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二少爺

自古以來轎子就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慣常使用的交通工具。直到最近才漸漸普及於一般的庶民百姓，市井街道因而隨處可見轎伕穿梭其間。

乘轎的人坐在由四支竹棒支撐的竹簍上，前後的轎伕邊走邊喊：

「喲呵！」

「嘿咻！」

就像扛着物品行走一般。

竹簍很淺，只要轎伕腳程加快，乘轎者很容易便會掉下來，所以雙手得緊緊抓住竹棒。

「嘿咻！嘿咻！」

乘轎者不但得配合轎伕的腳程呼吸，而且要隨着他們的速度，讓身體跟着上下起伏，纔不會掉出轎子。

此刻，松樹林的街道上，七八個人提着三四盞燈籠，簇擁着一頂轎子，由東寺方向像旋風般地飛奔而來。

由於通往京都、大阪的交通要道澱川無法通行，如果有緊急要事，只好由陸路連夜趕路。因此，這條道路，一過了午夜，經常會有轎子或馬匹呼嘯而過。

「嘿咻！」

「喲呵……」

「就快到了。」

「快到六條了。」

這羣人，不像是從三四里外趕路來的。轎伕以及跟隨在轎旁的人都疲憊不堪，個個手腳無力、氣喘吁吁的，連心臟都快吐出來似的。

「這裏是六條嗎？」

「是六條的松樹林。」

「再加點油就到了！」

手上的提燈，有着大阪傾城街常見的太夫花紋。但坐在轎內幾乎要掉出來的卻是一位大漢，而跟在轎旁精疲力竭的也都是年輕力壯的人。

轎內人一拿到竹筒酒，一口氣就喝乾了。一位隨從勸道：

但是這一句：

於是上皇於文治二年春

簡直是畫蛇添足，他自己也覺得羞恥。

腦中所想

傳七郎非常生氣，再次大聲叫囂催促起轎，衆人不禁嚇了一跳。門人向毫不在乎的傳七郎詢問：

不管數量多少，狗叫僅止於狗叫，就像一傳百一般，只要有一隻叫，就會引來數百隻跟着叫，人們根本不必去理會這羣騷動。何況，近年來戰事頻傳，野狗甚至覬覦人肉，從野地走向市區。因此街上野狗結羣，根本不足爲奇。

「救救我！幫我解開繩索。」

寒凜強風

二月三月

「天還沒亮啊……我們速度真快！」

眼中所見

這種事不須花太多的腦筋。雖然無法得知狗的數量，卻可判斷那是狗羣齊吠。

「他是阿甲的丈夫。」

傳七郎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耽擱，目送又八離開之後，他非常不悅。

吉岡傳七郎使勁地將竹筒摔在地上，大聲叫囂道：

吉岡門人正懷疑其言之真假時，又八早已開溜了。看到門徒疑惑的表情，傳七郎苦笑道：

他張開嘴，想將竹筒內的酒倒入嘴內，卻已滴酒不剩了。

傳七郎大聲說道：

「啊！口好渴！把竹筒的酒給我！」

「快點趕路。」

「啊！快掉下來了！」

「令兄一定眼巴巴地盼望您快點回去，大概連一刻鐘也不能等了。」

立刻放下轎子，幾乎將轎子拋了出去。無論是轎伕還是年輕的隨從，衆人動作一致地抓起毛巾擦拭汗水淋漓的胸和臉。

有人向轎內的人報告道：

「想見弟弟一面。」

門人只知道他在御影附近，其他一概不知。當日五六名門人立刻出發到兵庫，找到傳七郎，讓他即刻坐上轎子趕路。

「醫生說可以保住性命，但是他情緒過於激動，有時候傷口還會出血，這實在不太好。」

一羣狗團團圍住綁在樹上的又八。看來像是在乞討又八身上的肉片一般。

果然，他們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

「好，我去見他。」

「看誰先殺死武藏？」

「聽起來不像平常的狗叫聲。」

剛纔有人說我是阿甲的丈夫，這可是天大的誤會。我確實曾在艾草屋棲身，但和阿甲並沒有任何關係。祇園藤次和阿甲很親密，所以此刻纔會私奔他鄉。這也可以證明我和阿甲之間是清白的。

他的手腳無法動彈，只能藉着臉部表情和聲音來防禦。但是，臉部表情，既不能成爲利器，且狗羣也聽不懂他的話。

因此他只能用狗羣聽得懂的語言和表情死命地模仿猛獸的吼叫聲來苦鬥防禦：

「啊？好奇怪的傢伙！」

「武藏那臭小子！」

「也許母親會到清水堂參拜，祈求完成大願，所以我要到那裏去找她。救命之恩，請容我改日到四條武館再答謝。非常抱歉，耽擱了您的行程，我就此告辭了。」

衆人正想休息，一聽到轎內人說：

不久，他已疲於扮鬼臉，而狗兒們也看膩了，便再次吼叫。這真是考驗他的智能，他心想：我也是各位的夥伴，我和你們同樣都是動物，因此他發出了友善的叫聲。

衆人七嘴八舌地說着，傳七郎看他可憐，便叫人解開繩索，問清事情原委。又八有自己的一套說辭，可恥之處絕口不提。

他話一說完，自己先起身，急步走向狗叫處。他會起身前往，想必那並非單純的狗叫，準是發生事情了。門人趕緊尾隨。

「哥哥真沒用！如果他不繼承父業，只要安分守己坐享現成福祿就好了。」

「活着真丟臉！」

「雞在啼叫。」

「快點！快點！」

趁未露出馬腳之前趕快離開，雖然有點牽強，又八總能適時躲開。

但狗並非爲了復仇。和人類相比，狗的智能極低，也許它們只是認爲這傢伙沒志氣，如果戲弄他，一定很有趣。且這傢伙背倚樹幹而坐，舉止奇怪；也許是小偷或是癱瘓在地的人，令狗不解，纔會對他狂吠。

即使兄弟兩人面對面，傳七郎也會說出這番話。因此，兩人感情一向不好，父親在世時，兩人還會互相切磋拳法刀藝。可是父親過世之後，傳七郎幾乎不曾帶刀到哥哥的武館去。去年，他和兩三位好友到伊勢出遊，回程時順道拜訪大和柳生石舟齋。從那時起，他就一直未回京都，也毫無音訊。雖然一年未歸，但絕對沒有人認爲這位次子會餓死。他每天好逸惡勞，只會大放厥詞，大口喝酒，說哥哥的壞話，看扁天下。有時，只要擡出父親的名字，就不致捱餓，且到處通行無阻。因爲，耿直人眼中不可思議的二少爺——傳七郎——確實有他的生存之道。有傳言，說他最近寄宿在兵庫御影一帶。沒想到會發生清十郎和武藏比武的蓮臺寺野事件。

見到吉岡門的人之後，又燃起他的宿怨。他說武藏和自己同是作州人，卻搶走了自己的未婚妻，令自己家聲掃地，無顏面對鄉親父老。

「二少爺！就快到四條了。」

「洗雪門恥，非二少爺不可。」

很不巧現在竹筒內的酒喝完了，傳七郎顯得焦慮不安。他突然大聲叫嚷「上路」！並丟掉竹筒。然而轎伕及門人，似乎感到黑暗的松林裏有異狀。

他酒量雖好，但脾氣也大。更強的是這男子的腕力，大家都知道吉岡的二少爺在世上通行無阻。他和哥哥是兩種極端的個性，父親拳法還在世時，傳七郎的力氣就已遠超過父親了。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門徒們也都這麼認爲。

豈料這種行爲卻招來野狗們的輕蔑和反感。狗羣竟然爭相跑到他的身邊大叫，舔他的腳掌。於是，又八原想低聲念平家琵琶大原御幸的故事，卻不自覺越念越大聲，後來竟變成大聲喊叫：

他猛然將頭伸出轎外，仰望天上的星星說道：

「二少爺，請等一下。不知那邊出了什麼事？」

「去看一看！」

如此急着趕路，傳七郎卻在每個驛站買酒填滿他的竹筒子。也許酒可以緩和他目前高亢的情緒，但平時他就喜歡豪飲。再加上經過寒風吹襲的澱川沿岸，還有田園吹來的冷風，所以喝得再多似乎也不會醉。

垂死的清十郎：

「咦？」

「如果哥哥能夠支撐到我回去的話……」

「啊！好冰啊！酒滲入牙齒了！」

「他是阿甲在祇園藤次之前的男人，實際上是阿甲在養他。」

計劃對策的時候，大家都想起了傳七郎。

又八一吼叫，狗羣后退幾步。但是他拼命學猛獸吼叫，使得鼻涕都流出來了。這樣一來，令狗羣覺得他是弱者，又八剛纔的努力完全白費。

「傳七郎大人，您已經喝得夠多了。」

清十郎隨即意識到自己還活在世上。

現在清十郎已經可以睜開眼睛，他問道：

吉岡門徒中有兩三人認得又八：

正在此時，有人喊道：

「喔！他大概很懊惱吧！」

平日裏，兄弟倆雖不和，但是傳七郎聽到門人描述打着吉岡名號的比武，哥哥重傷敗北的結果，還有垂死的哥哥想見弟弟等事情之後，他二話不說，立即答應。

「不管是吉岡家也好，我也好，都與武藏結下不共戴天之仇。承蒙吉岡門人幫我解開繩索，也許這就是緣分。您應該是清十郎的弟弟吧！您要找武藏報仇，我也要殺武藏。屆時看誰先殺死武藏，報仇之後，我們再相會吧！」又八心想光是捏造，不足以取信對方，所以謊言中還穿插了一些事實。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未溶化的日子

於是衆人聚精會神聽着狗吠，雖然傳七郎急着趕路，但是衆人並未立刻聚集到轎旁來。

這幾天是危險期——醫生說這話之後已過了四天。那幾天清十郎的臉色難看極了，直到昨日纔開始好轉。

由於傳七郎不斷催促趕路，轎伕抬得肩膀發麻，因此從出發到此地，已換過三四家的轎子商了。

聲音無法抵抗，他便打算用表情嚇它們。

「汪、汪、汪！汪、汪、汪！」

山峯白雪

又八學着野狗，和它們一起吠叫。

他張大嘴巴，倒嚇着了狗羣。他還睜大眼睛，忍着不眨眼。時而眼睛、鼻子、嘴巴皺在一起，時而伸出長長的舌頭，幾乎快碰到鼻頭爲止。

他鑽入轎中，立即大聲叫嚷：

「那是什麼？」

「咦？」

「汪——汪——汪汪——」

枕邊的紙罩座燈一直亮着。屋內無其他人，只隱約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在打鼾，看護的人想必是衣帶未解就睡着了。

「哦！原來是他！我曾經在艾草屋見過這傢伙。」

「休息一下！」

轎內的大漢，有如皮影老虎，搖搖晃晃地點着頭。原來，他正舒舒服服地打着瞌睡。

門下弟子也曾說過相同的話：

這件事情已不重要了。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母親阿杉和敵手武藏的消息。我在大阪聽到大家謠傳吉岡大人的長男和武藏比武，結果敗給了武藏。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我更加擔心。趕到此地時，被十來名不懷好意的野武士包圍，奪走了所有的財物。但我礙於家有老母且敵仇未報，剛纔只好任憑這些野武士處置，聽天由命了。

「丈夫？我記得阿甲沒有丈夫啊！」

母親阿杉更爲了此事，顧不得年紀老邁，仍然不辭辛勞發誓找武藏報仇，並懲罰變心的未入門媳婦，否則誓不返鄉，所以纔會和自己到處奔波找武藏報仇。

建禮門院閒居於大草原

隨從立即扶住，轎內的人這才睜大惺忪的睡眼說道：

幸好此時傳七郎等人趕到，狗一看到他們，趕緊四處逃竄。又八也顧不了那麼多，大聲呼號求救：

如果問狗兒「正義是什麼」，也許它們會回答「復仇」。因爲剛纔又八用刀砍死了一隻狗，身上一定還沾着狗的血腥味。

「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他雙眼緊閉，愁眉苦臉，乾脆將自己當成聾子，使盡平生的力氣大聲念着。

被稱爲傳七郎的男人，終於完全清醒過來，大聲嘟囔：

每隻狗都長得像狼一般，肚子凹陷，背脊豎起，滿口利牙。對孤立無援的又八來說，這種情況比起剛纔的行腳僧或是小次郎更令人恐怖，時間也更難熬。

清十郎拉起被褥一角掩住臉龐。

他的手顫動着，好像是在哭泣。

「今後，我哪有臉再活下去？」

想到此，他突然停止抽泣。

父親拳法的名聲太響亮了。而自己這個不肖子，光是扛着父親的聲名與遺產闖蕩江湖就已經夠累了。到頭來這個包袱迫使自己的生命和家聲一敗塗地。

「吉岡家已經完了！」

枕邊座燈已經燃盡，屋內透着晨曦的白光。他想起那天滿地白霜，自己赴蓮臺寺野的情景。

當時武藏的眼神！

即使現在想起來，還令人毛骨悚然。打從一開始自己就不是他的對手。爲何不在他面前棄劍投降以保住家聲？

「我想通了，父親的名聲，就像自己的聲譽。仔細一想，我只是身爲吉岡拳法之子而已，除此之外，我還有什麼修行呢？在敗給武藏之前，在一家之主和個人修養上，早已有敗戰的徵兆了。和武藏比武只是加速毀滅而已。這樣下去，吉岡武館遲早會被社會潮流所吞沒。」

他緊閉雙眼，閃着亮光的淚水在睫毛上打轉。淚水流到耳際，也動搖了他的心。

「爲什麼我沒死在蓮臺寺野呢……這副德行活着——」

斷了右腕的傷口疼痛無比，使他眉頭緊鎖，悶悶不樂，害怕天亮。

咚、咚、咚——遠處傳來敲門聲。有人來叫醒隔壁房間的人。

「啊！二少爺回來了？」

「剛回來嗎？」

有人慌慌張張出去迎接，也有人馬上跑回清十郎的枕邊：

「小師父！小師父！好消息！二少爺乘坐早轎，剛回到家，馬上就會過來了。」

下人立刻打開窗戶，升起火爐，擺好坐墊等候。沒多久——

「我哥哥的房間在這裏嗎？」

此時，門人送茶進來，他對門人說：

門徒急忙去找傳七郎。

「不可輕舉妄動！」

久未見面的植田良平、南保餘一兵衛、御池、太田黑等元老則圍坐在他身邊。

清十郎激動的說道：

清十郎突然想要坐起身子，但是少了一隻手，無法隨意地掀開被子。

「哎唷……哥哥您會把酒潑倒的。」

「胡、胡說八道！」

傳七郎臉色發白：

「贏不了的！」

他由跪姿改成盤腿而坐，就着火爐偷偷望着沉默不語的哥哥，說道：

「爲什麼？」

清十郎的手從被褥中伸出，緊緊握住弟弟的手。雖是病人，力氣也足以讓健康的人覺得疼痛。

門徒中一人聽到聲音之後，趕緊從廚房送酒來，但卻不見傳七郎在病房內。

「啊？起口角……那就是您當弟弟的不是了！令兄昨日身體狀況才稍有起色，您竟與他起爭執。」

「我先放在那邊，請您先入浴吧！」

「想必他很高興吧！」

「酒已經準備好了。」

傳七郎趕忙將酒杯換到另一隻手上：

傳七郎神采奕奕的樣子，反令病人感受到更大的壓力。

「我不想洗澡，我要在這兒喝，把酒拿過來。」

弟弟身上飄來了陣陣酒味。

「到底勝負是怎麼分出來的呢？宮本武藏不是最近纔出道的小子嗎？哥哥親自出馬，竟然會敗給一個毛頭小子？」

「哥哥！這個節骨眼，所有的事情都交給我這個做弟弟的吧！我聽弟子們說過詳情之後，空着手就上路了。途中在大阪的花巷匆忙打點酒食，就連夜趕了回來。請您放心，傳七郎在這裏，看還有誰敢到這裏撒野，我一定讓他一根指頭都不剩。」

門外是傳七郎的聲音。

喝了兩三杯之後，他喃喃自語：

「嗯！」

「二少爺！」

「等等，我可不戒酒喔！只有酒，我不能戒。」

「你會洗心革面，認真管理武館嗎？」

「爲什麼？」

傳七郎很快就被門徒發現。剛纔傳七郎到武館，坐在地板上，望着自家久違的武館。

酒壺見底，已倒不出半滴酒來。

「是、是！」

「咦？非救不可的人是誰？」

「算了！其他的事情就交給你了。雖然我這個哥哥是個廢人，但是，身爲武士，我內心仍然存着幾分志氣與面子……現在我放下身段向你拜託……請不要重蹈我的覆轍，聽清楚了嗎？」

「你胡說什麼！我傳七郎和您不同。」

「拿過來！」

「您見過令兄了嗎？」

「……」

「您說什麼啊？事到如今，一定得這麼做啊！您派人把我接回來，不就是打算這麼做嗎？我和門人也是想趁武藏還沒離境之前找他報仇，纔會空手立刻趕回來。」

「小師父，發生什麼事了？」

「弟弟，誠如你所期待的，我就將武館交給你。不過，如果繼承武館，同時也得繼承家聲喔！」

「沒問題，我和哥哥好久沒見了，我們要好好聊一聊。雖然長久以來，我們兄弟倆的感情不好，但在這個節骨眼上，最親近的人莫若我兄弟倆了。就在這裏喝吧！」

「……」

「原來如此！」

「什麼討厭的事？」

「喔！剛剛見過了。」

「是女人吧？女人是您的弱點。等您身體痊癒之後，討個老婆算了。」

於是，他一邊自斟自飲，一邊說道：

門徒看到清十郎趴在被子裏的樣子嚇了一跳，趕緊湊到枕邊。

好久不見了！清十郎雖然這麼想，但是讓弟弟看到他這副模樣令他痛苦萬分。

清十郎睜開眼睛：

「你還能有所作爲，而我現在臥病在牀，猶如嘗着後半生的苦酒……」

「啊？在枕邊喝？」

他好像已能看到比武的結果，並且以兄長命令的口吻說道：

「喂！誰來把紙門關上，病人會受涼啊！笨蛋！」

「傳七郎……」

「什麼事？」

「您的意思是說我們盡做壞事囉？」

「好酒。」

「好，我接受。」

此時，門人在紙門外：

門人退下時，他又叫道：

那門徒瞪大眼睛，放下托盤：

「弟弟！」

「武藏？」

「喂！我不要茶，給我拿酒來。」

「什麼原來如此？」

傳七郎和門下元老的交情就像朋友一樣。

傳七郎故意聳動肩膀，裝出大笑的樣子。接着撥開哥哥的手，爲自己斟酒。

清十郎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進門來的弟弟，他想笑卻笑不出來。

「什麼事？」

「請不要在我枕邊喝酒。」

「是、我這就去。」

他抓住責備自己的植田良平的肩膀。即使在談笑之間，他也想炫耀自己的腕力，他搖着對方的手臂說道：

「輸給武藏。」

「弟弟……」

「但是……等一下，喂！」

「想必已過世的父親不喜歡我倆喝酒吧——你只會喝酒，我也只會喝酒，沒做過什麼正經事。」

清十郎瞪大眼睛，望着傳七郎，嚴肅說道：

清十郎搖頭說：

「輸給誰？」

「你大錯特錯了。」

「傳七郎，你打算破我的戒律，要找武藏比武嗎？」

「因爲這會讓我想起許多討厭、不愉快的事情。」

「哈哈哈！您說這些真掃興！這麼說來，哥哥只不過是個小家子氣且神經質的人，根本沒有武者應有的氣魄。說實話，您和武藏比武，根本就是個錯誤。您就是沒有識破對方的才能，才受了這個教訓，您以後就別再拿劍，只當吉岡二世便行了。今後，如果再有勇猛強悍的人向吉岡門挑戰，就讓我傳七郎去應戰吧！這武館的大小諸事，也由我傳七郎處理吧！我一定讓吉岡比老爹的時代更繁榮盛大數倍。也許您懷疑我有野心要奪取武館，不過，我會表現給您看的。」

「請不要這麼草率答應。要是你重蹈我的覆轍，再次污辱了先父的聲名，那還不如讓吉岡現在就毀了！」

「好……我一定會爲你洗刷污名。您知道對手武藏人在哪裏？」

「我哥哥可是這麼對我說的喔——你爲了洗刷我戰敗的污名，想和武藏格鬥。但你一定贏不了武藏。如果你死了，這武館也完了，而吉岡家的聲譽也就毀了。因此，所有的恥辱都讓我一人來扛，我將發佈封劍聲明，退出江湖。你代我掌管這武館，希望將來武藝精進之後，再爲我雪恥……」

「喂！來人哪！酒沒了，再拿來！」

清十郎閉起眼，什麼話也沒說。

「哥哥！」

「要是哥哥您沒受傷，我就要您一起喝了。」

弟子聽清十郎說話的語氣清晰便放下心來，回答道：

「啊？」

「叫……叫他來，我還有話要和傳七郎說，把他帶到這裏。」

傳七郎聽不進去，反問：

「哥哥，您怎麼了？」

「你明明知道，是你會輸啊！你的武藝——」

「行，有節制就沒關係……我所犯的錯誤，並非因酒而起。」

「好像也不怎麼高興。在進他房間之前，我內心也充滿了興奮，但是見面之後哥哥一直繃着臉，而我則直話直說，所以又跟以前一樣吵起來了。」

「誰輸呢？」

「知道了。」

「不！我決定棄劍，哪還有心情娶妻？但是，有一人我非救不可。只要能看到那人幸福，我就別無所求了。我打算隱居山林，結茅廬而居……」

前來找他的門人，趁隙說道：

「二少爺，小師父請您再回他的枕邊一趟。」

傳七郎回頭，瞪了門人一眼：

「酒呢？」

「已送到那邊去了。」

「拿到這裏來，大夥兒可以邊飲邊談。」

「小師父他……」

「少囉嗦……哥哥好像患了恐懼症。把酒拿過來。」

植田、御池以及其他人見狀立刻異口同聲：

「不用！不用！此刻不宜飲酒，我們不喝。」

傳七郎不悅：

「你們怎麼了？你們也讓武藏嚇壞了嗎？」

吉岡家就因爲名聲太響，相對的所受到的打擊纔會那麼大。

當家主人遭受武藏木劍一擊，不但身受重傷，連吉岡一門原有的勢力，也被連根拔起，爲之動搖。

難道就這樣輸了嗎？

吉岡一門本來強大的自尊心，也完全崩潰。無論如何重整，似乎都無法恢復以前團結一致的好景。

這次重創的痛苦，即使已過數日，仍流露在衆人臉上。無論如何商量，大家總是意見分歧，無法決定是當個消極的失敗者，還是採取積極的態度？

出發迎接傳七郎之前，清十郎便想着：要和武藏再次比武洗雪恥辱嗎？還是採取自愛的策略呢？

元老們對這兩個意見也分別抱持對立的看法。有些人同意傳七郎的想法，有些人則暗地支持清十郎的看法。

但是——

「持異議、還有不知感恩的人，早在這十幾天前全都離開武館了。」

「只是什麼？」

「恥辱只是一時，萬一再遭到失敗，那……」

「長久以來承蒙各位的照顧。」

「喝過酒之後，你們今天就開始搜尋武藏下榻之處。他應該還沒到他國，想必現在正得意洋洋、到處招搖。我先往這方向着力，再來整頓武館。我不能讓武館荒廢下去，衆人得像平日一般，互相鼓勵，勤練武藝……我睡個覺之後，再到武館去。我和哥哥不同，可是很嚴厲的喔！其他的門徒，也要嚴加練武。」

傳七郎從剛纔就在武館裏。如前所述，他正在進行嚴格的訓練。

南保餘一兵衛背部撞在木板牆上，臉色發白。最後才靜靜地跪坐在地。

「這其中緣故我不知道，但他確實是住在那裏。」

「來，喝酒！」

「這種突擊的行爲就像打架，即使贏了，世人也會說閒話的。」

衆人含糊其詞之後，南保餘一兵衛元老開口說道：

「我發誓要找武藏報仇……無論哥哥怎麼說，我都不會改變決心。哥哥說不要提武藏，家聲比較重要，多考慮如何維持武館等等，這是身爲武士應該說的話嗎？就是因爲他這麼想，纔會敗給武藏——你們可別把我和哥哥相提並論喔！」

「仔細想想您哥哥的考慮，也不無道理。武藏只是一介武士，而我們都是室町家以來的名門，權宜之下可知這將是一場得不償失的比賽。無論勝與敗，都是無意義的賭博，絕非明智之舉。」

「找到了嗎？」

「住口！像你這種膽小的人，沒資格和我同坐。滾出去！」

「喂！植田、御池、太田黑、其他的人，快來啊！」

「我們相信二少爺的能力……只是……」

「給我滾出去！膽小鬼！」

傳七郎收起木劍，瞄了一眼剛纔回到武館的男子說道：

「哥哥說話柔弱、膽怯、不成熟，即使他臥病在牀，我也沒辦法安靜地坐在那兒聽呀！」

傳七郎瞪大了眼睛，充滿了不悅。南保餘兵衛慌張地補充道：

「等等，太田黑！」

「但是，令兄當初也沒這麼草率。還是先派人送信，約好地點、日期和時間，堂堂正正的比武，比較光明正大。」

傳七郎拿着哥哥遺留下的信給衆人看。

「你說這是賭博？」

「啊！失言了，我收回剛纔的話。」

傳七郎把他推了出去。

「這件事不能由你們去，我自己去把話說清楚。」

「在實相院鎮東方的十字路口附近——也有人叫那裏爲本阿彌路口。武藏就逗留在這條路的本阿彌光悅家。」

兄弟倆對這個問題仍然持續十天前的立場，誰也不願改變自己的想法。元老們慶幸兄弟倆只要不吵嘴就好，既然房間裏沒有傳來爭吵聲，幾個人便趕緊促膝商量與武藏第二次比武的地點與日期。

「嗯！有道理。就依各位的意思。可是，你們可別在這段期間，又受哥哥的影響而心生動搖，阻止比武喔！」

傳七郎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向其他人勸酒。

「武藏在哪裏？」

「哥留了這封長信給我，離家出走了，要去哪裏也沒說……連要去哪裏……」

「這樣一來，反而鞏固了武館。像祇園藤次那樣沒出息的人，以及南保餘一兵衛那種膽小鬼，這些不知羞恥的懦夫還是早點離開得好。」

又過了七天。

傳七郎不再聽他人的意見，他抓住南保餘一兵衛頸後的頭髮，突然站起身來說道：

「二少爺，我失言了。」

又向神壇行禮之後才往屋外走去。

「找到了！」

衆人聚集到房間，只看到傳七郎獨自一人呆呆地站在那裏。元老們從未看過傳七郎如此的表情。傳七郎眼中還掛着淚珠。

「在本阿彌家。真奇怪呀！像武藏那樣的鄉下武士，怎會認識光悅呢？」

傳七郎拿起酒壺，爲每個人斟酒。從今日起，他要取代哥哥，用自己的方式經營武館。他首先想做的就是將武館營造出自己的剛毅風格來。

以清十郎的立場自可以提出這種忍辱的主張，然而元老門人雖然這麼想，卻不敢說出口。

「這傢伙！」

「向武藏下挑戰書前，還是向令兄稟報一聲吧！」

他正要入內準備，後面的太田黑兵助、植田良平等元老們馬上制止道：

「練武確有禮儀規矩，但實際上的兵術卻不來這一套，所謂先發制人嘛！」

「找到了！」

尤其是在相當霸氣的傳七郎面前，更是提也不敢提。

「你們……看！」

有一位門人邊喊邊回到武館。

突然清十郎的起居室內有人大叫：

「好！馬上出發！」

「這個……」

他的精力充沛，永不知疲倦，大家害怕被他指名，都躲到角落去。元老太田黑兵助簡直被當成孩童般差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