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天音

武藏不知想起何事，那一天他離開城門之後，並未回牛達的北條家，而徑自回武藏野的草菴去了。

留在草菴的權之助看到武藏回來，說道：

「嗯！你回來了。」

他連忙快跑出去抓住馬口輪。

異於平常，武藏穿着正式的禮服，騎在華美的螺鈿鞍上。權之助以爲武藏今日進城已辦妥任職之事，便說：

「恭喜你了……是不是明天上任呢？」

武藏坐下來，權之助也坐在他身邊。

武藏笑着說：

「不，我的職位被取消了。」

「什麼？」

「你該爲我慶幸，權之助，是今天剛取消的。」

「哎呀！我真不敢相信，到底是爲什麼？」

「不必追根究底，問了也白問，應該說這是天意吧！」

「可是……」

「連你都認爲我的騰達只限於江戶城嗎？」

「……」

「雖然我也曾經抱持一分野心，只不過我的理想並不在地位和俸祿。或許別人會覺得我傻，但我一直在思索以劍道之心得來治理政道。劍道的心得難道無法立下治民之策嗎？劍和人倫、劍和佛道、劍和藝術，如果視這些爲同一條道路——那麼劍的真髓便能與政治精神達成一致。以前我一直深信如此，希望能實現這個理想，纔會想要當一名幕士。」

「一定有人去中傷，真可恨！」

「你還耿耿於懷嗎？別胡思亂想，我雖然有過從政的野心，之後，尤其是今天，整個人豁然開朗，才覺悟到自己的理想根本就像一場夢。」

「不，沒這回事，我也認爲良好的政治與高超的劍道，在精神上應該是合而爲一的。」

「師父把這個還給你。聽說這是你父親的遺物，師父要你妥善地保管。」

武藏在口中吟唱着。

到深山裏去

人住的鄉里

最近，我覺得這首歌非常有趣，再加上我的老毛病又犯了，想到處雲遊。

「只有一點我不清楚，聽說我有一個姐姐，但是父親從未吐露詳情。母親也早逝。現在不知道這個姐姐人在何處，生死未卜，音訊渺茫。」

「對了，權之助，有沒有硯臺？順便借我一支筆。」

不知是在幾代前，家道開始中落，戰亂中一族離散，漂泊異地，到了父親三右衛門時，終於在下總的法典草原獲得田地，在此務農居住。伊織又說：

爲人父的我非常悲傷，倉右大臣曾經唱過：

「只要國家存在，無論世局如何變化，劍道就是我們精神所繫——怎會是無用之技呢？」

就愈想要

當作乾坤

爲何武藏尚未回來？

權之助垂首聆聽，然後將武藏委託的東西收入懷中。

武藏說完之後，露出微笑。猶如自我解嘲一般。

愈是接近

他這才告訴父親和澤庵，他們不在的時候本位田家的老太婆曾來家裏誹謗武藏。

下面這首詩歌，便是我決定出門前的即興小作，敬請笑納：

「是要我送信到牛達的北條家嗎？」

「……難道您要隱居嗎？」

說完，正要起身。

孩子啊！可別侍奉二君。可別爲了爭名奪利，而有辱武門。可別愧對祖先啊！如此纔是我的好孩子。要珍惜名節，千萬別爲了五斗米而折腰啊！

他很快就看到自己的舊錢袋。

「沒錯。我在信中說明了我的心意。也請你代我問候澤庵大師和安房守。」

這時，天即將破曉，原野上只見一朵白雲，悠然地飄在天空上。

另外，權之助也代傳武藏的話：

「這我會轉告的。」

其中導致武藏被否決的主要原因是：

一名幕閣透露武藏之所以被取消資格，主要是因爲閣老以及縣府方面將一些不利於武藏的消息呈報給將軍家。

「本來武藏先生出城門後，理應先回這裏，向您稟報事情始末。但因幕閣人員對武藏先生已起疑心，因此無法公然再出入貴府。才直接回草菴。」

那一夜，大家急忙趕到武藏野的草菴，卻已是人去樓空。

就愈想要

大家正納悶爲何會產生這種誤解時，北條新藏這才透露：有位老太婆曾經來家門口說了很多武藏的壞話。

——樹敵衆多。

「我可看懂了……」

「師父。」

「伊織，你的父親三右衛門在信上似乎寫了有關你姐姐的事。」

「我還是乳臭未乾的階段，怎可能隱居。我還有偉大的志向和很多欲望，但是迷惑也不少。這讓我想起不知是誰的歌曲來。」

「好……好吧！」

權之助送來武藏的信函，大家認爲信上一定寫了憤恨不平的話，不料，信上只寫着：

愈是接近

「這麼說來，我們所追求的真理，實際上對社會並沒有用處嘍？」

澤庵說完便站起來。

「伊織，你一定能見到你姐姐。我年輕的時候便認識你姐姐。武藏也認識她。伊織你也一起去吧！」

權之助到達赤城時，已經晚上八點了。

在權之助尚未送信來之前，席上的人已經得知武藏官職被取消的消息。

「嗯！順便把我借來的馬送回去。衣服已被我穿髒，我就直接收下了。」

澤庵聽了伊織率直的回答，覺得從舊錢袋裏一定可找到蛛絲馬跡。便拿出裏面一封陳舊的書信和護身符，仔細地閱讀，看完之後很驚訝地看着伊織。

紅紅的夕陽已臨野地之盡頭，即將西沉。權之助抓着馬口輪，急忙趕路。因爲這匹馬是借給師父用的，所以他不騎。雖然四下無人也沒人看到，但他還是牽着馬疾走。

「胡說。」

到深山裏去

「我想暫時離開所有的人，在山裏獨居。」

澤庵將信攤開念給大家聽，文章大約數十行，澤庵略掉了前面的部分。

詳細的情形，我已託權之助代爲轉達，目前我的內心猶如一首詩歌所云：

武藏寫了一封信。

「本來今天我離開城門之後應該直接到安房守的官邸。但因任職一事已經取消，將軍想必是對我武藏有所懷疑，而安房守乃將軍手下之一，我必須避免再與他有密切的往來。有此顧忌所以我纔會直接回草菴。這件事我並未寫在信上，請你轉告。」

武藏將東西與書信交給權之助。權之助一看，原來是伊織託武藏保管的父親遺物——一箇舊錢袋。

北條家的人正在擔心。恰好權之助送信來，澤庵立刻打開信函。

「我和伊織是您的弟子。無論您上山下海，我們都要跟隨在您身邊。」

「您是否做了什麼決定？爲何連伊織託您的東西也要送回呢？」

——無論再怎麼飢餓，也絕不侍奉二君。因此我們夫婦長年顛沛流離，做卑微的工作。有一年，流落到中國地區的一座寺廟，不得已將女兒留下，並留一支祖傳的笛子「音」在襁褓嬰兒身上，祈禱神明保佑，慈悲之人能照顧這個孩子。之後，我們又漂泊至他鄉。

「……嗯。」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

「天快黑了，我得趕緊走了。」

「武藏太客氣。如果就這樣結束，我們總覺得心裏有個疙瘩。澤庵大師，即使請他，恐怕他也不願意前來。倒不如我們騎馬到武藏野去拜訪他。」

「我知道了……無論如何，我今夜一定會趕回來。」

「怎麼可能——」

他只好勉強地點點頭。

「話雖如此，但這只是理論，不切實際。學者所研究的真理，不一定與世俗中的真理互相吻合。」

權之助並告訴伊織：短時間內師父將出遊修行，你以後就跟我一起生活。

「我不會離開太久。兩三年之間，我要拜託你照顧伊織。」

權之助覺得奇怪，他跪着向前靠近武藏：

「權之助，勞駕你跑一趟。」

如果

武藏繼續說：

武藏笑着伸長了腳，把手撐在地板上。

伊織有點不服氣。

一戶人家

但也有憐憫之心

武藏有點氣憤。

「惟有仔細思考之後，才瞭解政治之道並非僅靠武力。惟文武二道兼備的環境纔有完美的政治，也才能發揮最大的劍道精神。因此，我在這條路上可說仍是乳臭未乾，還是幼稚的夢想罷了。我自己應該謙虛爲懷，先研究文武二道的精神。在治理社會之前，得先向世間學習纔行……」

最後來到下總草原，蓋了茅屋，並開墾田地。我們長年累月無不思念女兒，奈何山河阻隔，毫無音訊。雖擔心女兒之幸福，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任由歲月流逝。

但令人不解的是爲何衆人會相信老太婆的片面之詞。若是一般酒店的人或是水井邊的人會相信也就罷了。但是具有相當地位的官吏竟也採信老太婆的話，這使大家難以置信，半天說不出話來。

伊織來了之後問道：

人住的鄉里

「對了，我還要拜託你把伊織寄放在我這裏的東西交還給他。」

澤庵聽到舊錢袋是伊織父親的遺物，便詢問伊織的身世，知道伊織的祖先是最上家的舊臣，代代都名爲三澤伊織。

「什麼事？」

「雖然寫了，但是我和德願寺的住持都看不懂。」

雖然禽獸無法言語

北條新藏和安房太守聽了之後都覺得非常惋惜。

「啊！請等一下。我也要一起回去。但是師父託我拿了一件東西要還給伊織。可否叫伊織出來。」

而且傳言都說錯在武藏，尤其長年辛苦找他報仇的竟然是一名年約六旬的老太婆。大家聽了之後，都對老太婆非常同情，所以纔會反對任用武藏。

我猶如住在浮世中的

疼愛自己的孩子

權之助說完，從懷裏拿出一箇舊錢袋。

但他看澤庵和安房守都在身旁。

把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