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貪玩的小狐狸

「這裏是木挽街嗎？」

伊織有點懷疑。

對於路人指點他來此更加生氣。

「這種地方哪有大將軍的府邸？」

他坐在河邊堆積的木頭上，用草搓揉發痛的腳掌。

圳河水面上浮滿木材。離此處二三公里的地方便是入海口。黑暗中，只看到白色的浪花。

除此之外，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和新填埋的土地。遠看點點燈火，走近一瞧，原來是一些木材工人和石頭工人住的工寮。

河邊堆積着山也似的木材和石頭。原來江戶城大事修築，市街上房舍林立，當然到處都是伐木工人的工寮了。但是柳生但馬守是何等人物啊！他的府邸怎可能會在這種地方呢？不，根本不可能——這種事連伊織小小的頭腦也會判斷。

「真是傷腦筋！」

草地上佈滿夜露。伊織脫下僵硬的草鞋，炙熱的雙腳放在冰涼的草地上，全身才逐漸涼爽下來，汗水也幹了。

不知道將軍的府邸在哪裏？夜已深沉，伊織又回不去。何況師父交代的事情沒辦妥就回去，連小孩都會感到可恥。

「都怪客棧的老闆娘隨便報路，纔會走錯。」

但是，他卻忘了是因爲自己在界街的鬧區貪玩纔會搞到這麼晚。

無人可問路了，伊織想到必須在此等到天亮，不禁悲從中來。他的責任心使他想叫醒木挽工寮的人，希望能在天亮之前完成師父交代之事。

他往燈火方向走去。

這時，有一名肩上披着蓑衣的女人，在小屋前徘徊，並不斷窺視屋內。

她學貓叫想引出屋內的工人，結果失敗，便在屋前徘徊不去。她是個賣春婦。

伊織本來就不瞭解這種女人爲何會在此徘徊。

「阿姨。」

他毫不猶豫地叫那女人。

「你這小鬼，人小鬼大。」

「反正都這麼晚了，你就到米倉去睡一覺再走吧！」

「請問一下。」

伊織咬咬指甲，考慮了一下。

「可是大家都告訴我，他住在木挽街。」

「笨蛋。」

「送給誰？」

「沒錢也無所謂。」

兩人都勸伊織天亮再走。

「我是替我師父辦事的，可是我找不到地方。阿姨，你可知道？」

「請轉交此信。如果有回信我就帶回去，如果沒有，我這就離去。」

倉庫的負責人和門房都忘了這回事。伊織躺在米倉中，一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女人說完走在前面。

門內傳來斥責聲。

「那麼，大人和家臣們都住在日窪嗎？」

他一覺醒來，整個人跳了起來。

「你說什麼？」

「唧！」

她披着蓑衣的樣子好像雨傘妖怪。當她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一名醉漢擦身而過。

這時，又有一名管倉庫的男子走過來，問明原委之後也說道：

「在城外近郊的山上。」

「放手。」

「哦！」

伊織像老鼠般窩在米倉的角落裏睡覺。這麼多的米對貧窮的伊織來說，就好比躺在黃金上睡覺一樣，他沉沉地入睡了。

「再過去便是柳生大人的家。」

他跑到陽光下，太陽刺得他眼睛睜不開。昨晚的門房正在小屋中喫便當。

「不是我，我不住這附近。」

「你要去哪兒？」

「我是宮本武藏的弟子，帶信給你們。」

「你可知道柳生大人是一位大官啊？」

「我不知道。」

但是伊織仍然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對男女互相拉扯。

「這麼晚了，一個小孩怎能獨自到麻布村？而且還有強盜出沒呢！你可真行，一個人從販馬街過來。」

伊織也大聲回答。

「就在河的對岸。過了那座橋是紀伊大人的倉庫，接着便是京極主膳大人的房子，再過去是加藤喜介大人，然後是松平周防守大人的家……」

「別去了。麻布那裏有很多狐狸出沒。要是被狐狸拐走了可怎麼辦？你認識木村先生嗎？」

但是責任感又驅使他不能就此罷手。

「麻布村山。」

「大叔，請你畫一張去日窪的地圖，好嗎？」

女人像牛皮糖粘着不放，忽然看到伊織傻眼的表情。

倉庫旁有個黑色的門，伊織猜想這一定是柳生家了，便站在門前大聲敲門。

女人聽完不知爲什麼突然捧腹大笑。

女人指着對岸的河邊倉庫和圍牆、房舍說給伊織聽。

「我可沒錢啊！」

女人瞧伊織這樣大的小孩竟然要到官邸去找人，就嘲笑他。

「很多人都這麼認爲，不過這裏不是住家而是倉庫。裏面全都堆放一些築城用的木材。」

「你知道路了吧！我跟這個人還有事，你先走吧！」

「柳生但馬守大人家。」

「木村助九郎。」

「門房先生，你能不能畫一張日窪的地圖？」

「不行。」

他立刻想起師父交代的任務，一臉狼狽。揉着惺忪的眼睛，從米糠和稻草中飛奔而出。

伊織背對着河川，邊走邊看路邊的房子。有倉庫有圍牆，接着又是倉庫然後又是圍牆。

「沒錯。」

門房拿着信：

「哎呀！我認識你，不行、不行，我不讓你走。」

「有一段路喔！」

最後不知是女人力氣大還是男人故意被拉走，他們一起走下橋去。

女人抬頭看到伊織正在偷看他們。

「小孩，你醒了？」

「木村先生不住這裏。」

女人回頭，她的臉擦得像牆壁一樣白，還以爲伊織是附近酒館的小弟，因此瞪着他說：

她抓住男人想把他拉到橋下，男人說：

「沒錯。」

女人非常生氣，揀起石頭丟過來。

「啊？」

「什麼山？」

伊織感到奇怪，便從橋欄杆往下瞧，淺淺的河岸雜草叢生。

伊織嘆了一口氣。

「糟了！」

「向人問路不能這麼沒禮貌了。看你長得挺可愛，我就送你到柳生大人家門口吧！」

從伊織的睡姿看起來他還是個單純的少年。

這一來女人追上男人，把伊織的事拋在腦後。

「日窪很遠嗎？」

「……」

「你現在要趕到麻布村，天就亮了。」

「啊？就是這裏。」

「是的。」

伊織嚇破了膽，拔腿就跑。在荒野中長大的伊織從來沒見過比那女人的白臉更恐怖的東西。

「你長的真可愛。」

伊織把信交給門房。

「誰啊？」

伊織自言自語。

「喂，喂，小孩，這不是要交給我們木村助九郎先生嗎？」

女人說着。

「那麼他住哪裏？」

「我是去送信。」

「？……」

「對岸也叫做木挽街嗎？」

女人走過來，看了一眼伊織之後，嘿嘿地笑起來。

伊織面露驚嚇。

「在哪裏？」

伊織問道：

「有什麼事？挑這種時間來。」

河邊倉庫的白牆壁上畫着二階笠的家徽，連晚上也看得清清楚楚。伊織突然記起一首歌謠，當中說柳生大人也叫二階笠。

門房嘀咕了兩三聲，最後還是來應門。

「他是柳生家的家臣，你這麼說我就瞭解了，可是你剛纔說話的樣子好像你是要去見柳生大人呢！」

「別提這些了，請你告訴我柳生家到底在哪裏？」

「剛纔丟石頭逃走的就是你吧！」

「就算你找到了，人家會給你開門嗎？他可是將軍的兵法教練，你認識裏面的人嗎？」

「什麼事？你怎麼啦？」

男子學鼠叫逗着女人。

「日窪。」

「我師父認識他。」

「沒關係的。」

「你睡過頭，心慌了是不是？你餓了吧？」

「我肚子餓得兩眼昏花了。」

「哈哈哈，這裏還有一個便當給你喫吧！」

喫便當時，門房爲他畫了往麻布村的地圖以及日窪柳生家的位置。

伊織拿着地圖急忙趕路。他心裏只惦念師父交代的任務，忘記昨晚沒回客棧，武藏正焦慮萬分。

他按照門房所畫的地圖走過許多街道，轉了幾個彎之後，終於來到江戶城下。

這一帶都是壕溝，壕溝旁新埋的土地上有許多武士的住宅，以及大官的豪門巨苑。壕溝裏有無數船隻載着石頭和木材，來往穿梭，遠處的城牆和石壁上架着許多施工用的鷹架，就像牽牛花的竹籬笆。

日比谷的原野上傳來工作及斧頭的砍伐聲，有人歌頌新幕府的威勢，伊織對這一切都充滿好奇心。

花開堪折直須折

武藏野草原上

遍地桔梗花林投花

花色迷人

令人想起那姑娘

下不了手啊

花上的露珠兒

沾溼了我衣袖

石頭工人邊修築城牆邊唱着有趣的俚曲。伊織停下腳步，看着工人運石伐木等施工情形，不覺又耽誤了時間。

新石牆、新房子，充滿創新的氣息。這景象吸引了少年的心，令他年輕的心爲之澎湃不已，還有滿心的幻想。

「啊！真希望快點長大，去修築城牆。」

他望着監工的武士，看得出神。

山上的坡道在樹陰遮蓋下一片黑暗。伊織穿過這段路，來到山上，還可以看到夕陽。

不知何處又傳來同樣的聲音，馬上的佳人白皙的臉龐露出笑容。

如果不殺了它，它又要作祟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他耳中似乎傳來妖怪的聲音。

伊織像青蛙般蜷縮身子躲在草叢中。

伊織口中學着叫，他懷疑剛纔那呼聲不是人的聲音。

「吱！」

那名女子往南方斜坡走去了。伊織正準備衝出去刺砍馬屁股，從小伊織就聽家鄉村裏的人說，狐狸變的人身在前面，而狐狸尾巴卻藏在後面，因此伊織吞着口水準備偷襲。

很早以前，這附近也叫麻生裏或麻布留山，出產很多麻。天慶年間，平將門直搗關八州時，曾經在此地與源經基對峙。之後過了八十年，也就是長元年間，平忠恆叛亂，源賴信擔任徵夷大將軍，授賜鬼丸劍，張旗討伐，在此麻生山佈置陣營，曾於此招集八州兵馬。

「累死了……」

剛纔也看到江戶城大規模的修築工事，以及金碧輝煌的大官門第。再看看這間寒酸的宮殿，雖然屋頂上的櫪木與屏風比較特殊，但外觀卻與一般農家毫無兩樣，這使得伊織更覺奇怪。

但是伊織知道狐狸狡猾，故意用障眼法矇騙人類，其實可能已經在自己背後了。

她不會知道我躲在這裏吧！

聽說馬懂音律，這匹馬似乎聽懂女人所吹的橫笛，配合着笛聲，緩慢地走過來。

一定是另外一隻狐狸在叫這隻狐狸——伊織堅信騎馬的女人是狐狸的化身。

不知從何處傳來呼聲。

在伊織腦中毫無歷史概念。可是，望着千年老樹和山澗流水，險峻的山谷使他體會出在麻生時代，平氏與源氏等人出生在這片原野——也就是武家的故鄉，以及當時的景象。

該怎麼走，他毫無頭緒。於是他又拿出門房所畫的地圖。

伊織眺望山下。

伊織感到他的眼光比火紅的太陽還要刺眼，兩道光直逼自己。

她在馬上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什麼人。

「它一定會回來復仇的。」

他歪着頭。

——咦？

「哦？」

一隻狐狸跳出草叢逃走了。

「啊！兵庫先生。」

這一帶所產的米都爲官用，所以也叫官田。此處也是伊勢大神宮的廚房用地，飯倉之名便是由此而來。

伊織對於江戶人如此崇拜德川感到不解。

草上沾滿露水，伊織氣喘吁吁地坐在地上，他實在太渴了，便去舔薄荷草上的露水。

雖然伊織準備攻擊，身體卻無法動彈。不止如此，那跛腳武士好像發現伊織的動靜，從馬身邊回頭瞪了伊織一眼。

伊織在草叢中想着。

伊織好像發現了什麼。

伊織馬上如此聯想。

咚、咚、咚。

伊織終於看到一名武士從南邊山谷爬上來。

紅紅的夕陽下，草上濺了一道血跡。

不知何處傳來擊鼓聲。

他不得不有這種覺悟。

他一躍跳開，望着身後的草堆，拔出身上的小刀撲了過去。

咚。

此處剛好是往南邊山谷的下坡道轉角。伊織盤算着，等那騎馬女子經過這裏，便可趁其不備襲擊她，把她的狐狸皮剝掉。

對了，下次問武藏師父吧！

——嘿！畜牲。

——奇怪？

伊織下意識地俯臥在草叢中。打從出孃胎至今十四歲，從未感覺如此恐怖過。若不是怕被發現，恐怕他早已嚇得哇哇大哭了。

——阿通姑娘。

因此，剛纔看到在草叢中睡覺的狐狸時，他立刻聯想到一定是這個狐狸迷惑自己，他纔會迷路。不，應該說從昨夜開始，這隻狐狸便纏着自己不放。

因爲自己所在的位置跟地圖上一點也不符合。他一看圖就不知道路該怎麼走了，再看看路更不知如何對照地圖。

伊織拿着刀窮追不捨。狐狸逃得快，伊織也追得緊。

「你這隻畜牲！」

伊織從草叢中看到騎在馬上的佳人已經來到上坡路的轉角處。這一帶樹木稀少，所以馬背上女子的身影映在地上，上半身籠罩在夕陽裏，看得非常清楚。

一定是另外一隻狐狸。

——阿通姑娘。

不久，水面被夕陽染成紅色，耳邊傳來烏鴉回巢的啼聲！

夕陽漸漸西沉，周邊反而愈明亮，就如同隔着格子門更容易感到陽光的閃耀一般。薄暮襲來。無論他如何搓着眼睛，彩虹般的亮光仍然照着他的睫毛。

那名武士有點跛腳，一定是剛纔被自己砍傷的跛腳狐狸變的。這麼一想，伊織嚇得全身發抖，連尿都撒了出來。

可惡的傢伙！

伊織一陣愕然。

「？……」

受傷的狐狸有點跛腳，眼看它快要倒下去了，伊織往前一撲，狐狸又咻地一聲逃之夭夭。

「……來了。」

騎馬的女子來到路口突然停下馬。她將笛子插回腰帶中，用手遮着眉端。

最後他終於將此事暫擱一旁，又想起重要的柳生家到底在哪裏呢？

大神宮裏供奉什麼神呢？這個伊織很清楚，在拜武藏爲師之前，他就知道了。

——就是現在！

火紅的夕陽正要西沉到澀谷的山邊。朦朧的雲霧籠罩整個天邊，地上已是一片昏暗。

今天醒來時已過中午。伊織耽誤了一天的時間，這才警覺到時間緊迫，趕緊照着地圖找路，終於來到麻布村的山路上。

想到這裏，他又握緊刀子。

因此他便用腳踢踢附近的草叢，尋找狐狸。

定睛一看，有一名女子從晚霞中過來。女子身穿披風，側坐在放着螺鈿鞍的馬背，馬繩則掛在馬鞍旁。

伊織心裏如是想，更加窮追不捨，狐狸的影子突然跳下雜草叢生的懸崖。

伊織一口氣爬上山來。站在山上俯瞰芝海、澀谷、青山、今井、飯倉、三田等附近的村落。

她小聲地叫着。

雖說逃走就算了，但是受傷的狐狸令伊織覺得不安。

他坐在地上喘息，全身汗水淋漓，心臟咚咚地劇烈跳動。

伊織沾口水在眉毛上，小心地站起來。

那隻黃色的狐狸身上的毛閃閃發亮，不知是尾巴還是腳被伊織砍中，哀嚎一聲，便像箭一般逃走了。

狐狸變的——

剛纔爬上山時，一路上都看見這間飯倉大神宮。

在野地長大的伊織，從小在母親懷裏就已經聽過很多狐狸變成人形的故事，雖然他喜歡野豬和野兔，可是隻有狐狸令他憎惡，甚至覺得恐怖。

他單純地感到懷疑。

女子和跛腳的武士說了幾句話之後，武士抓着馬口輪走過伊織躲藏的草叢前。

伊織又急忙趕路。

「阿通姑娘。」

難道德川比較偉大嗎？

妖怪的聲音越來越近了，聽來好像是笛子的聲音。

「……啊！畜牲，躲到哪裏去了？」

伊織瞪大眼睛四處張望，以防再度被狐狸欺騙。

因此，最近江戶人口中突然開始喊着：

德川萬歲，德川萬歲！

「啊！太陽快下山了。」

從蒼鬱的樹陰間，他看到一座神社的屋頂。

一來到麻布山上，住戶變得稀少，只有在山谷裏還能看到農田和少數的農家。

——真奇怪！

揹着夕陽，騎馬吹笛，緩緩走過來的美麗佳人，對伊織來說，絕對不會是個人類。

「……？」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