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四賢一燈

遠處傳來神樂笛音。夜祭的燈火，從森林的一角，映得滿天通紅。

光是騎馬來此地，就必須花一刻鐘，可想見抓着馬口輪的新藏，到牛達來的這一路上，一定走得很辛苦。

「就是這裏。」

住家位於赤城坡下。

這裏是赤城神社境內，一大片土牆沿着坡道而築，圍住一個大宅第。

武藏來到土豪式的門口，翻身下馬。

「辛苦你了。」

他把繮繩交給新藏。

庭院的門早已開着。

在屋內等候的武士一聽到馬蹄聲，立刻拿着蠟燭出來迎接。

「您回來了？」

那武士牽過馬匹，在武藏前面引路：

「請跟我來。」

新藏也一起穿過林子，來到房子的大門口。

左右兩側都已點上燭火，安房守的僕人們鞠躬迎接客人。

「主人久候大駕，請進！」

「打擾了。」

武藏上了階梯，隨家僕入內。

這房子蓋得有點奇特。階梯一直往上延伸，可能是沿着赤城坡而蓋，兩旁是節節高升的房間和工具房。

「請稍做休息。」

「現在，我仍然覺得自己尚未成熟，還沒真正悟道。越走越覺得道路遙遠，就像走在無垠的深山。」

檯燈旁的拉門悄悄地開了。

多年未見，沒想會在此地重逢。兩人不禁相對良久。

「這是必經之路啊！」

「你猜得真準。今天我在城裏遇到的正是澤庵。很懷念他吧！」

安房守回頭看到武藏，喫了一驚。武藏從容地向屋內叫道：

他滿面笑容地向坐在上座的澤庵打招呼。

安房守又叫了一次。

「兩者差別在哪裏？」

「我知道了。是不是宗彭澤庵？」

接着又說：

「嗯！」

終於知道一位客人是澤庵。但武藏怎麼也想不出另一位客人會是誰？

「老實說，犬子新藏和澤庵大師非常瞭解你的人品，才決定去邀你前來。不知你目前功夫到何種程度？當面問你，又覺不妥，纔會想到先試探你的功夫。剛好寒舍有人可以擔任這項工作。老實說，他剛纔就拿着刀，躲在黑暗的牆邊準備偷襲你。」

「你猜中了。」

澤庵又問：

他略去嚴肅的禮儀。隨從拿出坐墊，他便與武藏一起盤腿而坐。

澤庵笑道：

武藏恍如隔世。

武藏內心一陣羞愧：

武藏感受到他的親和力，人也輕鬆不少。

「我在大德寺與右大臣（秀忠）見過兩次面，也經常拜謁大御所。但江戶之行算是頭一遭。你呢？」

「武藏！」

兩人相談甚歡，沒注意到酒菜已擺在眼前。

澤庵這纔想起。

武藏雖然響應，卻沒移動腳步。

「兩位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天在城裏遇見他們，便請他們光臨寒舍。談話中提起新藏正到山裏見你，便又聊起你。其中一位客人表示久未與你聯絡，想見你一面。另一位客人也有同感。」

「不到三十歲的人，如果認爲已對"道"有初步的瞭解，那他人生的稻穗便已停止抽長。雖然拙僧比你早生十年，但若有人問我禪爲何物？我可能還會背脊發寒呢！世人卻喜歡抓着我這個煩惱大師，向我追問道理，向我求教。你沒被世人糾纏，這點就比我過得單純。住在佛門最害怕別人動不動就把你當活佛一樣來膜拜。」

「請跟我來。」

「在這裏。」

澤庵與武藏相差十一歲，已近四十了。

「我先來說分手之後的事吧！」

「看來是我輸了。」

「……」

聽澤庵這麼催促，安房守有點焦急。

她繫着豔麗的腰帶，彷彿從牆壁裏走出來，又消失在牆壁裏。離開之後卻留下一股芳香，使得早已忘記女性的武藏重新想起了「女人」。

「你來得正好。」

澤庵先開口。

「現在去叫嗎？」

武藏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並未做任何解釋。

在映着燈火的檐下和武藏所站的走廊之間，約隔九尺，武藏似乎感到這一片沿牆的昏暗空地，令人不太舒服。

安房守表情沉穩。

澤庵認爲他的嘆息是正直之音，感到非常欣慰：

澤庵在一旁說道：

「看來你似乎已經識破我們的計謀了。這是我提議的，真是有失面子。」

說完，又對武藏：

澤庵不斷地說：「這太令人懷念，我等你好久了。」

「安房先生，因爲你是個兵法家，而武藏是個劍士，就這個差別而已。」

「……」

「對了！安房纔是主人，可否請你把另外一位客人介紹給武藏？」

他注視着武藏。

接着又說：

這老人看起來像多子多孫的爺爺，容易讓年輕人親近。

「不，少年得志大不幸。只要不是不忠、不義、叛徒等惡名就好了。」

「爲何不過來？武藏先生！在這裏，快點過來！」

「聽說府上有客人在等我，不知是誰？」

不久，這家的主人帶了一名隨從出現在房裏。他是新藏的父親安房守氏勝。他一看到武藏——因爲與自己的兒子年齡相仿——也把他當小孩看待。

「他跟你是熟人。真巧，這兩位客人互相也認識。」

說着，低下頭來。

「只是惡名昭彰……」

「我馬上請他過來見你。」

安房守喃喃自語：

「不敢當。」

武藏已經猜出來了，卻默不作聲。

說完，雙手扶住扇子兩端，向武藏輕輕地點頭行禮。

安房守用計試探武藏身手，不免羞愧難當，頻頻向武藏賠罪。

安房守起身帶路。

桌上擺了四份酒菜，席上卻只有澤庵、安房守、武藏三人。

「我服母喪一年後，又到處雲遊。曾寄身泉州的南宗寺，也到過大德寺。之後與光廣卿等人不理會世事，吟詩作樂，飲茶彈琴，不覺又過數載。直到最近，與岸和田的城主小出右京進同路下行至江戶，正好前來看看江戶新開發的情形。」

「我也是今年夏初纔到此。」

「犬子新藏受你照顧，我未前去拜謝，反而讓你光臨寒舍，真是對不住！還請見諒。」

「既然事蹟敗露，那就向大家道個歉，打開天窗說亮話。可別因爲是北條流的宗家而放不下身段。」

然而武藏心中已有了譜，微笑着試探道：

「我們的確很久未見面了。」

安房守拍着膝蓋。

安房守話中有話，想先說明清楚。

澤庵依然穿着粗布僧衣，毫無裝飾打扮。風貌卻與往日大不相同，說話也圓融多了。

武藏談了這幾年來的生活。

「哦！你最近纔到這裏來嗎？」

出了房間。又上了一段短短的階梯，轉了個彎，走到房子最裏間。

他帶着武藏走出房間。

「你最近的修行和處境如何？」

一位秀麗的小侍女，衣冠楚楚，送了糕點和茶水到武藏面前，又默默地退下。

「啊？你竟從這邊進來？」

尚未出現的客人會是誰？

「不過你的名聲已傳遍江戶了。」

武藏趕緊回禮。眼前的安房守年紀已大。前齒掉了三顆，皮膚光澤不輸給年輕人。鬢毛斑白，留着鬍子，剛好巧妙地遮住了嘴角的皺紋。

安房守突然不見蹤影。走廊和階梯昏暗，武藏因而落後。由此也可看出這老人的急性子。

僕人將武藏引到一個房間，便退出去。武藏這時才注意到原來這房間處於高地。從庭院可望見江戶城的北護城河。可想見白天一定能遠眺江戶城內的森林。

「好！」

武藏說出內心的感受。

他悄悄地往回走了約十步左右，來到後門的庭院，穿上擺在脫鞋石上面的木屐，沿着院子繞到安房守所在的房間正面。

「嘿！」

「這麼說來，有兩個客人？」

「剛纔我故意誘你從那裏過來，可是你爲何繞到後面，從後院進來？……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澤庵盯着他看，心中想起以前的武藏。

武藏停住，安房守的聲音從一間點了燈火的房間傳了出來：

澤庵也張大眼睛，起身相迎。

「上次我們在京都分手之後，正巧我母親病危，便立刻趕回但馬。」

「……？」

武藏不得不回答。但他還是不向前走。

武藏也從野人脫胎換骨，變得溫文儒雅。澤庵眼見這個人活出自己的風格，深具禪學修養，內心一陣欣慰。

他仍帶着些許不解的表情，說出自己的計謀，並問了武藏問題。

「嘿！」

安房守只談論事情始末，卻未告訴武藏客人究竟是誰。

「兵學以智能爲基礎，而劍法之道卻隨心神而定，全憑感覺行事。以兵學之理來看，你如此引誘他，照理他一定會過來。然而劍道的心機便是在肉眼未見、肌膚未接觸之前，就已洞悉未來，避開危險。」

「心機是什麼？」

「就是禪機。」

「那麼，澤庵大師你是否也瞭解此事呢？」

「我也不太清楚。」

「總之我對此事感到抱歉。一般人察覺到殺氣時，不是驚慌失措，就是想表現自己的功力，一試身手。然而武藏卻繞到後面，從庭院進來。當時我着實嚇了一大跳。」

「……」

武藏認爲自己理所當然會這麼做，對方卻如此佩服，他感到沒什麼興致。只是自己掀了主人的底，且一直站在外面的那個人，無法進屋來，實在可憐，便說：

「快請但馬守先生也進屋來坐。」

「咦？」

不只安房守，澤庵也喫驚地問道：

「爲何你知道是但馬先生呢？」

武藏退到末座，將上座留給但馬，回答道：

「雖然光線很暗，但我可感到牆壁陰暗處傳過來的劍氣，再看看這席上的人脈關係，可判斷除了但馬先生之外，別無他人。」

「你真是明察秋毫。」

安房守非常佩服。澤庵說：

「沒錯，的確是但馬先生。喂！站在外面暗處的人，武藏已經猜到了。你快進來坐吧！」

澤庵對着外面說完，那人發出一陣笑聲進了屋來。這是柳生宗矩與武藏第一次見面。

武藏剛纔已退至末席。留了上座給但馬，但馬卻未過去，反而來到武藏面前與他打招呼。

「我是右衛門宗矩，請多指教。」

夜已深沉——

「不知最近阿通情況如何？」

他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自從武藏開墾法典草原以來，他對「劍」的看法完全改觀。對劍術者的觀點也不同於往日了。

這件事在派新藏去接武藏來此之前，已與但馬守談過。

「總之，這事交給我們就行。」

談笑。

尤其是安房守爲了酬謝武藏照顧兒子新藏之恩，心想：

先看看他的人再說。

他們會嘲笑武藏。也許認識武藏的人會替他惋惜，認爲——從政的人會墮落，尤其會給純潔的劍蒙上一層陰影。

席上有兵法學家，卻不談兵學；有禪僧，卻不談禪理；而但馬守與武藏同是劍人，話題卻扯不上劍道。

澤庵揶揄他，話題繞在阿通身上。除了提到阿通的人生之外，也說出她與武藏之間的關係。

不過，關原之役後，有很多敵方的浪人受德川的徵召。若論家世，有個小野治郎右衛門躲在伊勢松坡，原只是北富家收留的浪人，他受到提拔，擔任將軍家的兵法老師。從這前例看來，也許不會有太大的障礙。

成家對自己來說還太早了。

傻瓜！

劍道即是修行、即是保護人民，須不斷地磨鍊。劍道是跟隨人的一生，直到老死——果真如此的話，難道不能以此劍道來治世安民嗎？

「剛纔家臣木村助九郎前來稟報家鄉的父親病情嚴重……」

以前的人追求以劍征服，以劍懾人。

澤庵笑着回答：

「各位太抬舉我了。我至今尚未安定下來，各方面也未臻成熟……」

「分手後毫無音訊，我也不知她怎麼樣了？」

武士聽到他的抱負，可能會說：

阿通怎麼辦？武藏聽澤庵這麼一問，內心受到譴責。

後來他派伊織送信給但馬守時，已不像以往爲了打敗柳生家而向石舟齋挑戰時充滿膚淺的霸氣了。

在當時，能與諸侯同席而坐，侃侃而談，實在是個例外。然而在座的除了旗本學者安房守之外，連野和尚澤庵也毫無顧忌，不拘小節，武藏因而得以輕鬆自如。

「初次見面。我是作州浪人宮本武藏，以後請多多指教。」

世人認爲女人付出了心意，戀愛結果的好壞，卻在於男人。

說得更清楚些。

他突然改變話題：

一定要推舉武藏爲將軍家的兵法老師。

宗矩一聽，也問道：

「阿通是不是在柳生谷侍候家父的那名女子？」

「好啦！好啦！就此說定了。」

只是要推薦爲將軍家的兵法老師，得先在大將軍的旗下當武士，這是從三河時代便有的規定。今日的德川家雖然爲了用才，也有新的規定。然而按新規定而招募的人，經常受人輕視，造成很大的麻煩。這點是任用武藏最大的難關。

然而世間卻不諒解。

「家父的信裏，還有澤庵大師都常提及你。你以前曾要求與我比武，剛纔沒有交手，雖然不太正式，但我覺得已經比過武了，請你別介意。」

武藏知道，如果在這三人面前說出自己真正的理想，他們可能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自從他領悟這個道理後，再不喜單純追求劍法。

現在武藏所希望的是，與其當將軍家的兵法老師，不如在小藩所參與政治。教導劍法，不如佈施正大光明的政令。

言下之意，想借此將武藏託但馬太守與安房太守照顧。

「武藏臉紅了。」

「真的毫無音訊嗎？」

主要的原因是什麼呢？

阿通怎麼辦？

武藏自從親手開墾土地之後，開始反省「劍道」的最高境界。

安房太守也附和道：

「豈止認識而已！哈哈哈——」

於是大家舉杯——

「年紀大了，老是生病……」

這裏無階級之分，無年齡之別。

酒是喝不完的。只是燈影漸短，搖曳不止。北條新藏進來添燈油，聽到這一席話，對着父親和客人說：

另外還有一個困難，那就是武藏的家世背景。

暢飲。

武藏認爲不是自己受到禮遇，而是「道」之德使然。

武藏低伏身子回答。

「哎呀！所以我們才勸你快點安定下來。難道你不想成家，難道你一直放着阿通不管？」

「我同意您的說法。」

雖然阿通經常對澤庵和武藏說：

「這怎麼行，你不能老是不知道啊！」

世人聽了會笑他吧！

或說：

澤庵想做個結語。武藏聽了回道：

但馬溫厚之風，親切地包容了武藏寒酸的容態。傳言果然沒錯，但馬是個聰明的賢人，武藏深有同感。

從一開始，大家便力勸武藏留在江戶。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如果大家推舉通過，一切都能實現就好了。爲柳營的武道以及武藏先生，我們舉杯慶祝吧！」

「是的。」

武藏感到很唐突，一陣面紅耳赤。

武藏也認爲男人應該負責任。他愛阿通，阿通也愛他，戀愛造成的罪孽也必須兩人一起承擔。

當時並未做決定，而剛纔但馬在高處已試過武藏，心裏早有了底。至於他的家世、人品、修行的過程等等，澤庵保證絕對沒問題。因此大家都沒有異議。

這個想法一直潛藏在他內心。因爲他發現劍道越是鑽研，越是深不可測。他想專心於劍道，不想受到任何的打擾。

「總之，先推舉看看。最重要的是武藏本人意下如何？」

「是的。」

澤庵代答：

輿論會說：這是男人的責任。

「石舟齋先生現在情況如何？」

「武藏也該成家了。」

在將軍家指導劍術，不如教老百姓治國之道。

澤庵聽了立刻駁斥他：

但馬一年領餉一萬石，列位諸侯。論其家世，得推溯到昔日天慶年間，祖先是柳生莊的豪族，又是將軍家的兵法老師。武藏只是一介野人，根本無法與他平起平坐。

宗矩表示：現在她應該已隨侄子兵庫回到故鄉，看護石舟齋了。

武藏也回道：

「這兩個人的情結總有一天要解決。我這個野僧插不上手。可能要藉助兩位大人的力量喔！」

一想到這點，武藏內心也沒有明確的答案。

澤庵輕鬆地說。安房守也保證：

但馬守認爲可以將阿通從柳生谷接到江戶，與武藏成親，兩人在江戶落腳。如此加上柳生、小野兩家，三派劍宗鼎立，在這新都府將造成一股新勢力。

「對了！」

武藏只好以自己尚未成熟來婉拒他們的好意。

「即使無法得到幸福，我的心志仍堅定不移。」

宗矩張大眼睛問着。

澤庵與安房守亦有同感。

雖然他的遠祖是赤松一族，平田將監的後裔，但卻沒有證據。他與德川也無任何關係。反倒是關原之役時，他雖是個無名小卒，卻是德川的敵人，這點對他太不利了。

「她與武藏是舊識嗎？」

聊到其他話題時，但馬太守也說：

話雖如此，若有澤庵在一旁遊說，再加上但馬和安房兩人的舉薦，此事並非不無可能。

真幼稚！

「是呀！你的功夫及修行練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了。」

澤庵想起某事，放下杯子對武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