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繩子

他們不認識這個男人，權之助禮貌地回禮，伊織聯想到昨晚的事，不敢吭聲。

「兩位客人昨夜好像住在藤六先生家。我也長年受藤六先生的照顧。他們夫妻真是一對好人。」

這名商人好像打算與他們同路，話越說越多。

權之助姑且聽之，那商人又說：

「木村助九郎先生也曾經召見我，所以我也經常出入柳生城。」

他試圖引起話題。

「既然你們來過高野的金剛寺，一定也要去爬爬紀州高野山。那路上已無積雪，要爬的話，現在正是時候。你們今天最好先爬天見、紀伊見等山嶺，晚上就住在橋本或是學文路好好休息——」

權之助好像被對方說中心事，好不納悶。

「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賣繩子的。你看我的行李。」

說着，他把背上的小包袱給權之助看。

「我帶着繩子的樣品四處託售。」

「哦！你是賣繩子的？」

「藤六先生和金剛寺的施主們，常常照顧我的生意。老實說，昨天本來按照往例要住在藤六先生家，但是，藤六說有兩位客人，所以叫我到附近人家家裏去住。哦！不、不，你們別以爲是你們的緣故，但是如果住藤六先生家，就可以享受美酒，所以我的目的不是想住那裏，而是想喝那些美酒……哈哈！」

權之助覺得這些話並無不妥之處。繼而一想，也許這名男子瞭解附近的地理風俗，說不定可以向他討教，增長見聞。因此，他邊走邊詢問附近的地形情勢。

他們來到天見高原，從紀伊山可以仰望高野大峯。就在此時——

「喂！」

後面傳來呼叫聲。回頭一看，有一名與賣繩子的商人同樣裝扮的人追了過來。

「杉藏，你太過分了。」

他氣喘吁吁地說着。

「目的地在哪裏？」

想要刀槍運用自如，必須抓準時間和距離。

「離九度山還很遠，要拖着他走，非常麻煩。最好把他綁在馬背上，再蓋上席子，如何？」

杉藏和源助說：

「現在不論有無，先到目的地再說。」

站在橋頭橋尾的兩個人拿着長槍，堵住權之助和伊織。

「什麼？」

「那我們只好殺了你。」

站在橋兩頭堵住去路的杉藏和源助，舉槍對着權之助。

突然——

兩個人在地上滾動之時，權之助已經將木杖換到左手。等杉藏耍跳起來的時候，他的右拳重重地打在杉藏的臉上。

說着，他望着權之助的臉又笑了。

「你以爲我們想要向你搶錢啊？像你這種眼光短淺的人怎麼有資格到敵人的陣地當密探。」

「啊！」

山僧問道：

前面有一處很早以前大地震所造成的斷層，現在上面架着兩支圓木。

「啊！」

「我們把你綁好，再好好問供。」

「什麼事？」

伊織看到兩人的善行，立刻自告奮勇幫忙，搬來更多的石頭。

「糟了！」

「我跟這位先生聊得太起勁了，纔會忘記。」

「這個人的確有兩下子。」

「哇！」

腹背受敵。

過了不久。

說着，兩人立刻蹲在斷崖旁邊，他們用石頭和泥土架在木橋下。

「什麼盜賊？」

「等一下。現在我知道了，你們一定弄錯了。我的確是從關東來的，但絕對不是密探，我叫夢想權之助，以夢想流劍法四處遊學。」「少囉嗦，密探不會自稱是密探的。」「不，我說的是真的。」

本來權之助看杉藏被自己打敗之後，準備對付過橋而來的源助和山僧。不料，他的木杖和手全被繩子纏住了。

「來吧！」

「朋友，請等一下。這裏的獨木橋壞了，搖搖晃晃的。」

「哎呀！」

「請，請。」

權之助突然用力推伊織的背。由於橋上只容得下一個人站立，這一推，伊織直往後退。

權之助鬆了一口氣。不再戒備森嚴、鬥志高昂。

商人源助站在腐朽的木橋邊，用腳試踩後，對權之助說：

山僧大喝一聲。

山僧語氣尖銳，責備權之助。

「啊！」

權之助和伊織站在朽木橋上，動彈不得。任憑他們死命地喊叫，山僧只是在一旁的懸崖上冷眼旁觀。

「那麼你們一定要帶我走嗎？」

綁住他手腳和身體的繩子，在這附近的鄉里中廣被使用。由於好用而聲名遠播。這些繩子都是用木棉製的，叫做平打繩、九度山繩，或是真田繩。由於繩子商人四處兜售，所以無論到哪裏都可以看到這種繩子。

看來，這個人也是做繩子買賣。一路上，這兩名男子不斷談論着繩子的生意經。

大家都無異議，便帶着權之助急忙離開，走向黑暗的路上。

「喝！」

「我不想聽你說。」

「哇！」

權之助非常感動。同樣是在外旅行的人，比較能夠了解旅途辛苦。然而，很少有人能如此照顧他人。

「沒那麼嚴重。因爲融雪之後，石頭掉落在上面，沒有人修理，爲了行人安全，我們把它架穩，請你稍微休息一下。」

他們才踏上橋沒走幾步路，正踩在斷層谷底的正上方。

「好像可以了。」

權之助咬緊牙根，對這飛來的橫禍，嚇得毛髮悚立。

權之助心中一驚，回頭一看，不知何時杉藏也拿出一把長槍，指着伊織和權之助的背後。

——是不是上了賊船？

權之助趕上他們，如此問道。

伊織和權之助突然驚叫，互相抱住對方的身體，嚇得僵在原地。

「我不想造成傷亡。我再問你們一次，爲何你們說我是密探？」

「住口。」

「啊，危險！」

這聲音很粗，不是舉着刀槍的源助和杉藏說的。

「啊！是源助啊！真對不起！我碰到住在藤六先生家的客人。一聊開了便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哈哈哈！」

他抓抓頭。

「如果我不去呢？」

「去就知道了。」

原來，先過橋的源助拿出預藏在草叢中的長槍，頂端白色的刀刃刺向權之助。

斷層的懸崖非常深，約有兩丈多。因爲是在高原上，所以底下沒有流水，只有一些灌木長在山谷裏。

杉藏只是空喊一聲，他的槍撲了個空。接着，權之助整個身體撞在他身上，使得杉藏撲通一聲，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他故意搖搖晃晃快步走過去。

這些人綁住權之助的手和腳之後才鬆手。

他們擦着汗水，這時權之助已經被五花大綁，躺在地上無法動彈。

權之助猛一抬頭，看到對面的山崖上，有一名左眼上方紅腫的山僧。兩人看到那塊淤青，立刻想起昨晚伊織從金剛寺的河流裏，用石頭擲他的情形。「不要驚慌。」權之助溫柔地對伊織說着，然後又換另一種口氣罵道：「畜生。」權之助露出敵意，炯炯眼光望着橋前橋後。「原來是昨夜那個山僧的詭計。你們可真卑鄙，想要謀財害命。」

「就這麼辦吧！」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

「懸崖會崩落嗎？」

但是權之助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他措手不及。

——真難得他們這麼好心。

權之助大叫一聲，用力揮舞他的木杖，掀起一陣風，向橋頭跳了過去。

「最好先趕到天見村。」

他像一隻被蜘蛛網困住的昆蟲，全身不斷掙扎。這時，又來了五六名武士，把他團團圍住。

這時候——

「什麼？密探？」

隨着他的叫聲，伊織已經掉到兩丈深的斷崖下了。

伊織不斷地大叫，抓着權之助的腰部。權之助護着伊織，閉上眼，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大叔、大叔。」

「咦？」

杉藏滿臉是血，露出牙齦，整張臉凹了下去。權之助捂着他的臉，一個跳躍，站在平地上。

「有沒有馬？」

「你們兩個鼠輩，早就計劃好了，是嗎？」

「兩位叔叔，我來幫忙撿石頭吧！」

「這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他的身體因爲害怕而顫抖不已，現在在這斷層上支撐他的只不過是兩支朽木。

「本來說好，今早出發時你來找我，所以我在天野村的入口等你，怎麼不說一聲就走了。」

然後，他怒髮衝冠地說着：

剛纔從草叢偷襲權之助，把他推入陷阱的六七個人，也全都是繩子商人。只有山僧裝扮的男子跟他們不一樣。

「我們在關東的人向我們通報，說你舉止怪異，帶着一名男童，並接受江戶城的兵法家北條安房的祕密使命，潛行到京城來。而且來此之前，還有人看到你們偷偷地與柳生兵庫以及他的家臣們祕密會合。」

雖然杉藏有所準備。

「我先過去。」

他們只是擋住去路，由於朽木橋非常危險，他們不跨上橋來，也不說一句話。

杉藏青兩人先走，權之助和伊織一起過橋。

從草叢中飛來了兩三條繩子。有一條繩子綁着一把刀，另外一條繩子綁着一把帶鞘的刀，兩條繩子齊飛過來，纏住權之助的腳和脖子。

「殺——」

「把你的棒子和刀全部東西丟到谷底，乖乖地束手就縛吧！」

「關東人！」

他又掄起木杖，準備對付下一個。他以爲已經離開了死亡的陰影，不料，下一個瞬間，死神正在等着他。

懸崖上涼風颼颼，崖底傳來人聲，飄蕩在高原的天空。那是掉落谷底的伊織發出的求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