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太郎

狗吠聲久久不停，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不知發生什麼事了？武藏閣下！真抱歉！我去看看。您稍坐。」

出淵孫兵衛一走，村田與三和木村助九郎也緊接着說：

「抱歉，請在此稍候！」

他們一一對武藏道歉，隨着出淵到外面去了。

遠處黑暗中，狗吠聲越來越急，好像要向主人通告什麼。

三人離去之後，狗吠聲更加淒厲。搖曳的燭火使房中瀰漫着些許陰森之氣。

城內的警犬發出這種異樣的叫聲，表示城裏一定有異常情況發生。雖說現今各國已漸漸能夠和平相處，但絕未放鬆對鄰國的警戒。因爲誰也不知道何時又會有梟雄崛起，一逞野心。別國的奸細更是鎖定那些誤以爲可以高枕無憂的城池，隨時伺機潛入。

「奇怪？」

惟一留下的主人莊田喜左衛門也極度不安，盯着露出凶兆的短檠火焰，豎起耳朵傾聽迴盪在四周的陰鬱吠聲。

忽然，傳來一聲哞——怪異的哀嚎，拖着長長的餘音。

「啊！」

喜左衛門望着武藏。

武藏也輕呼了一聲：

「啊！」

同時拍了一下膝蓋。

「狗死了！」

喜左衛門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道：

「太郎被殺死了！」

兩人直覺一致。喜左衛門終於按捺不住站了起來。

要是武藏代替城太郎道個歉，努力安撫藩士們的情緒，或許事情還能圓滿解決。而且，一直沒表示意見的四高徒也可能會說：

他真的像狗一樣，怒吼了一聲。

「嘎！」

他一把揪住城太郎的衣襟，第一次抬眼望向周圍的人，爭取大家的支持，彷彿在向大家宣告，這是自己的職責所在，不得不如此。

「喂！小鬼！我要代替狗，像你打死它一樣打死你，起來！快學狗汪汪叫，過來咬我呀！」

那個人好像下巴脫臼了一般，發出一聲怪叫：

武藏神情冷淡，直到此刻還一直雙手環抱，在一旁靜靜觀看。

「爲什麼要殺它？」

「你竟然敢動手？」

他用牙齒和指甲，死命地攻擊對方的要害，對方的木棒因此兩次揮空。那個人一點也沒察覺自己在欺侮一個小孩。而城太郎的表情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淒厲，張牙咬住敵人的肉，舞爪抓住敵人的衣襟。

「是你殺死太郎的嗎？」

「去死吧！」

大家目瞪口呆，鴉鵲無聲。最後終於有人呻吟般說道：

現在這位站在城太郎面前，臉色慘白、青筋迸露的武士，可能就是照顧太郎的武士吧？

「我有些不放心，想到狗暴斃的地方去看一看，可否請您帶路？」

他滿臉通紅，極力表示自己絕不是用卑鄙的手法贏得勝利。

不出所料，挺立在那兒的正是城太郎，他全身沾滿了血跡，像個小魔鬼。

武藏從人牆背後向火把圍成的圈子中央窺探，結果令他大爲驚愕。

「我是爲了報前幾天的仇，冤冤相報這樣對嗎？你們大人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嗎？」

衆藩士們默默點頭。四高徒雖然面有難色，卻沒吭聲。

咻——一巴掌就往他臉上揮去。城太郎敏捷地閃開。

接着又對着迅速重新撿起木棒的家臣說道：

他是不是瘋了，把自己的僮僕舉得高高的，到底要幹什麼？

一面抓住城太郎的腰帶，把他高舉到自己頭上。

他到底要說什麼呢？

大家瞪着武藏，似乎在猜測他的心思。

被武藏用力擲出的城太郎，宛如從天而降的雷神之子，手腳都緊緊蜷縮成一團，往閃避不及的對方懷裏撞了過去。

「快！小鬼！叫汪汪！」

人羣立刻閃開，混亂地向後退了幾步。

喜左衛門在前面帶路，兩人急匆匆地往外城跑去。

他聳着肩大吼。

「出事了！」

「報誰的仇？」

「是我怎麼樣！」

連武藏也保持沉默。

他堅信：

「？……」

城太郎似乎一下子無法站起來，咬緊牙關，單手撐着地面，然後拄着木劍，慢慢把身體撐了起來。他雖然是個小孩，但是瞪着眼睛猶似決心一死，河童般的紅毛倒豎，表情淒厲。

「噢！是主公的愛犬太郎！」

「各位！」

「跟我來此的僮僕城太郎在那裏等我嗎？」

那名家臣聲嘶力竭地嚎叫道：

大家看到兩隻木棒和它們的主人，在空中轉了一圈，像個球似的滾到十二尺遠的地方。

「一切經過我都看到了，你們有沒有問過呢？他是我的僮僕，你們是要向這小孩問罪，還是向我這個主人興師問罪呢？」

「什麼？」

武藏心裏一驚，對喜左衛門說道：

城太郎喊着，撲上去咬住敵人的腰帶。

「好！那就主從二人跟你們打，接住！」

武藏重新面對他們：

他散發出一點也不像小孩的殺氣，如泣如訴地嚷着：

「我有殺它的理由。」

對他來說，做這事是把生命都賭進去了。他只是要明白表示，武士最大的恥辱莫過於顏面受傷，搞不好他還以爲別人會稱讚他呢！

「你這畜生！」

「我要報仇。」

「殺呀！你殺殺看！」

原來是拿人打人。大家看到武藏這胡亂且令人意外的做法，都倒吸一口冷氣。

城太郎背後出現了另外一支木棒，對着他的腰就要打下去。這時候，武藏終於鬆開手腕，動作快速，一瞬間就穿過宛如石牆般的人羣。

對方揪着城太郎的領子，轉了兩三圈，趁他昏頭轉向，一把把他推倒在地。

好一會兒，大家都不作聲。那隻狗雖然向着火把雙眼圓睜，但是見它口吐鮮血的樣子顯然已經暴斃了。

木棒一聲呼嘯。

這回不管是不是照顧太郎的人，圍在四周的柳生家家臣異口同聲罵了出來。很少人知道他是應四高徒之邀，進城做客的宮本武藏。看到眼前情形，難免要個個怒髮衝冠，殺氣騰騰了。

「既然你殺死了這隻狗，我就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接着武藏一面罵道：

他身邊橫躺着黑毛的紀州犬太郎，齜牙咧嘴，死相慘不忍睹。

武藏好像突然想到什麼事，連忙向在新陰堂外房的小廝問道：

「啊！」

「哇！」

「你要幹什麼？」

「沒看到您的僮僕。」

咻——城太郎手上的木劍飛向空中。幾乎喪失意識的他，用木劍接下了第一擊，結果當然是木劍從被震麻的手中飛了出去。

「啊！」

「卑鄙！」

那人的身體喫不住城太郎的重量，就像被鋸斷的樹幹一樣，直挺挺向後栽了下去。

話聲甫落，他揪住城太郎的身體往對方身上用力擲去。

因此，不管照顧太郎的家臣怎麼罵他、怎麼生氣，他一點都不懼怕。反而對他們無理的責罵，感到憤恨不平，極力反駁。

「僮僕之罪即主人之罪！我將承擔一切懲罰。只是，你們應該將城太郎視爲光明磊落拿着劍的武士，和他決鬥豈能像殺狗一樣，拿木棒打他！我要跟你們一較高低，在此先做聲明。」

「不用說，當然是向你們兩個問罪。」

出事地點就在距武館約一百多米的地方，因爲早有四五盞火把聚集在那裏，所以他們很快就找到了。方纔先離席的村田和出淵也在那裏，另外聞聲而來的足輕、衛兵、護衛，圍成一片黑壓壓的人牆，發出一陣騷動。

忽然，他雙手把城太郎從高處向對方丟去。

但是，責備他的家臣，還有在場面色凝重的人，關心的根本不是這場人狗大戰的勝負。他們或怒或憂，是因爲這隻叫太郎的警犬，是現在在江戶任職的主人但馬宗矩的愛犬，尤其這狗是紀州賴宣公愛犬「雷鼓」所生，宗矩特地領養回來，還附有血統證明書的名犬。現在被人殺死了，不能不追究責任，更何況還有兩個領有俸祿的人專門照顧它呢！

這一擊，城太郎準沒命。鏘——地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什麼理由？」

「你這小子！」

照顧愛犬太郎的家臣，拿着木棒，對着他打了下去。

這回躲不掉了，一拳打在城太郎耳邊。城太郎單手捂着臉頰，像河童般的頭，已經怒髮衝冠。

他神情淒厲，撿起城太郎剛纔掉落的木劍，拿在右手上，說道：

「是哪裏來的浪人？」

小廝到處找了一陣，回答：

大人生氣，有時還會自我反省，但是小孩一生起氣來，只有親生母親才能安撫得了他。再加上對方拿着木棒，更讓城太郎燃燒得像個火球。

又一拳向他頭上打了過來。

不知是倒地的時候後腦勺撞到了地面，還是宛如石頭般的城太郎撞斷了他的肋骨，反正發出了一聲「嘎！」之後，照顧太郎的那位家臣立刻口噴鮮血。而城太郎則在他胸膛上打了個滾，像個皮球似的滾到三米開外的地方。

我做的事是正確的，我沒有錯！

他手提木劍，緊咬牙關，喘着氣，用白眼瞪着包圍他的藩士們。

「沒問題！」

「臭小子！」

這不是虛張聲勢。

「閉嘴！」

這不但不是在認罪，顯然是要挑釁。

「我替自己報了仇。前天我來送信，這隻狗把我的臉咬成這個樣子，今晚我一定要把它殺死。我找了一下，看到它睡在那裏的地板下，爲求公平，我還把它叫醒，跟我正式決鬥，結果我贏了。」

「囉嗦！雖然你是個小孩，但應該分得出人和狗的不同。向狗報仇？哪有這種事？我一定要用你對待狗的方式殺了你。」

「我說——」

面露驚訝表情的，不只是站在城太郎對面的那位家臣。

「你們這些無賴！」

一名家臣走到表情茫然的城太郎身邊。

周圍的人，從剛纔就一直納悶：

「算了、算了，不要追究了！」而擔任雙方的和事佬。

但是，武藏的態度卻背道而馳，巴不得將事情鬧得越大越好。莊田、木村、出淵等四高徒，都皺着眉，心中暗忖：

「奇怪了！」

他們退到一旁，用銳利的眼神，緊盯着武藏不放。

當然，武藏粗暴的言論，不只四高徒，其他人也都憤怒不已。

除了四高徒，柳生家的人都不知道這人的底細，更猜不透他現在的心思。本來即將爆發的情緒，經武藏這麼一說，更是火上加油。

「你說什麼！」

他們對着武藏罵道：

「不知好歹的東西！」

「哪裏來的奸細？把他抓起來！」

「不，應該把他處死！」

「別讓他逃走了！」

被吵嚷不休的衆人團團圍住的武藏，連同被他拉在身旁的城太郎，簡直要被白刃給淹沒了。

「啊！等一等！」

莊田喜左衛門終於開口。

喜左衛門一叫，村田與三跟出淵孫兵衛也開口說道：

「危險！」

「不可妄動！」

四高徒至此才積極出面，對大家說道：

「讓開、讓開！」

城太郎聽武藏說完，立刻從他的袖下飛奔離開，躲到了一棵松樹後。

「牢房不從這裏走。向後轉！」

四高徒也抬頭仰望。只見一隻鷲鳥從笠置山的暗夜中，掠過星空，停在了城內倉庫的屋頂上。

武藏對緊貼在身邊的城太郎說道：

「見我們主公做什麼？」

「不回就不回。但是，你要去哪裏？」

「回去！」

「喂！武藏！」

即使是四高徒也不由得一臉的愕然。他們只知道這年輕人一定有特殊的目的，可是誰也沒料到他想接近石舟齋。

出淵說完，木村助九郎接着說道：

出淵孫兵衛接着說道：

隨後又說道：

站在武藏面前的木村助九郎終於按捺不住，拍着刀柄。較年長的莊田和出淵二人，連忙向他示意先別出手。說道：

「你到對面松樹下。」

「嗯！一步也不退！」

「多言無用！」

「走！」

「爲什麼不照規矩向我們提出申請？」

但卻是照着本城的方向大步走去。

「計謀被識破，自我了斷是武士應具備的品格。你雖然居心叵測，但是膽敢只帶着一名僮僕，便堂堂進入小柳生城，也算勇氣可嘉。再加上我們也算有一夕之誼，所以——切腹吧！我們給你時間準備。讓我們看看你的武士精神！」

仔細一看，只一瞬間，莊田喜左衛門和出淵孫兵衛兩人已經左右包抄準武藏，架住他的雙手，說道：

他繞到武藏背後，用力推着他，說道：

只不過，現在主客關係已經改變，成了犯罪者和裁判的敵對關係了。

「這裏交給我們。」

松樹附近似乎已是接近本城玄關的前庭，到處是茂盛的松樹，地上鋪的沙子好像篩過一般，細緻且閃閃發光。

武藏當然不肯。

「什麼？要我武藏切腹自盡？我纔不幹這種傻事！」

「哼！」

「不回去！」

「我聽說宗師已不見任何人，也不再指導修行武者了。」

他想起武藏在般若荒野的雄姿，而他也像只刺蝟，渾身汗毛直豎。

「武藏！你的計策很不幸泡湯了——依我觀察，你一定是受某人之命，不是來探小柳生城的虛實，就是來擾亂治安的，對不對？」

「牢裏！」

同樣的對話又重複了一次。

「不退！」

武藏不遺餘力地激怒對方，期待掀起另一場暴風雨。

過了一會兒，這裏只剩剛纔在新陰堂對坐的主客人數了。

「什麼？會戰？」

武藏兩隻手就這樣讓對方抓着，抬頭仰望天空，因爲黑暗中傳來了啪噠啪噠的聲響。

「你要到哪裏去？」

因爲他們沒稟報主君就私自決定邀請武藏，也沒問他真實姓名和目的，所以急着要把這件事隱瞞過去。

他握着刀柄，稍微向前推，擺好架式。

「果真如此，那麼除了向你們挑戰比武之外，別無他法。可是，光是一般的比武一定很難把他請出草廬。所以，在下想以全城的人爲對手，在此要求會戰。」

「好！」

他昂然晃動肩膀，一陣大笑。

武藏點頭向前走。

「每個人都回到自己的崗位去！」

「什麼？」

語氣平和，但卻非常果斷。

莊田又問：

「我是兵法修行的年輕人，想向柳生流的宗師求教。」

四雙眼睛緊盯着武藏質問。這四人當中，個個武功都已達到相當的境界。武藏把城太郎護在腋下，腳就像生了根似的，不曾移動半步。然而，武藏即使現在插了翅，也難在這四個人中找到空隙飛了。

「這個男子似乎有什麼預謀，要是一不小心上了他的當，有人受傷，我們如何向主君交代？太郎的事固然重要，但是人命關天。這次事件的責任由我們四個來承擔，絕對不會給各位添麻煩，你們安心離開吧！」

看吧！我師父又要發威嘍！

助九郎立刻繞到武藏前面，張開雙臂攔阻。

「對你慈悲爲懷，你不接受，我們只好不客氣了！」

「？……」

四高徒目瞪口呆，反問武藏。又重新直視武藏的眼睛，懷疑他是不是瘋了？

「去哪裏？」

「沒錯。」

情緒不容易受波動的四高徒，終於也忍不住皺起眉頭。

「說什麼都不回去嗎？」

四高徒認爲這樣一切便都可以解決了。

「我要去見貴城的城主石舟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