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焚蟲

二人中的一名將火繩銜在口中，似乎重新上膛裝彈。另外一人屈着身子注視武藏的動靜。他的確看到武藏的身影撲倒在對岸的懸崖上，但還是覺得有些不妥。

「沒問題吧！」

他小聲詢問夥伴。

重新裝妥子彈的人回答說：

「沒問題。」

他點頭。

「打中了。」

兩人這才放下心來，踩着剛纔那座獨木橋想渡河到對岸來。

拿槍的人才走到獨木橋中間，武藏突然一躍而起。

「啊！」

那名男子雖然扣了扳機，當然不可能打中目標。轟的一聲，子彈射向空中，在山谷裏迴響。

啪嗒啪嗒地兩個人連滾帶爬，沿着溪流逃跑了。武藏緊追不放，就在此時——「喂、喂，幹嘛！抱頭鼠竄啊？對方只有一個人，光是我藤次就足以應付他。快點回來幫忙。」

沒帶槍的人說完，停下腳步。

那名自稱「藤次」的男子，從他身上的配件來看，似乎是這山寨的頭目。

被他叫住的另一名山賊，受到了鼓動，便回答：

「噢！」

本來以爲他已經把火繩丟掉了，不料卻又拿起獵槍攻擊武藏。

武藏馬上察覺到對方並非只是單純的野武士。光看這名男子揮動山刀的架勢，就知道絕非泛泛之輩。

雖然如此，這兩名山賊纔剛靠近武藏便被他打得飛了出去。拿槍的男子，肩膀上的衣服被武藏劃破，下半身已經跌入溪流中。

名叫藤次的盜賊頭目，壓着手腕上的傷口，死命地往河岸上逃。

看來是盜賊的妻子。她只要手邊能抓到的東西，通通往武藏丟去。

但那並不是因爲對人的虛僞和卑劣而憤怒，而是像這些吸血蟲般的鼠賊竟然存在於這社會，才讓武藏如此憤憤不平。它可說是一種公憤。

武道中落，躲在山林爲賊。從大處看來也是一種求生之道，就像是飄浮於人生大海中的泡沫一般。然而，一想到竟須藉此種方式來求生存，甚至落到這般田地，真讓人覺得既可悲又可憐。

「哎呀！你流了好多血，是不是被砍了？剛纔我聽到山谷裏傳來槍聲，正擔心着呢！」

阿甲來到藤次身邊，給他喝水幷包扎傷口。然後告訴仍處在半昏迷狀態的藤次有關武藏的事。

「哎呀！阿武，你可成爲一名道地的武士了。」

「老公，你到底怎麼了，竟然會敗給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頭。」

屋外山風呼呼作響。雖是門窗緊閉，強風仍自門縫鑽進來，吹得爐中火焰張牙舞爪，火舌直往上竄。

「怎麼回事？」

「聽說她從睿山往大津的途中，在山上的茶館盤桓數日。後來搶走同行的又八的財物逃跑了……」

「可是，在這山上好久沒徹夜閒聊了，你就嚐嚐我做的酒菜吧！」

武藏忘記憎恨。這對夫妻則連忙清掃塵土，拭淨爐竈，重新點燃爐火，就像歡迎貴客到臨一般。

從白霧迷濛的菸灰當中，鍋蓋、柴火、火鉗和陶器物等不斷飛向武藏，以防武藏接近。

整個人連滾帶爬進入屋裏，女人立刻吹熄燈火急忙躲藏起來。

盜賊頭目回頭注意追趕而來的腳步聲。

「笨、笨蛋！快點熄燈，屋裏的燈也全部熄掉。」

「那是雨聲嗎？」

「啊！請饒命。」

武藏望着藤次的臉，覺得他實在很倒黴。同時武藏也很同情又八的遭遇。他又想起自己也曾經被這女人誘惑，差點陷入魔窟裏，想到這，他不由得全身一陣顫慄。

武藏懷疑的表情，仔細端詳這位能順口叫出自己小名的盜賊妻子。

藤次抱着頭表示歉意，久久無法抬起頭來。

「那麼，倒在那邊的那個人……是你丈夫嗎？」

盜賊頭目逃向小木屋，邊逃邊怒斥道：

「喂！」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還拼命地大罵：

此事武藏也略有耳聞。但是沒想到藤次竟然落魄到如此下場。雖然事不關己，但武藏心底一陣悽然。

武藏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她倒吸一口氣，屏息注視武藏的臉孔。

「聽武藏剛纔的話，好像朱實也到江戶了。我們也該回到人羣，起碼過着像人樣的生活。而且，若能找到朱實這丫頭，說不定可以幫我們出一些做生意的點子……」

武藏順勢抓住他的身體，咚——的一聲，將他丟到隔壁房間。大概是四肢撞上爐子上的掛勾，使得掛勾上腐朽的竹子斷裂開來。霎時爐口有如火山爆發似地揚起一陣白灰。

門當然不可能打開。

除了本位田又八的母親阿杉婆之外，還有誰會叫自己的小名呢？

「哎呀！老公。」

「你問這個會讓我羞愧難當的。」

「讓我們聽聽分別後你的遭遇吧！……還有朱實不知如何了？可有聽過她的消息？」

「啊！你是……哦，你不是阿武嗎？」

那名男子雖然口中求饒着，卻非真心投降，而是趁隙與武藏展開肉搏戰。一交手，武藏便警覺到此人不愧是盜賊頭目，拳頭的確勇猛銳利。

藤次抱着膝蓋敷衍地回話。

屋內依然一片寂靜。

「如此說來，他就是那位宮本武藏嘍？啊！我真沒面子。」

「噢！你是伯母？」

武藏突然不自覺地放開那女人。她卻比男人更爲勇猛，立刻爬起身子，拾起丈夫掉落的短刀，又砍向武藏。

「你這個鼠賊！」

「還不開門嗎？」

「我已經在山上的驛站喫飽了，你們就別忙了吧！」

「不是，因爲山風太大，樹葉和樹枝會被吹斷。山裏一到了晚上，沒有一天不落點什麼東西下來。即使明月皎潔，滿天星空，也會有落葉或土石崩落下來。有時起大霧，有時瀑布還會噴濺過來呢！」

那名賊婆聞言愕然。

藤次從迷糊中驚醒過來，望着武藏。

阿甲一喝醉酒，就會流露出昔日婀娜多姿的媚態來。她不知幾歲了，年齡似乎沒影響她的姿色。她宛如一隻馴養的貓會在主人膝蓋上撒嬌，但如果放到野外山裏，暗夜會露出炯炯眼神，覬覦行人甚至生病的路人的血腥味。即使是野外出殯的棺材，她也會撲上去剝得精光。

說完，阿甲在爐子架上鍋子，並拿出酒壺。

說時遲，那時快，武藏跳過去揪住他的衣領。

「伯母，你快去照顧他吧！我若是知道他是你丈夫，絕不會出手這麼重的。」

「啊？」

「畜牲、畜牲。」

武藏一個閃躲。

雖然武藏認爲淪落爲山賊的藤次，即使恢復昔日的祇園藤次，也不會有何大改變。但是，既然對方如此懇求，同是天涯漂泊人，此事就算了吧！

「咦？」

武藏兩手抱起一塊岩石，猛地拋向大門。

武藏咆哮着。

他氣喘吁吁的怒斥道。

「什麼啊？你以爲我喜歡做這種事嗎？本來我們看見京都沒落，想要到新興的江戶去討生活。到了半路，這個人竟然在諏訪賭博，把身上的盤纏全輸光了。走投無路之下才會想到重操舊業，在這兒採草藥去城裏賣……今夜我們已經受到了懲罰，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做壞事了。」

那是女人的聲音。

站在屋外的人立刻用袖子遮住火，並問道：

「哎呀！要是地上有個洞，我真想鑽進去呢！」

武藏終於追到小木屋的外面。此時屋內已無燈光，武藏試着用手推門，發現所有的門戶都緊閉着打不開。

武藏嚴陣以待，緊緊地封住對方打過來的拳頭。最後，武藏正要制伏他的時候——

「啊？」

「把燈吹熄！」

藤次抬起頭來。

「這令人想起在伊吹山上的日子。」

武藏抬頭望向黑色的屋頂。

「夜已深沉，武藏先生可能也累了，你快去幫他鋪牀讓他休息吧！」

武藏非常地憤怒。

「你怎會在這種地方？」

壞人被抓到必定會說這句話。

武藏看到他們正要溫酒，說道：

門戶破舊不堪，一腳便可以踹破。但是武藏爲了謹慎起見，一直與門保持四尺左右的距離。因爲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不是武藏，只要是一個稍有常識的人，根本不會貿然去做敲門或搖晃門戶的蠢事。

「畜牲！」

「開門！」

看來朱實的遭遇比自己還要坎坷。

這男子和這女人同棲之後，可能也會像被這女人拋棄的本位田又八一樣，抱着後悔的心情吧！

那陣菸灰慢慢散開來之後，仔細一看，眼前的人並非盜賊頭目，原來的那名頭目剛纔被武藏用力一甩撞上柱子，奄奄一息地跌落地面了。

男子猛然使出喫奶力氣，騰空躍起，並拔出短刀刺過來。

「混、混賬！」

「你可能也認識他，他是以前吉岡武館的祇園藤次。」

藤次在吉岡沒落之前，捲走武館所募捐得來的金錢，與阿甲私奔。當時在京都爲人唾棄，都罵他是個膽小鬼，不配當一名武士。

武藏是瞄準門縫砸過去的，因此兩扇門向屋內倒下。這時門板下突然飛出一把山刀，接着一名男子連滾帶爬地逃到屋後。

「沒什麼可招待你的。」

「伯母，你也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了。」

阿甲拋着醉眼對武藏說：

武藏看見燈火是由一個人拿着紙蠟燭站在屋前，照得屋裏屋外一片通亮。

他逃走時腳邊的土石不斷崩落，武藏依然緊追不捨。

「啊！這麼說來，吉岡門下的祇園藤次竟然……」

阿甲就是這種人。

武藏以腳壓制住那名女人。女人雖被壓制在地，卻反手拔出髮簪。

大罵一聲後，髮簪刺向武藏，武藏用腳踩住她的手。

「這麼說來，這孩子也真可憐。」

木屋裏透出燈火——

武藏略帶酒意地提出忠告，阿甲聽了便說：

此處是和田和大門嶺的邊界，山上長滿了山毛櫸，這個山谷因之名爲山毛櫸谷。武藏爬上河岸時，看到一戶屋外四周圍繞着山毛櫸的人家。那是一棟山毛櫸木蓋成的小屋子。

不只阿甲感到慚愧，祇園藤次也覺得好不羞愧。他希望武藏能將今晚所發生的事拋之腦後。他日重建江山之後，必定以昔時祇園藤次的身份向武藏致歉，今夜之事就請付諸東流吧！

「嗯、嗯！」

阿甲回頭望着藤次。

女人的聲音聽來頗令人懷念。她就是住在伊吹山的艾草屋——後來將自己的女兒朱實推入京都青樓、經營茶室的那位寡婦阿甲。

那女人咬牙切齒，一副不甘心地斥罵已經昏倒的丈夫。

「那就這麼辦吧！武藏，這邊很暗，請小心跟在我後面。」

「那麼我就打擾一宿了。」

武藏起身隨阿甲走在昏暗的屋檐下。

武藏下榻的小木屋是架在山谷之間的橫木上。夜晚因爲天色暗看不清路況，也許地板下面便是千仞萬丈的懸崖。

山霧漸漸濃了。

瀑布的水也濺在小木屋上。

每當水一潑濺過來，小木屋便像船隻般搖晃。

阿甲踮着白皙的雙腳，踩着竹片鋪成的地板，悄悄地回到前面有爐火的房間。

藤次坐在房間裏盯着閃耀的火沉思，一見阿甲進來便以銳利的眼神望着她，問道：

「睡了嗎？」

「好像睡着了。」

阿甲跪在藤次身邊。

「要怎麼做呢？」

她問藤次。

「把他們叫來。」

「決定這麼做嗎？」

「那當然。這不但可以滿足我們搶他錢財的慾望，而且殺掉他還可以報吉岡一門的大仇。」

「那麼我這就去。」

到底要去哪裏呢？

阿甲捲起袖垂走到門外。

她仔細聆聽屋內睡着的呼吸聲，輕輕地打開房門，潛至武藏枕邊。

「他睡得可熟了……」

已經不見武藏的身影了。不知他是逃到小路上，還是已經逃到樹上熟睡了，大家一陣混亂。山上這場小火災燃燒着的火花，顯得異常悽美。就在此刻，和田嶺及大門嶺在旭曦中漸漸露出晨妝。

第二天，他們又會在懸崖峭壁上再架起另一座簡單的小木屋。

預先在谷底等待的盜賊，一看到小木屋四分五裂地往下墜，立刻像猛虎撲羊般聚集過來尋找武藏的屍體。

「怎麼可能？」

武藏在屋內躺下之後，聞着藥草味感覺好舒服。加上他身心疲憊不堪，連手指、腳尖都覺得疲倦。然而在山中出生、在山中長大的武藏，對這個懸架山谷上的小木屋有幾許猜疑。

「武藏……你睡了嗎？已經睡着了嗎？」

「啊！我懂了。」

「沒看到什麼？」

原來他們如果看到可以搶劫的旅人，便將這些人拐騙到小木屋裏，再將小木屋與旅人一起摔入谷底，然後從屍體上輕而易舉地搶奪財物。

有人說道：

「他帶着錢吧！」

祇園藤次則將整個屋子的燈全熄了。

「只有一個人嗎？」

「可以嗎？」

他們訓練有素，比飄滾在地上的落葉還要安靜。大家悄悄地聚集在藤次的屋前。

「咦？」

發出哀叫聲的正是阿甲。

「是名武士嗎？」

一切準備妥當。

那是他們的信號。

「真的沒有！奇怪了。」

阿甲輕輕地靠到格子門外，小聲地問着。

「沒看到啊！」

他這話尚未說完，目光所及的山谷、岩石、溪水和山坡上的雜草，一大片山地全都照得紅通通，猶如夕陽的餘暉。

上面的幾個人也下來了。

衆人指手畫腳地交頭接耳，互使眼色，各自依照平常的部署在自己的崗位上。

「發生了什麼事？」

懸架在山谷上的小屋，原來就是他們佈下的陷阱。這棟小屋雖然鋪着席子，還堆放很多曬乾的藥材、磨藥器以及製藥器等等。但是這些是一種讓進到小屋裏來的人昏昏欲睡的安眠藥。本來他們就不是從事採草藥、製藥的工作。

「幹得好！」

尚有兩三名盜賊匍匐地上，爬行到武藏睡覺的小屋正下方。

在滴滴答答的露水聲中，武藏感到一股詭異的氣氛不斷襲來。

有些人拿着打獵用的長矛或槍以及大刀，在武藏所睡的臥室外窺伺。另一些人從小屋旁走下懸崖峭壁，似乎已經埋伏到山谷底了。

在他枕邊的磨藥臺上放着生鏽的燈盤。武藏望着微弱而搖曳不已的燈芯。他又發現不合理之處。

「屍體呢？」

他昏昏欲睡的臉露出一抹苦笑。但是他的頭仍躺在木枕上。

大家一起尋找。

那就是屋內四個角落的木頭與木頭之間的接縫。這些接縫雖釘着鐵樁，但是鐵樁的洞穴參差不齊，而且接縫和這些新木材之間都間隔了一兩寸左右。

藤次一副已經得手的樣子，立刻飛奔到屋檐下，窺視山谷的黑暗處，並一閃一閃的揮動手中的火繩。

隨着這個訊號，武藏所睡的那棟臨時搭蓋的小木屋，原本懸空架在崖上的柱子被拔掉了。「轟隆」一聲發出淒厲的聲響，整棟房子連着地板支離破碎，立刻爲千仞山谷所吞噬。

自己的出生地美作鄉里的山上，也有采草藥的小屋，可是藥草是非常忌諱溼氣，照理不可能把烘乾藥草的小屋蓋在這種樹木蒼鬱、雜木叢生的樹陰下，況且還有瀑布的水會濺溼呢！

「怎麼樣？」

「趕快追，他一定尚未逃遠——」

「當然是屍體啊。」

武藏到底什麼時候逃走的呢？盜賊們簡直無法相信。

夜已深沉，迎着暗夜晚風，飛奔出去的身影，白晰的雙足和身後飛揚的長髮，簡直就像一隻着魔的山貓。

藤次根本沒有勇氣說這句話。但是其他不瞭解武藏的嘍羅則像陣旋風般立刻追趕上去。

藤次比任何人都着急。他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不斷地怒罵着。

「我把水放在這裏喔！」

說着，阿甲還故意湊近武藏的臉，放了水盆之後，又悄悄地退到格子門外。

說這句話的人也開始覺得奇怪了。

「糟了！快去看看。」

盜賊們沿着山路抓着藤蔓爬回去。懸崖上的房子四周空曠，剛好風助火勢，燃燒得旺盛。而阿甲則灰頭土臉，雙手被反綁在一旁的樹幹上。

棲息在深山巢穴的，不全都是飛鳥走獸。阿甲奔走過的山峯或沼澤，或是山上的田地，立刻冒出二十幾個人，糾結在一起。

「不可能，也許是掉落的途中撞到岩石，被彈開了，再到那邊找找看。」

「哎呀！哎呀！快來人啊！」

盜賊全都抬起頭往上看。懸崖峭壁大約有七十尺高，藤次的住屋便架在上面。整棟房子從門窗四面八方噴出紅色的火焰。

盜賊們就像捕獲野獸的獵人一般，發出勝利的歡呼，並像猿猴般各自滑下谷底。

他小聲詢問阿甲，阿甲以眼神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