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謝花開

閣老房間也是一間密室。在這裏進行政務討論，爲了避免泄漏出去，房間周圍有好幾個空房間。

前幾天，澤庵和北條安房守也常常參與會議，終日不知在討論何事。有很多事必須經過秀忠批准，因此，開會的人經常前去見秀忠，也有很多文書呈遞給他。

「派去木曾的使者已經回來了。」

那一天有人進來稟報此事，閣老們說道：

「我們好好來問他。」

閣老們似乎等待已久。使者立刻被帶到另外一個房間。

使者是信州松本藩的家臣。幾天前閣老們發出緊急命令，要他到木曾奈良井的百草屋逮捕大藏。使者雖然快馬加鞭趕去，卻發現奈良井的大藏全家已經收起老鋪搬到上方，無人知道他的下落。

後來派人搜索大藏的家，發現不少武器彈藥，以及和大阪方面聯絡的書信，便全部帶回城裏，留當以後的證據——以上便是這名使者的報告。

「晚了一步。」

閣老們非常失望。就像撒了網卻落空的心情一樣。

翌日。

閣老酒井侯的部下從川野回來報告：

「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去傳達口訊。當日，宮本武藏立刻獲釋。當時正好碰上前去迎接的夢想權之助，我便跟他說明原委，然後把武藏交給他了。」

酒井忠勝隨即將此事轉告澤庵。

澤庵深深致謝。

「謝謝您。」

由於這是發生在自己領地內的錯誤，忠勝覺得過意不去。

「希望武藏不介意此事。」

他反而向澤庵表達道歉之意。

澤庵在江戶城逗留期間，把心中掛念的每件事情都處理好了。最後，縣府也派人到附近海邊的當鋪——也就是大藏曾經住過的奈良井店，沒收了所有的家產和祕密文件。毫不知情的朱實也受到了保護。

接受刑罰的日子終於到了。又八已經覺悟。他緊閉雙眼，身體不住地顫抖。他幾乎可以想見斷頭臺銳利的刀刃。淚珠爬滿他削瘦的臉頰。

澤庵沿着壕溝往城門的方向走去。最後走過一片草原。對又八來說，這段路猶如千里般遙遠。他覺得這條路是通往地獄之路，即使是大白天，他的心都非常黯淡。

——南無阿彌陀佛

這時，不知何處傳來怒罵聲。

年輕和尚站了起來。腳下卻一陣踉蹌，澤庵趕緊撐住他的身子。

又八望着眼前的世界，他真希望能再度重返塵世，淚水不禁又潸然落下。

「啊……這不是朱實嗎？」

然後又說：

秀忠一聽到石舟齋，似乎回憶起從前時光。

坐在澤庵身邊的一名長官，站起來用嚴肅的語氣宣判二人的罪狀。

澤庵回過頭。

秀忠年幼的時候，曾經在相國寺的陣營中，坐在父親家康的身邊接見家臣。當時他曾見過石舟齋宗嚴，現在他回想起自己幼年的時光。

澤庵走進大門。

「啊！這裏是？」

「柳生的爺爺情況如何？」

「是的。」

「啊！」

「……」

「就是現在。」

不知從何處傳來鶉鳥的啼聲。呼嚕呼嚕的鳥啼彷彿陰間裏的鬼哭狼嚎。

阿甲、朱實、阿通，這幾個女人都曾出現在他的青春歲月裏。現在面對死亡之際，雖然也想起這些人，然而他心中呼喚的只有一個人。

「天下還有其他無數的奈良井大藏，請您務必保持警覺。」

草原旁有一條小河，從常盤橋的城門流至此，水中摻雜着泥土的顏色。

「喂！」

澤庵聽了，又深深一謝。

「走得動嗎？」

他的領襟透着寒氣，又八和尚抬頭仰望白雲。陽光裏透着霧氣。有兩三隻飛燕展翅翱翔，有的在附近沙洲上落腳。

澤庵打破沉默：

又八體內想逃走的衝動愈來愈大。對，即使被捕，也不過如此。他銳利的眼光盯着馬路對面的大門，澤庵還沒出來。

這羣人來到又八身邊的時候，又有四五名獄卒拉着另一名被繩子五花大綁的犯人出來。帶頭的刑吏選定刑場之後，在地上鋪了兩張席子。

「但馬守也說這回怕是要永別了。」

當時他獲得秀忠的授權，離開之前，先到工地的倉庫小屋。並叫人打開門。屋裏一片黑暗，有個頭髮剃得精光的年輕和尚，低着頭孤伶地坐在屋內。他身上穿的袈裟是澤庵離開的前一天差人送過來的。

「……」

如果能重新再來，他絕對不會再違逆老母親，一定要好好地孝順她。

「以前我也跟閣老們商量過，並徵得大家的同意。就是安房守和拙僧向您推薦的宮本武藏擔任藩裏的兵法教練，這件事要拜託您多關照了。」

偏偏世上總會有些流言。有人說澤庵插手管政治，是因爲他有參政的野心。有人說他受德川家的籠絡，充當黑衣使者祕密提供大阪方面的情報。流言滿天飛。然而澤庵自己心中所想的，只是一般庶民的幸與不幸，至於江戶城和大阪城的盛衰，對他而言就像是眼前花開花落尋常地變化罷了。

「站起來！」

用棒子押住又八和尚的刑吏大聲呵斥：

「你想逃到哪裏去？」

「母親啊！母親！……」

棒子就像壓住青蛙一樣，壓着又八的背。

因爲念誦經文能使他減輕對死亡的恐懼。

「事情就是如此。」

又八和尚覺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刑場，口中不覺唸唸有詞。

從這裏可望見山手區的街道。也可看到日比谷村附近的田地和河上穿梭的船隻，以及街上川流不息的人潮。

「……趁現在……」

又八和尚跪在全新的草蓆上，膽怯地垂着頭。現在他已聽不見鳥啼聲，周圍嘈雜的人聲彷彿隔着牆壁從遠方傳來。

「你在這裏等一下。」

兩名刑吏站到他們中間，用長棒子將這對男女隔開。

他站起身來。

即將被砍頭——

秀忠認同地點點頭。澤庵認爲秀忠頗通情達理，便又加上一句：

澤庵離開草原，走向馬路。馬路旁有一座土牆，剛剛纔漆成白色。沿着土牆有高高的柵欄，柵欄內的房子不同於一般的住家，是黑色的建築物。

「……」

「還有一件事情……」

年輕和尚看到門口射進刺眼的光線，眯着眼抬起頭。他就是本位田又八。

執行的人全部圍在草蓆周圍，刑吏和澤庵則坐在桌邊。

澤庵拜別將軍府，離開江戶城的時候，還帶了一名男弟子。

「我這個野僧，居然也在府內逗留一個多月了。近日我想取道錫鎮到大和的柳生莊去探視病中的石舟齋，再從泉南迴大德寺。」

「喂！快點走。」

「我會從輕量刑。這次我會按照大師您的諫言，由大師全權處置。」

「嗯。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既然他蒙細川家的推崇，一定非常傑出。除了柳生與小野之外，再成立一派也很好。」

他想逃，因爲沒上手銬腳鐐，一定逃得了的。

又八聽澤庵的話，站在草原中等待。

「……」

——南無阿彌陀佛

「這麼說來是很難痊癒了。」

這一來，澤庵所有的事都已經辦妥。不久他向秀忠告辭。秀忠這次賜給澤庵不少賞賜。澤庵悉數留給城邊的禪寺，和平常一樣拄着一根柺杖，戴着一頂斗笠，兩袖清風地離開了。

他閉上眼睛。唸經的聲音越來越大，到後來幾乎渾然忘我。

「打！」

（真羨慕飛燕。）

又八很想說話，卻擠不出聲音來。他的身體靠澤庵支撐着，只能無力地點着頭。

「又八？」

又八神色大變，因爲這裏是江戶新蓋的監獄。

旁邊有人驚叫一聲，又八張大眼睛往旁邊一看。原來還有一名女囚犯與自己並肩跪在席子上。

不，不，已經不行了。即使像鳥藏在草原中，以將軍家的兵力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到他。再加上現在剃了頭，又穿上袈裟，根本動彈不得。

正要逃走。

朱實並未哭泣，可是又八卻不管在場衆人，涕泗縱橫。因此他並未聽清楚堂上宣佈的罪狀。

又八顫抖不止的雙腳突然一癱，跌坐在地上。

「不可以交談。」

他向澤庵請求。

啊！這個世界。

——南無阿彌陀佛

他悄然地跟在澤庵身後，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過來。」

又八瀕死的臉上，眉頭深蹙，悽然地點了點頭。

話還沒說完。

澤庵從外面向他招手。

走出中門之後，又過了好幾道門，最後出了平河門。又八和尚恍恍惚惚地走過數道門和壕溝上的橋。

——南無阿彌陀佛

秀忠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澤庵的每一句話他都非常重視，聽完經常會自我反省。

一天晚上，澤庵到秀忠的房間說明事情的始末。

澤庵在此先道別。

他用棒子頂起又八的身體。但是又八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刑吏揪住他袈裟的衣領，硬是將他拖到草蓆上。

「……」

他在心中吶喊，現在他最懷念母親的懷抱。如果當初沒有離開母親身邊，也不會落到這般地步。

接着，澤庵走過來，除了澤庵之外還有縣府的刑吏。從長官到部下，全都出來了。

這一來又八和尚又失去求生的念頭。一名男子拿着棒子站在他身後。原來是縣府的刑吏，他一跑過來，便用棒子壓住又八和尚的肩膀。

最後他們走到最外面的壕溝。

「如果您對無數的反對者一一追根究底審判的話，那麼您這位繼承大將軍遺業的第二代將軍恐怕無暇完成偉大的事業了。」

——南無阿彌陀佛

又八和尚暗自發誓，此刻卻徒增後悔罷了。

「那麼，請你做見證人。」

母親——

「你逃走也沒用的。」

爲首的官吏一坐下便發出嚴厲的聲音。這一來，剛纔蹲在後面拿着竹棍的兩名刑吏立刻跳上來。

「一、二、三……」

他們邊數邊打着又八和朱實的背。又八慘叫連連。朱實則躺在地上，雖然臉色慘白，但仍咬緊牙根忍着痛。

「七、八、九……」

竹棍的尖端已經冒煙，最後裂開了。

一些路人也停下腳步從遠處觀望。

「那是做什麼啊？」

「在處刑。」

「喔！打一百大板嗎？」

「一定很痛吧！」

「那當然。」

「一百大板纔打一半呢！」

「你在替他們計數嗎？」

「啊！看他們連叫都叫不出聲了。」

刑吏拿着棒子走過來，用棒子敲敲草地。

「不可以在此觀看。」

路人慌忙離開，走的時候還不斷回頭觀望。一百大板似乎已經打完了。處刑的小刑吏丟掉碎裂的竹棍並用手肘擦拭汗水。

「辛苦了！」

「勞駕你了！」

澤庵和長官互相致意之後，便分手離去。

朱實嘟着嘴巴自言自語。竹棍打的傷愈痛，她愈是堅強。因爲在她心靈深處，崎嶇坎坷的命運塑造出她堅強的個性。隨着年歲的增長，更使她變成一朵妖豔的花。

「又八……你當了和尚嗎？」

「啊……那我這條命……」

「……這樣就好了嗎？」

朱實和又八和尚一直沒有動彈。他們並未完全昏迷，只是全身像燃燒般疼痛，而且羞愧得抬不起頭來。

咕嚕……

「……」

朱實自己先灌了不少水，然後纔拿給又八：

陽光從雲端露出臉來，灑在草地上。

人們離去後，又聽到鳥鳴聲。

「……」

「處刑已經結束了嗎？我們尚未被砍頭呢！」

小刑吏們陸陸續續回到縣府門內。澤庵則在兩名匍匐地上的男女中間站了好一會兒，最後一句話也沒說離開了現場。

朱實用手撥了撥頭髮。理好衣襟，繫好腰帶。就在這時，又八的身影已經漸行漸遠，消失在草原的盡頭。

「他說什麼？」

在他們的草蓆前，有一個小水桶和竹杓子。這個水桶是鞭打他們的小刑吏心存一絲仁慈，爲他們準備的。

「……你要喝嗎？」

「纔不會被砍頭呢！你沒聽到剛纔坐在椅子上的官吏怎麼交代執行的小官吏？」

聲音中難掩驚喜。一定是非常的高興。又八和尚立刻站起來，走開了，根本不看朱實一眼。

朱實先叫了出來。

「……」

「啊！水……」

「……真沒良心！」

「他要把我們逐出江戶，可免於一死。」

「什麼事？」

又八和尚伸手接過水桶，咕嚕咕嚕地喝着水。現在這裏刑吏不在，澤庵也不在，又八還沒完全恢復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