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荊棘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4091 字
大地像個少女,泥土和青草都吐着炙熱的氣息。悶熱的天氣讓臉上的汗都蒸發成了霧氣,春天的午時寂靜無聲。
武藏一個人走着。他在沒有任何獵物的山裏焦躁地環視着,拿黑木劍當柺杖,看來非常疲倦。如果有飛禽飛過,他銳利的眼睛必定跟着移動。他滾滿泥土和露水的身體,充滿動物的感官本能和野性。
「畜生!」
他不是在罵誰,然而這一罵,引發了一股無法發泄的憤怒,使他用力揮着木劍。
「喝!」
「啪」——的一聲,把一棵粗樹幹砍成了兩半。
「爲什麼村裏的人都把我當仇人呢?他們一看到我,就馬上去報案;有的纔看到我的影子,就像看到大野狼一樣,逃之夭夭……」
他在這贊甘山,已經躲了四天了!
白天透過薄霧,可以望見祖先留下來的——還住着孤伶伶的姐姐的老房子,也可望見七寶寺的屋頂,靜靜地坐落在山腳的樹叢中。
然而這兩個地方他都無法靠近。浴佛會那天,他夾在人羣中去看阿通,沒想到阿通在大家面前大聲地叫他的名字。他想,要是被人發現,不但她會被牽連進去,自己也會被抓住,所以急忙逃跑了!
當天晚上,他也偷偷地回家看姐姐,很不巧又八的母親剛好來。要是她問起又八的事,該如何回答?自己一個人回來,要怎麼向這老母親道歉?他猶豫不決,只好從門縫偷窺姐姐。沒想到被姬路城的武士發現,連句話也來不及說,就被迫逃離姐姐家了。
從那時開始,他就在贊甘山觀察,發現姬路的武士對他可能出沒的道路,正在作地毯式的搜索;村裏的人也聯合起來,每天這座山那座山的,打算合力逮捕自己。
「……阿通姑娘不知對我作何感想?」
武藏甚至對她也開始疑神疑鬼了!故鄉的每一個人都變成了他的敵人,他懷疑他們要堵住他所有的生路。
「實在很難對阿通姑娘說明,又八是因爲這種理由纔不能回來……好吧!還是告訴又八的母親吧!如果這樣還行不通,這村子就真的不能待了!」
武藏下了決心,正要下山,但想到天黑之前,不能出現在村子裏,所以就拿了顆小石子,打下一隻小鳥,拔毛剝皮,邊走邊吞着這些生溫的血肉。
「啊!?……」
迎面走來一個人,也不知是誰,一看到他,就馬上逃到樹林裏了。對這個人無緣無故竟然討厭自己,武藏感到非常憤怒。
「等一等!」
他像豹子一樣向那人撲去!
他抓着那人的脖子。
「誰啊?」
阿通回答。然後提着晚餐,走過武藏藏匿的橋廊。
武藏因憤怒而起雞皮疙瘩。
「你想幹嘛!」
「啊!手下留情!我說,我說!」
「啊?是你……」
燒炭工人雙手合掌求饒。告訴他阿吟被抓的事,還有村裏貼了公告,凡是給武藏食物的人、借武藏住宿的人,都視爲同罪。同時,每一戶每隔一天都得派一名年輕人,天天由姬路的武士帶領去搜山。
搜山的人全都以七寶寺爲中心集合起來,立刻從連接後山的贊甘山一帶開始搜索。然而,此時武藏卻已站在本位田家寬敞的門口了!
突然間,寺內響起的腳步聲和呼叫聲,簡直像場暴風雨。他們似乎說好了,如果看到武藏就要發出信號,所以鐘樓傳來噹噹的鐘聲。
「……」
那人穿着寺裏借來的衣服,綁着細細的腰帶,脖子上掛着毛巾。武藏抬頭一看,認得那是姬路城的武士。他命令部下還有村裏的人去搜山,日夜疲於奔命地到處搜索。自己卻在天黑後就到這寺廟休息,還白喫白喝。
「誰呀?」
「現在我問你事情,你可要老實回答!」
「伯母,我是來告知一件事的……又八沒有戰死,他活着,在他鄉和一個女人同居……就是這樣,也請您告訴阿通姑娘。」
那男人抱着頭趴在地上,全身戰慄個不停。
「哎呀!」
「你肚子不餓嗎?」
「呼!說出來舒暢多了!」
「你也是其中一個吧?」
屋外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但寺廟裏頭,卻可看見紅色的燈光以及廚房的爐火,客房裏燭光搖曳,依稀可見房裏的人影。
她沿着走廊,往裏面走。那個鼻子下面留着八字鬍的武士,突然從阿通身後抱住她。
他窺視着主屋的燈火,大聲叫着。
「我已經好幾天沒喫飯了!」
「日名倉——」
「噯!武藏,你家和我家,從赤松以來就是舊交,我真捨不得你走呀!」
那武士四腳朝天,大叫:
「有!」
「武藏!」
他一說完,又接着說:
「阿通姑娘,你快出來吧……」
「不好嗎?」
「你說話的樣子太奇怪了!一定有事。你不招的話,我就用這個打碎你的頭顱!」
「大概是貓吧?」
「我的姐姐,現在怎麼樣了?」
阿杉拿着脂燭,慢吞吞地從裏面走出來。
他一鬆手,對方又要逃跑。這回,他用腳猛踢他的腰,還拿木劍作勢要打他。
「是,是!」
「浴室在哪裏?」
「是嗎……」
武藏實在無法瞭解,爲何村裏的人都那麼懼怕自己?
「村裏的人說是日名倉。」
「……不行!不行!」
阿杉把脂燭交給他之後,立刻走到內屋。接着,那已嫁了的女兒飛快地跑了出去。
「好,我要去救您了!姐姐呀……姐姐……」
他沉痛地回答:
「我姐姐被抓去哪裏?牢房在哪裏?」
「村裏的傢伙今天是不是也出來搜山要抓我?」
「我姐姐是何罪名?」
「七寶寺是不是也有人埋伏?」
武藏彎着手臂,拭去眼淚。溫暖的人情味,使他的猜疑和警戒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令他想到了人類溫暖的肌膚。
「快……快到後面去,有人來就慘了……你有沒有毛巾啊?對了!有又八的內衣和便服,你洗的時候,我會把它們拿出來,順便張羅一些飯菜……你可以泡泡澡,慢慢洗。」
「浴室嗎?」
武藏嘔出胃液,非常痛苦。
「呀喝!」
「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瞪着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的姐姐——新免家的阿吟姐姐!村裏的人被姬路的人逼迫,不得不來追我,該不會連我姐姐也不放過吧!」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怕領主才這麼做的。」
阿通把東西放下。
「我帶您去。」
客房裏有人聽到了聲音,問道:
武藏自言自語着,把木劍當柺杖,一個人往發出水聲的湖邊大步走去。
「啊!你是武藏吧?是武藏!武藏出現了!來人呀!大家快來。」
武藏想叫她,但是胃痛得讓他叫不出來。還好沒叫,因爲有個人跟在她後面,問道:
「你現在準備去哪裏?」
啊!阿通姑娘。
晚課的鐘聲剛剛響過。七寶寺的住持這兩天剛剛旅行回來。
「我現在要去闖日名倉關卡,救回我的姐姐,然後遠走他鄉,所以再也見不到伯母了……我只是來告訴你們和阿通姑娘,又八沒有戰死,也不是我願意一個人回來的。對這村子,我已經毫無眷戀。」
「誰說要你的命了?山下是不是有追兵?」
「救、救命呀!」
阿通柔弱無力。不知是否嘴被捂住了,連叫都叫不出來。
武藏立刻拄着木劍,轉身走向屋外夜色中。
「嘔……」
他揮動木劍打他。
「我嗎?」
「那是什麼?」
他用雙手壓着她的臉。
「坐下!」
「是!」
「喂!爲何逃跑?你忘了嗎?我是宮本村的新免武藏啊!我可沒說抓到什麼就喫什麼。見了人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跑,這樣像話嗎?」
浴室的門被風吹得卡卡作響,裏面傳來洗澡水的聲音,燈火搖曳不止。阿杉從主屋問道:
「等等,等等!」
那男人跳起來,像個啞巴一樣猛搖着頭。
他的雙眸充滿憎恨,抬頭仰望邊境的山線。那附近是中國山脈的脊柱,在灰色的暮靄中,形成斑點,逐漸暗去。
他從後面一記重拳,打在武士的後腦勺,並且忙不迭抱住阿通,那人則跌到下面去了。
還把嘴湊到她的臉頰。
「……」
「我什麼都說,只要你饒了我這條老命!」
他跳到走廊上。
阿杉叫住他:
原來是個常在這山裏走動的燒炭工人。武藏認得他,抓着他的領子,把他拉了回來,問道:
武藏見狀,已經顧不得自己的處境了。
「怎麼樣?一起去洗澡吧!」
「哇!」
脂燭的燭火,從下巴往上照着,她凹凸不平的臉,突然變得鐵青。
阿通也同時發出尖叫。
他不斷逼問:
「……」
阿杉換了一隻手拿脂燭,向他招手問道:
「伯母!伯母!」
「真的嗎?」
「真可憐……我正巧在煮菜,也好替你餞個行,趁現在還沒準備好,你先去泡泡澡吧!」
「你這小子!」
「唔!唔!」
「泡得舒服嗎?」
武藏的聲音從浴室傳出來:
「太舒服了……啊!好像死而復生一樣。」
「你可以慢慢泡,暖暖身子,我飯還沒張羅好呢!」
「謝謝!要知如此,早就該來了!本來我還擔心伯母會怨恨我呢……」
他充滿欣喜的聲音夾雜着水聲,又說了兩三句,但沒聽到阿杉的回答。
阿杉的女兒,終於氣喘吁吁地回到家裏——後面帶了二十個左右的武士及搜山的人。
阿杉在外頭等着,他們一來,立刻跟他們耳語一番。
「什麼?你把他騙到浴室小屋?這傢伙終於出現了……好!今晚可要把他抓住!」
武士們分爲兩組,像爬蟲一樣,在地上匍匐前進。
黑暗中,浴室的燭火更顯得明亮。
好像有一點不對勁——武藏的直覺使他戰慄不安。
「啊!受騙了!」
他大叫一聲。
光着身子,又是在狹窄的浴室裏,根本沒時間想該怎麼辦!
現在發現已經太遲了。拿着棒子、長槍,還有鐵棍的人影,已團團圍住浴室。其實只不過十四五名而已,但看在他眼中,感覺多了好幾倍。
他沒辦法逃跑,因爲就連裹身的布都沒有。但是武藏並不感到害怕,對阿杉的憤怒,驅動了他的野性。
「好!我就看看你們要幹嘛!」
他不考慮守勢。在這種情況下,他只會主動攻擊敵人。
這些獵人還在互相推讓時,武藏猛力從屋內踢開木門。
地上雖然有幾件工作服,衣櫥裏面也有很多衣服,但他看也不看。
他大叫一聲,跳了出來。
糟了!爲什麼剛纔沒先派三四個人奮不顧身地殺進浴室呢?這些悔之已晚的武士們,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責怪。
他全身赤裸,溼發披散開來,簡直像個瘋子。
「在那裏,逃到主屋去啦!」
「幹啥!?」
「我的衣服呢?藏到哪裏去了?快還給我!」
混亂中,他左右揮舞着長槍,以寡擊衆的時候,這方法很管用。他在關原之戰學會了這招不用槍尖而用槍柄的槍法。
底下一陣騷動,發出如濁流潰堤般的聲音。而武藏走到大屋頂的中央,慢條斯理地穿起衣服。他用牙齒撕開腰帶,緊緊地綁住溼發,連眉毛、眼尾都吊起來了!
不到十來下,武藏的長槍已經被打斷。他趕緊舉起倉庫窗下用來壓醃菜的石頭,砸向圍住他的人。
武藏在屋裏到處走動,翻箱倒櫃,發出巨大的聲音。
阿杉和她女兒聽到了,立刻光着腳丫,跌跌撞撞地逃到後院。
「混蛋!」
他張着血眼到處找,終於在廚房角落找到了自己的破衣服。他抱着這些衣服,一腳踩着土竈邊緣,從天窗爬到屋頂上去了。
春天的蒼穹,滿天星斗。
武藏咬牙切齒,緊緊抓住敵方往他胸前刺過來的槍柄,把那人甩開,那支槍就成了他自己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