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港口

我是不是瘋了？

伊織經常陷入這種恐怖狀態。有時他從地面上的積水看到自己的臉。

我的臉沒變。

他這纔有點放心。

從昨天他就在路上漫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

那天從懸崖下爬上來後，便一直是如此。

「有種你過來！」

有時發作起來，他會突然對天空大喊。

「畜生！」

有時他望着地面，無精打采地用手擦拭眼淚。

「大叔啊！」

他在叫權之助。

他認爲權之助可能已不在人世。一定是被那些人殺了，尤其伊織看到權之助的東西散落一地，更讓他深信不疑。

「大叔啊！大叔……」

少年多愁善感的心，雖然明知無濟於事仍不斷地呼喚着。從昨天找到現在，他絲毫未感覺疲倦。他的手腳、臉上、耳朵都沾滿血跡，衣服破裂，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

「到底在哪裏啊？」

有時他回到現實時，感到強烈的飢餓感。雖然喫了東西，但老是記不得喫了什麼。

前天晚上他在金剛寺住了一晚，之前，也曾經到過柳生莊，那時他走路有目的地。可是，現在伊織腦海裏根本記不起跌落谷底以前的情形。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己還活着。

「看來他的意識還很清楚。」

「店裏面有很多工作的年輕人，而且船隻一靠岸也會有很多水手和年輕人出入店衛，你若是太調皮，可能會被他們修理喔！」

「那我們走吧！可不可以幫我拿這個行李。」

另外，船運行也會從小倉的細川家承攬藩裏的船務，因此不但有通行無阻的船隻通行證，還有苗字帶刀 ，因此一提到赤間關的小林太郎左衛門，中國、九州地區無人不知曉。

本來那位女兒覺得伊織舉止怪異，聽完伊織的陳述，反而比母親更加的親切、更加的同情他。

「是界鎮的船運行。」

大家過來迎接他們。

「對了，掌櫃的。」

從街道轉個彎，迎面海水味撲鼻。這是岸和田的碼頭，一艘五百石的船隻正載着各式當地的物產。

「你會來吧！……是不是？」

「我要從岸和田坐船回去呢！」

「伯母的家……啊！不對，老闆娘您家是開什麼店？」

這些大人從早到晚每天口中唸的都是錢錢錢，腦中想的都是工作工作，被工作逼得喘不過氣來。

這對伊織來說，是個意想不到的樂事。由於太高興了，別人沒問他，他便自顧講了很多事。他說，從江戶到大和的路上，曾經搭過幾次渡船。但是，還未坐過海上的渡船，自己的出生地下總雖然濱海，自己卻從未坐過船。所以現在伊織心想，要是能搭船，那該多好啊！

可是，這些人一面對老闆娘或是店裏的客人，又變得卑躬屈膝，幾乎要五體投地了。

走到店裏之後，老闆娘回頭看老掌櫃佐兵衛。

你是哪裏人？

「這個家真令人討厭。」

他閉眼祈禱。

「……好的。」

「伊織。」

「不，在大阪附近。」

阿鶴有點得意。

「船運行？」

「是您帶回來的小孩嗎？他全身髒兮兮啊！」

「原來是商人啊！」

「阿鶴姐姐，你生氣了嗎？」

雙方並不熟悉，所以即使走在一起，伊織也保持距離，不管對方問什麼，他都只是點頭或搖頭回答。

從年輕人到老掌櫃，大家都把他當狗一樣的指使。

她告訴伊織。

伊織點點頭。

坐在這裏到底在拜什麼？——母親和女兒不斷地問伊織這些問題。伊織這才漸漸地恢復了意識，表情也慢慢恢復正常。

阿鶴和阿勢同時笑了。

女兒看了一眼母親的臉。本來自己好意在半路上撿回伊織，現在看着伊織小小的身子，心中湧起一陣憎惡。

「什麼？坐船？」

「界鎮？是這一帶嗎？」

店的中堂有個門簾，區別店面和屋內。如果沒有掌櫃的同意是不能任意人內的。何況伊織是被撿回來的小孩，從那天晚上就被安置在店裏的角落，有好幾天沒看到老闆娘和阿鶴。

有三四個人從茶館裏看到阿鶴三人，便立刻跑過來。他們是船長和小林店裏的僕人。

你從哪裏來？

「今天真是個好天氣。」

那女兒已經記住伊織的名字。

他又想了一次。

過了不久，他抬頭望見羣峯之間，隱約可見海洋，藍色的水汽薄薄地飄在海面。

有兩名婦女從剛纔一直站在伊織背後看着他怪異的行爲。她們是一對母女。身上都穿着旅裝，打扮得非常美麗，並無男僕同行，想必是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出來拜佛或是踏青。

「哎呀！可憐的孩子。母親，我們帶他一起到界鎮吧！也許能在店裏幫忙。」

甚至支使他做這個做那個的。

說完，那個人便走在前面，上了船去。仔細一瞧，原來在船頭的地方圍了一個帷幕，裏面鋪了紅地毯，桌上還擺着桃山繪杯子和一桌的酒菜，像個奢華的小飯館，倒不像是在海上。

「這少年不知怎麼了？」

死裏逃生之後，他拼命尋找生存之道。

「我們一直在等您。」

「嗯！」

「知道了。」

「你看到那個小孩了嗎？」

「呵呵呵！本來以爲他很調皮，看起來倒蠻老實的。」

太陽啊！請指引我一條明路。

「也許他身上還有跳蚤呢？快點讓他梳洗乾淨，換件新衣服，先讓他睡一覺吧！」

阿勢也逗着伊織玩。

老闆娘是阿鶴的母親，也是太郎左衛門的妻子，名叫阿勢。現在伊織瞭解情況，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便說：

伊織回頭看那對母女，眼神依然恍惚。

「您回來了。」

她問伊織。

「大阪的哪裏？」

「呵呵呵！商人就是一些賣餅、賣衣服，精打細算的人吧！」

啪嗒啪嗒——像彩虹般的東西突然闖進他的眼睛。仔細一看，原來是一隻雉雞，還有散發香味的山藤。伊織坐了下來。

「你不可能知道的。我們有很多船，如果中國、四國、九州的大官想要乘坐，我們就爲他們服務，爲他們載貨物，分送到各個港口……簡單地說，就是商人。」

叫什麼名字？

「剛纔我還在納悶這小孩怎麼跟了進來，原來是你們在路上撿到的。」

伊織搖頭。母親對女兒說：

「你稱我母親爲伯母，聽起來很奇怪。你還是叫我母親老闆娘，叫我小姐就可以。從現在起就得養成習慣。」

伊織點點頭。

「對，對。你真是個乖孩子。你要是在店裏好好工作，我一定升你爲正式的夥計。」

小林太郎左衛門的女兒阿鶴不斷地解釋着。

兩人在老掌櫃和年輕人的相迎下，進到屋內。

「伯母，請問您家在哪裏？」

「說‘嗯’也很奇怪喔！不可以回答‘嗯’，必須好好地說‘是的’。」

這情況並未持續很久。他們下了山，來到村子馬路的盡頭，最後來到岸和田街上。剛纔伊織在山上看到的海，便是和泉海岸。走在人多的街上，伊織也漸漸習慣與這對母女相處了。

「是的。」

阿鶴指着它說：

大家開口閉口都叫他小鬼、小鬼的。

「雖然到處都有商人，但是船運行就不太一樣了。如果天下突然發生戰亂，薩摩藩的細川家光靠藩裏的船隻還是不夠用的。因此，雖然我們是普通的船運行，只要一打仗，我們就會被招募，派上用場。」

伊織用輕蔑的口吻說着。

船運行位於界鎮的唐人街。面臨海岸，大約有三間倉庫，幾十艘的船隻。

「對不起。」

「回來得真早。」

「我沒生氣，只是你這隻井底蛙還這麼伶牙俐齒，我們看不過去罷了。」

「什麼原來是商人啊！你這小孩說話太不客氣了。」

船隻一路上並未停留，當天晚上便到達界鎮的港口。小林老闆娘和阿鶴姑娘在船隻抵達川尾之後，立刻走到對岸的店門口。

母親歪着頭，走到伊織旁邊，看到他手上、臉上的血跡，皺着眉頭。

「少年……」

「很不巧剛好貨物很多，沒有好的座位。但是我們爲你們準備了一個位子，請趕緊上船。」

「您回來了。」

那老闆娘對於小孩子的話一點也不在意，甚至認爲他可愛。可是，女兒認爲站在界鎮商人的立場，必須向伊織說明：

「在界鎮。」

女兒對母親輕聲地說：

而且店面不只界鎮，連長門的赤間關、贊岐的丸龜，還有山陽的飾磨港，也都有他們的分店。

「那艘船也是我家的。」

他找到一個目標。微笑的大太陽。太陽不管在雲端或在山峯、谷間，都不會改變位置，因此，他坐在地上臺掌祈禱。

「痛不痛？」

這是哪裏？

「我的朋友在紀見山上被人殺了。我從懸崖的縫隙裏爬了上來。從昨天一直走到現在，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後來我想到膜拜太陽也許有用。後來……就看到那邊出現了海面。」

「我們要坐那艘船回去。」

雖然有救助之恩，但是伊織對於商家的作風，事事覺得不自由，感到非常不滿。

「什麼事？」

「這個方法不錯，但他願意來嗎？」

「我們在岸和田的路上撿回來的小孩，我看他聰明伶俐，就讓他在店裏做事吧！」

「真討厭，逃走吧！」

伊織好幾次都想這麼做。

他懷念藍天。也懷念躺在地上時小草的芳香。

真討厭，逃走吧！

每次這麼想的時候，伊織的腦海中總是想起師父武藏鼓勵他磨鍊心志的話。他非常想念武藏和分手的權之助。

同時，腦海中也浮現素昧平生的親姐姐阿通。

他日夜思念這些人。然而，一個少年對於泉州界鎮港口絢爛的文化以及充滿異國風味的街道，船舶的色彩，和此地人豪華奢侈的生活等等也感到好奇。

竟然有這種世界啊！

他心裏好不訝異。

他對這種世界充滿了憧憬、夢想和慾望，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消逝了。

「喂！阿伊。」

老掌櫃佐兵衛在櫃檯叫他，伊織正在清掃門口和倉庫前的空地。

「阿伊啊！」

沒聽到伊織的回答，佐兵衛從櫃檯站起來，走到店門口的黑櫸木欄杆旁，大聲斥責。

「新來的小鬼，我在叫你，爲何不回答？」

伊織回過頭來。

「喔！在叫我嗎？」

「什麼叫做‘我’，你應該說‘我’。」

「嗯！」

「不是‘嗯’，要說‘是的’，而且要行禮。」

伊織的眼神隨着瞟過去，一直盯着那張白皙的面孔。

八月過了，現在已經是九月初了。

他吩咐店裏的人。

「這我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

「臭……，臭……」

他大叫。

「還有，先把阿伊身上的刀拿過來。」

大門關了——

除了讀書之外還允許他佩刀，店裏面的人再也沒人敢拿他的刀子。佐兵衛以及其他的僕人，也不敢再虐待他。

被封住嘴巴，伊織無法出聲，只好拼命扭動身體，搖晃着頭，最後眼淚汪汪地哭了起來。

這時，在他身邊有隻馱着貨物的馬匹在那裏撒尿，尿水一直流到伊織身邊。

店已經打烊，夕陽也西下。南蠻屋的老闆從屋裏面走了出來，好像喝了點酒，臉上有點醉意，正心情愉快地準備要回去，忽然看見伊織在牆角。

「你真囉嗦。」

「如果這個小鬼這麼調皮，我把他帶回去吧！今天我向老闆娘和阿鶴姑娘說說看。」

「是。」

「你這小鬼，我叫你給我。」

佐兵衛從屋檐下大叫。

佐兵衛跳到門口，作勢要打他。伊織丟了掃把，拔腿就逃。

「把他的嘴封起來。」

一陣痛哭之後，伊織已經無法出聲，只有肩膀不停地抽搐哽咽着。

「咦？」

「就綁在那裏讓人恥笑吧！」

「你這個野孩子。」

我不再帶刀了，也不再任性了，請你快點幫我鬆綁吧！伊織在心中喊，卻無法出聲喊叫。

佐兵衛又叫來年輕人。

他又大叫。

「我有耳朵啊！」

「伊織不像個小鬼的名字，所以我才叫你阿伊啊！」

「是嗎？」

夏天日正當中時，一名戴着斗笠，拄着細竹杖，身穿麻質旅裝、裙子拉得短短的女子，從那匹馬旁經過。

「我纔不想當什麼鬼商人。」

「把小孩綁在店前任路人恥笑，如此懲罰他，有辱小林家的名譽。快點把他解開。」

伊織從私塾回來，站在門口。

——她要去哪裏呢？

他道歉。可是對方不聽，於是伊織又口出惡言。

店裏的年輕人拿走伊織腰上的刀。然後將他兩手反綁在後，在店前的貨物堆旁，像猴子般綁起來。

伊織最重視羞恥心，武藏和權之助也時常告訴他要知恥。

在河邊搬貨的店裏的年輕人說道：

但是——

果然像他所說的，南蠻店的老闆走了之後，第二天，伊織就被送到附近的私塾去讀書。

「那爲何不回答？」

啊！哎呀！

路上的行人走過時，都會回頭看他一眼。

「是。」

「笨掌櫃、臭掌櫃。我不待在這家裏了，快解開我的繩子。把刀子還給我。」

店前載貨物的船隻已經到達，因此漸漸嘈雜了起來。下午的街上瀰漫着燥熱的塵埃，人們的腳步也不斷地加快。

「這小鬼真棘手。不但口出惡言，還罵了我們一頓。今天可要好好地懲罰他。」

他非常驚訝。這次他的臉色也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是——的。」

「我以後不敢了。」

「你說什麼鬼商人。世上如果沒有商人，行嗎？不管信長公有多偉大，攝政大臣有多厲害，如果沒有商人，聚落和桃山城是建不起來的。也不可能從國外輸入那麼多東西。再加上界鎮的商人做生意的地點甚至遠至市蠻、呂宋、福州、廈門等各地區，做的都是大買賣。」

他心裏一驚，全身發熱，幾乎要窒息了。然而，那張白皙的面孔目不斜視地經過店門前，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這是我父親的遺物，我不會交出去的。」

大家說完便離開了。

——綁在那裏任人恥笑。

只要讓他看到相似阿通姐姐的人影，立刻臉色大變，甚至跑到路上去攔截。

——剛纔走過的一定是我的親姐姐阿通。

「交給我。」

他們追過去，一把抱住伊織，並拖到店門口。

他一想到這裏，少年的血液也開始沸騰。

「啊！那不是阿伊嗎？」

「放開我。」

「姐……姐姐——阿通姐啊！」

伊織伸長脖子，在心裏大聲吶喊。可是他根本發不出聲音，那個背影也壓根沒有聽到他的呼號。

「我本來向老闆娘要求帶你回去，可是老闆娘和阿鶴小姐說什麼都捨不得你離開。他們說你很可愛，所以你稍微忍耐一下。從明天開始，他們會對你比較好的，也不會讓你再受到同樣的委屈……好嗎？哈哈哈！」

佐兵衛這回走了下來。

說完也不聽對方解釋，便到屋裏。佐兵衛一聽到要告訴老闆娘，感到非常恐懼。因此對伊織特別好，伊織雖然不哭了，但是解開繩子之後，仍然因爲哭泣而不停地抽噎。

他解開繩子，但也向南蠻屋的老闆打了小報告。可是南蠻屋的老闆卻說：

掌櫃佐兵衛雖然列伊織的調皮非常生氣，但也沒辦法，不得不遵從。

就在此刻——

他用一塊布塞住伊織的嘴。伊織趁機咬了他的指頭。

主人小林太郎左衛門並不在界鎮的店裏。他的堂兄弟也就是南蠻屋的主人——他的皮膚黝黑，看起來很嚴肅，有點恐怖，但是經常來店裏串門子，每次來都會給伊織糖果。現在這個市蠻屋的主人非常生氣。

「……」

「前幾天我不是告訴過你，不可以把刀子戴在身上，你現在又戴在腰上了。」

「喂，喂。佐兵衛。爲什麼把這個小鬼綁在這裏，像一隻猴子讓路人觀看呢？簡直太不人道了，豈有此理！」

他腦中一片紊亂，心中哭泣焦躁，卻無人理他。

伊織再也喊不出任何聲音了。

佐兵衛脫下鞋子坐到櫃檯旁又說：

「……」

尤其是在這個川尾地區和唐人鎮的河邊沿岸，有很多搭船的旅客，以及商人、妓女，人潮擁擠。

——本來可以與她相認的，卻無法見到，姐姐也不知道我在這裏。

「可是，你阿伊阿伊的，我不知道是在叫我啊！我的名字叫伊織。」

「你嘟着嘴幹嗎？」

「你沒長耳朵嗎？」

「這鎮上有綾街、絹街、錦街等等大紡織店。高臺上還蓋着像呂宋城般的別館，海邊還有大倉庫。跟這些比起來，老闆娘和阿鶴姑娘引以爲傲的這家店也不算什麼了。」

伊織無法出聲，但是他的淚水沾溼了口中的塞布。

從那時候開始，伊織的眼睛總是無法安定下來。他開始注意店前路上的每個行人。

「不可以戴這種東西。商家的小孩竟然帶着刀。笨蛋！」

「年輕人啊！把那小鬼抓住。把他抓住！」

他摸摸伊織的頭，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