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撥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3620 字
密密麻麻的人影像一羣螞蟻,正在攀登秩父山。山腰處時而飄來雲朵,遮住了這些人影。
最後這些人終於爬上山頂,到了三峯神社。從這裏仰望天空,萬里無雲,令人舒暢無比。
這裏橫跨阪東四個地區,並可通往雲取、白石、妙法等山嶽,可說是一座天上的城鎮。山上蓋了一座神社佛閣,裏面有和尚的寮房、禮品店,以及供信徒休息的茶館。另外還有少數農家,零星分佈其間,大約有七十戶。
「啊!聽到大鼓聲了。」
武藏和伊織昨夜已住進神社的別館「觀音院」裏。伊織聽到鼓聲,趕緊把飯喫完。
「師父!快開始了。」
伊織丟下筷子。
「那是神樂嗎?」
「我們去看吧!」
「我昨晚已經看過了。你一個人去吧!」
「可是,昨晚只演了兩場而已。」
「好了!你別急!今夜可讓你看個通宵。」
武藏的盤子裏還有飯,他似乎想把它喫完。於是,伊織又遊說他:
「今晚的星空很美喔!」
「是嗎?」
「昨天有幾千人上山來。還好天氣晴朗,要不然豈不太掃興了。」
武藏見伊織怪可憐的,便說:
「那麼,我也去看吧!」
「太好了!快走吧!」
伊織跳着跑到門口,併爲武藏擺好草鞋。
這把刀,是何處的刀啊!
一位和尚鄭重地說:
這時,神樂殿傳來的大鼓聲,使武藏回過神來。
因爲他聽說大藏帶着迷路的城太郎到各處旅行去了。
武藏並未忘記。
武藏並未抬頭。他的眼神不像周圍的觀衆,沉醉於神樂聲中,而是充滿興奮的張力。
「怎麼?你不是來捐獻,而是來問這些事的呀?」
神!用您的權杖
他並不知道武藏已經來到樹下,正看得入迷呢!
夜空猶如一片深湛的湖水。銀河的星光不斷地閃爍着,加上火把的光芒,使得神樂殿前的羣衆,忘卻了寒冷。
他拉拉武藏的袖子,武藏仍抬着頭,沒說一句話。
到底是帶路的老和尚傳達錯誤,還是這地位較高的老和尚聽錯了。眼前這位老和尚似乎非常困惑。
伊織混在人羣當中,張大眼睛到處尋找。
奇怪?
「我想詢問有關捐獻者的事。」
「武州的芝浦?」
老和尚似乎損失了東西,憤然拂袖而去。
「你是來調查的嗎?」
伊織的心已經飛到那邊了。
管捐款的役僧,替武藏大致查了一下。
奈良井的大藏就是幾年前,武藏從木曾到諏訪沿路不斷尋找的人。
山峯上飄着笛音和鼓聲,人們慢慢聚集到殿前,然而神樂殿裏仍然一片寂靜,只有燈影和飄曳的帷幕,跳舞的人還沒出現。
老和尚打斷武藏的話,說道:
伊織在人羣中找了很久才發現武藏。
由於伊織身子矮小,所以爬到樹上看錶演。
武藏遣開伊織之後,獨自走到神社的辦事處。
那位老和尚變得非常不高興。
又唱——
那位團長唱完一曲歌謠之後,演奏者開始打節拍並演奏樂器。如此一來,舞蹈、音樂和歌謠合而爲一,旋律也加快了。
奈良井屋大藏
因此他連杯子都沒碰就說:
「……」
雖然如此,武藏還是不忘禮節。
至高無上的權杖
「咦?」
那位和尚的態度並不友善。
「師父到哪裏去了?剛纔還在這裏呢!」
「……」
神樂裏有幾首歌謠是武藏小時候聽過的。這使得他想起自己也曾戴假面在故鄉的贊甘神社神樂殿跳舞。
「?……」
武州芝浦村
神木的枝葉
「嗯,二刀,這就是二刀的原理。擊鼓時,撥彈兩下,卻只發出一個聲音。」
長得極其茂盛
「請!」
樹上有人說話。
舞臺上有人吹笛,有人彈琴。這些山神樂師,爲了傳達古雅的近衛舍人們的風俗,都穿着古裝,衣服鑲金花,正好與庭院裏五顏六色的光彩相配,令人恍如置身於遠古時代。
武藏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普天之下
「如果是這樣,剛纔在門口就應該說清楚。我看你只是一個浪人,我不能將捐獻者的事告訴一位素未謀面的人,如果說錯話,可能會招來麻煩。」
在神面前
極其茂盛
「師父——」
看着一天天成長的伊織,總會令武藏想起。
是住在天上的豐年神
「師父,您在看什麼?」
他瞪大眼睛問:
他不顧旁人,忘情地大叫一聲。
「我們這裏沒有記錄,我帶你到別館的總務所去問問看。」
在無數的捐獻者當中,有一個人捐的錢特別多,牌子也特別大,纔會引起武藏的注意。
有人端上茶水糕點,還端來兩份食物。接着,有位美麗的女孩子拿來酒杯,放在他們面前。
神社所在的神山上
他也曾像伊織這樣年輕。故鄉的贊甘神社的夜祭,就像這種氣氛。他看得恍惚了,似乎看到了阿通,以及又八喫東西的模樣,還有權叔走路的樣子。有一次自己太晚回家,母親因擔心而到處尋找——這些小時候的幻影,現在卻包圍着武藏,歷歷在目。
武藏一直拱着手腕,凝視着舞臺。然而從他的眉尖可以看出這幾年來的心結已經解開了。
不久,一位地位較高的和尚出來說:
武藏內心數着城太郎的年齡。
保佑人們長壽
「簡直像一場夢,竟然已過了三年。」
並把他們帶到裏面。
「我這裏也沒詳細的記錄。但是這個大藏先生好像時常登山參拜。他帶的人到底幾歲?我也不清楚。」
是宮殿裏的刀
「哎呀!那你去問役僧吧!」
「太麻煩你了,謝謝你。」
這個地方不就是自己前一陣子所住的江戶地區嗎?突然看到大藏的名字,武藏心裏一片茫然,使他想起了與他分手的人。
對方聽了回答:
「我只是來詢問有關捐獻的事情。」
「絕不會有這種事的。」
保佑世人的大刀
他的態度非常殷勤。
「啊!這就是二刀法。」
「咦?師父,原來您在這裏呀?」
武藏問他捐獻者當中,武州芝浦村的奈良井大藏是何時到山上來的?又問:大藏是否經常來此,身邊是否帶着另外一個人?
法力無邊
得以潔淨?
黑檜木搭成的舞臺,四面垂着五顏六色的帷幕。內庭四面八方全用繩子圍住。風一吹來,帷幕隨風搖擺,庭院裏的火把也搖曳不止,使得火星隨風飄揚。
武藏聽着歌謠,眼睛卻一直注視着擊鼓手。
「師父!」
別館門前以及山門兩側都架了大火把,燒得正旺盛。神社前的街道上,每一戶人家也都在門前點上松枝火把。幾千尺高的山上,因而一片明亮,猶如白晝。
他感到訝異,毫不客氣地盯着武藏看。
「啊!已經開始了。」
武藏也跟伊織一樣看着舞臺上的表演。
「嗯……」
公主殿裏的刀啊
道完謝走到屋外,來到神樂殿前尋找伊織,伊織正站在羣衆後面。
供奉在神前是否得以潔淨?
武藏正站在堂中的柱子前,抬頭看着捐獻者的名單,伊織跑了過去。
「歡迎您來。這裏只有一些山菜,沒什麼好招待,還請見諒——」
「沒什麼。伊織,你一個人去看神樂表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待會兒再去看。」
聽了武藏的解釋之後,這位五十上下的肥胖老和尚驚訝地說:
沉重的鼓聲,使得周圍的杉木牆板亦隨之振動,笛子和其他的小鼓亦隨之而起。舞臺上有個神樂師的團長,戴着神代人的面具。面具兩頰和下巴的油漆已經剝落。那人卻跳得渾然忘我。除了跳舞之外,也唱着「神遊」的歌謠。
「可能是您聽錯了吧?在下並非來捐獻,只是來問奈良井大藏的事。」
伊織聽到武藏的聲音,急忙往下看。
老和尚站在門口和裏面的和尚談了很久。
這位老和尚有點重聽,他走在前面引路。
他們走到一棟房子前面,入口處寫着「總別館高雲寺平等坊」,氣氛非常莊嚴。裏面全是白色的牆壁,這個總務所處理寺裏的一切事務。
那就是二刀的功夫。
人生來即有雙手,拿劍的時候,卻只用到一隻手。
如果敵對的雙方都只使用一隻手,就沒什麼大礙。但如果其中一人是用雙手拿雙劍,那麼只會單手用刀的人該如何應付呢?
實際上武藏已經有過這個經驗。那是在一乘寺下松的對決中,自己獨自面對吉岡的人多勢衆,就是用了二刀的原理。決鬥結束之後,武藏才發自己雙手握着雙刀——右手拿着大刀,左手則拿着小刀。
那時是受本能的驅使,在無意識之下,雙手各自出力保護身體。可說是面對生死邊緣時,自然習得的技巧。
大軍對峙的大戰,雙方必傾其全部兵力才足以制敵,個人更是如此。
習慣是可以培養的,這是衆所周知的道理。
真的有二刀法,或者可說二刀法纔是最自然的。
至此武藏對二刀的理論深信不疑。
然而,日常生活是平常的所作所爲,生死邊緣,卻是一生中碰不到幾次。而劍法的最高境界必須經常仿真自己處於生死關頭。
二刀法的練習並非無意識,而是有意識的動作——
在有意識的練習之下,必須做到活動自如,變成一種反射動作。
二刀法必須練到這個地步。武藏經常思考這種功夫的道理。他的信念加上理念,一直想把握住二刀法的精髓。
現在,潛藏在內心的疑惑豁然開朗。在欣賞神樂大鼓演奏時,看到擊鼓手那隻撥彈的手,使他悟到二刀法的真髓。
擊鼓的時候,鼓棒有兩次撥動,卻只發出一個聲音。鼓手看似有意識的左、右——右、左——揮動鼓棒,卻是無意識地擊出了鼓聲,完全進入左右開弓,暢行無阻的自如境界。武藏胸中的心結完全解開了。
五場神樂皆以歌謠開場。最後加入舞蹈。其中也演奏了巖戶神樂,以及荒尊的刀舞,輕快的笛子和搖鈴在一旁伴奏。
「伊織!你還要看嗎?」
武藏抬頭望着樹上。
「要,我還要看。」
伊織漫不經心地回答。他整個人已被神樂舞迷住,好像自己也變成舞者了。
「明天還要爬大嶽山到後山的寺院,可別看得太晚,要早點回去睡覺。」
這時,一名行動詭異的男子,牽着一隻大黑犬跟在武藏背後。看到武藏走進觀音院後,男子趕緊回頭對着後面說:
「喂!喂!」
他向暗處招手。
說完,武藏走向觀音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