相信自己的猜想便是事實。

阿通也認爲武藏一定在橋下。

「走到河邊？」

雖然已經不見武藏的身影，阿通望着河水，儘管跳不過去，但卻搶天大呼。

老太婆齜牙咧嘴地再度呼喊，在晨風中追逐阿通。

不管是悲傷或心酸，也不管別人如何想，對阿通來說，自己的心情，甚至目前爲止的生活，依舊是幸福的。

「你笑吧，儘量笑。」

「等等啊！城太。」

阿杉對阿通的憎惡，比對武藏更深。

她幾乎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爲，但女性的矜持使她壓抑了自己。

「我不管了，我、我已經……」

雖然阿婆力氣不大，卻用可怕又頑固的力量推開城太郎。

阿通不但沒見到武藏，反而遇上阿杉婆。這大年初一爲何如此倒黴呢？就像她的花園裏爬滿了蛇蠍一般。

阿通自己站起來。

一定是這樣。

這倒煞費周章，怎麼這時兩人沒想到可以從五條大橋直接追過去呢？阿通不假思索地緊跟着城太郎衝下去。但是城太郎這錯誤的一步所造成的嚴重後果，絕不僅只於阿通見不到武藏的遺憾而已。

城太郎伸長脖子動彈不得，手上倒是不忘握着木劍。

就像可怕的敵人已經離去似的，阿通這才舒展眉心，卻又急忙躲到牛車背後，用袖子擦拭紅腫的眼睛，重新整理髮鬢裙衫。

「啊！是師父，師父在那裏。」

「對，走到河邊了。他去那裏做什麼呢？」

「啊！不見了，朱實已經走了。」

雖然只有婚約，尚未迎娶進門，但老太婆認定她就是自己的兒媳。因爲阿通不喜歡自己的兒子，所以她認定阿通也不喜歡她，是以老太婆對阿通又恨又氣。

「阿通姐姐，快點啊！我師父好像走下河邊去了，現在不是打扮的時候啊！」

「我現在的心情不只如此而已。」

她拼命地咒罵着。

老太婆的白髮在風中飄揚。

「哎呀！」

「我當然瞭解，你不是在喫醋嗎？」

「啊！我知道了。阿通姐姐是看到我師父跟另外的女人在那裏卿卿我我，所以喫醋了。」

再看一眼五條大橋，確定朱實已經不在。

朱實與武藏。

「才、纔不是呢！沒這回事。」

趕緊掩面而逃。

她認爲武藏之所以會拿草蓆蓋住她，是因爲想與阿通在此幽會，可是倆人在橋上談過話之後，也許是鬧彆扭，武藏離阿通而去，所以阿通這女人才會哭天搶地，想挽回武藏。

「城太啊，你別這麼說我，拜託你，別連你也如此折磨我。」

「臭、臭老太婆。」

這裏已是七條橋下，堤防上不見半個人影。

萬一城太郎拔出腰上的木劍——他可能會拔吧！如此一來阿婆必會拔刀相向。

城太郎嚇了一跳。

兩個人跑向橋頭。

草蓆下的阿杉婆婆被綁在船艙底，不停扭動身子想要掙脫。

但是，今天所發生的事動搖了她原本堅定的信心。本來純真的心碎成兩半，令她黯然神傷。

「可惡的女人！」

城太郎不顧一切往前飛奔，可是穿着漂亮春裝的阿通，面對加茂川的河水，裹足不前。

阿通喘不過氣來，回頭探看並調整呼吸。阿杉婆大約在五十米後，在那兒掐着城太郎的脖子，城太郎不管阿杉婆怎麼打、怎麼甩，都死抓着阿婆不放。

「就是剛纔與我師父在一起的女子……啊，我師父也要走了！你再不快點來，就見不到他了。」

阿通拼命逃了三四百米。平常作惡夢時經常會出現阿杉婆猙獰的臉龐，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那張臉卻緊追不捨。

「阿婆，可惜又八不會來了——不過，我相信將來一定會與他再相逢。我準備給這懦弱的男人好好打氣呢！阿婆您也去找又八。母子倆好好生活——這比砍我武藏的頭更有意義吧！」

當阿通看見朱實在武藏身邊時，簡直沒了主意，嫉妒之火燃燒全身，逼她幾近瘋狂，但仍殘存些許理性。

「你們女人真討厭，老做一些令人費解的事——之前你還一直哭着要見武藏哥哥，四處尋找，今天早上卻反倒躲到這種地方，還要我躲起來……真是莫名其妙，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阿通沒看見，城太郎卻瞥見對岸遠處的人影。

「你別出聲，快點躲到後面來。」

「無情、無情。」

武藏說完拿把小刀伸到草蓆下，割斷阿杉婆身上的繩子。

城太郎拔出木劍。

木劍雖然拔出來了，但是脖子卻被阿杉婆夾在腋下，無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只能胡亂拳打腳踢，虛張聲勢罷了！

「小毛頭，這是哪門子功夫？青蛙功嗎？」

老太婆張着大暴牙的嘴，露出勝利的笑容，在河邊拖着城太郎往前走。

「等等！」

老太婆看到站在前方的阿通時，心生狡計暗自盤算着。

老太婆心想再僵持下去絕非上策。以老太婆的腳力根本追不上，而且論力氣也不足以制伏對方。像武藏這種高手雖無力對付，但眼前這個女人，只要巧言令色、略施小惠便可使她言聽計從。想妥之後，老太婆馬上改變態度。

「阿通啊，阿通。」

老太婆向前方揮着手。

「唉呀！阿通啊！你看到我爲何轉身就逃呢？以前在三日月茶莊也是如此，現在看到我又如驚弓之鳥逃之夭夭——我實在不瞭解你，難道你不明白我老太婆的真心嗎？這一切都是你誤解了，是你自己疑神疑鬼，老太婆不會害你的。」

阿通聞言仍是一臉懷疑，而被阿杉婆夾在腋下的城太郎問道：

「真的嗎？真的嗎？阿婆。」

「噢！那姑娘似乎誤會我了……她好像很怕我啊！」

「那麼你放開我，讓我去叫阿通姐姐來。」

「噢！我要是放手，說不定你會給我一記木劍，然後逃跑，是不是呢？」

「我不會那麼卑鄙的，你們雙方因爲誤會而吵架，我覺得不該如此。」

「那麼你去阿通那裏說明白——本位田的老太婆在旅途中已經跟河原的權叔死別。老太婆腰上一直攜帶他的骨灰，即使年事已高，仍繼續流浪，現在我跟以往不同，志氣委靡，也許過去曾經痛恨阿通，現在已經改變了……我把阿通當成自己的兒媳看待，雖然武藏並不清楚，我不要求阿通恢復以往訂婚的身份，至少能聽聽老太婆過去的愚昧無知，也能與我商計未來，你告訴她，就可憐可憐我這老太婆吧——」

「阿婆，說這麼多我哪記得住啊？」

「說這些就夠了。」

「那你先放開我。」

「怎麼樣，阿通，你能見他一面嗎？你跟又八一起在我面前，聽些我的心裏話，如此一來，我也算盡了爲人母的責任，立場也站得住。」

老太婆心中一陣喜悅——

「可是……」

「好吧！我先回烏丸先生家。阿通姐姐，你辦完事情也要快點回來。」

「這麼說來，你是原諒我啦？原諒我的任性。」

「什麼事？」

「你教我這個當母親的人如何回答呢？既然你跟又八曾有婚約，能否與他見個面？他本來就喜歡你，所以纔會拿別的女人替代你，現在我也不會要求你回心轉意，即使他想如此，我也不會容許他如此任性的。」

城太郎打算先離開，阿通突然感到一陣寂寞。

「阿通姐姐——」

不等阿通回答，老太婆便搶着說：

「沒錯，我住的旅館就在這附近的三年坡下，每次來京都我都住那裏。現在沒你的事，你走吧！」

「阿婆，那我們就一起去找又八吧！」

「本來就是又八不好，他恨你變了心，我這老太婆也曾經恨過你這個媳婦，但現在我已將它付諸流水了。」

「我沒聽過。」

「你現在要跟老太婆去她的旅館嗎？」

阿杉婆故意不看阿通，徑自坐在河邊的岩石上，河邊的淺灘可以看見小魚羣悠然自得地游來游去，水面劃出了一道道的魚紋。

阿杉婆和城太郎也望着告示牌。人流來來往往猶如水中魚羣，大家都在談論武藏的事。

阿通走到這兒心頭一震，停下腳步。

阿杉婆嚇了一跳，不停地揮着手想把螃蟹甩掉。城太郎看了覺得好笑，躲在阿通背後，捂着嘴不敢笑出聲。

阿通在河邊跪下來，抓着阿婆的腳。

「那麼你到我住的旅館來吧……唉呀！唉呀！」

「城太，我現在跟阿婆去她的旅館。我會盡快回烏丸先生家，請你轉告他們。你也要乖乖地等我辦完事回去。」

「能成爲吉岡的對手，公開比武的人，想必是厲害的角色吧！」

「有個叫武藏的修行武者嗎？」

一羣人擠在告示牌前，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就這麼辦了，爲了你將來的前途我建議你這麼做。」

「……不知阿通會不會過來？」

老太婆發現了。

「等等我，城太。」

「當然。」

她咧開滿口暴牙，露出勝利的笑容。

「阿婆。」

「然後……這期間我也在擔心一件事，若是你有空，能不能幫忙打聽武藏哥哥的落腳處……拜託你了。」

「真的嗎？」

城太郎逃到河堤上，站在上頭大叫：

阿杉婆雖然親切地與阿通同行，但她那如針般的細眼不斷盯着阿通。雖然老太婆並非阿通的婆婆，卻令她感到渾身不自在。她仍未發現老太婆狡猾的計謀，以及橫在自己面前的坎坷命運。

「好的。」

「哎喲，我還以爲什麼呢？可惡！」

「阿通。」

「是的……是真的。」

阿杉婆的語氣一如昔日的親切。

阿杉婆追到之前，阿通和城太郎談了一會兒。

「是啊。」

阿通聞言敏感地認爲事有蹊蹺，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況且阿杉婆所說的話頗有道理，這個阿婆有個不孝子，使阿通打從心底對她產生憐憫之情。

「都是我不好。」

「上鉤了。」

老太婆斜着銳利的眼光，注意阿通的動向。

「你在說什麼啊？」

有一隻小螃蟹從美麗的沙河裏爬出來，看到春天燦爛的陽光，又躲進石縫裏。

阿通疑慮極深，不可能輕易信服，可能是城太郎一再遊說，她終於小心翼翼地走向阿杉婆。

阿通的手因玩弄河沙而變得冰冷，阿杉握住她的手。

阿杉說完正要起身時，突然伸手到領子上，摸到一隻螃蟹。

「知道了。」

「好，我一定會等你的。」

城太郎跑到阿通身邊，一五一十地傳達老太婆的話。

老太婆翻着白眼瞪着城太郎。

「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老太婆聲音沙啞，也蹲到阿通身邊。阿通用手指挖着河邊的沙子，冷冰的沙子不斷地滲出溫暖的春水。

城太郎抓住螃蟹走到阿杉婆後面，將它放在阿婆的髮髻上。

阿通從河邊追着跑上堤防，阿杉婆怕阿通逃跑，立刻從後面追上來。

「是不是你在惡作劇？」

「我想……很快就會知道的，因爲前一陣子我纔在大坂跟他見過面。後來他不改任性的惡習，把我丟在住吉獨自走了。他一定會後悔自己的行爲，再回京都找我的。」

「武藏是誰啊？」

「請原諒我……現在我也無話可說了。只希望你能諒解。」

她們來到剛纔的五條大橋。這時人羣熙攘，楊柳和梅樹籠罩在豔陽下。

「但是，阿婆，此刻我覺得不宜與又八相見。」

「我纔不要呢！幫你找到了，你又躲在牛車後，不肯出來……我剛纔就想跟你說這件事。」

「好，你要告訴她啊！」

「即使如此，我也不知又八現在何處？阿婆，你知道他在哪裏嗎？」

「……」

阿杉婆從後面趕過來，介入兩人之間，阿通雖然相信老太婆的話，但在她面前最好別提武藏的事，因此立刻閉口。

「我會陪你去的，你和他當面把話說清楚，日後對你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