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青柿子

三番兩次，小次郎前後四次到岡谷家探病。

有一天，還叫人從市場送新鮮的魚過去。

此時的江戶，已是夏至時節。

空地上的雜草，掩住門扉。乾涸的馬路，偶爾可見螃蟹橫行其中。

——武藏快出面，否則不配當一名武士！

半瓦手下所張貼的告示牌，已淹沒在荒煙蔓草中，有的被雨打落，有的甚至被偷去當柴燒。

「到哪裏去喫飯？」

小次郎飢腸轆轆，四處張望着尋找飯館。

這裏與京城不同，連像「奈良茶」這種店都沒有。只見空地的草叢旁，搭了一間葦棚，旁邊立着一面旗子，上面寫着：

屯食小喫

屯食——古時候，這詞是飯糰的別稱。指的是屯紮時的食物吧！然而，此地這個「屯食」又是何意？

葦棚旁，白煙嫋嫋，盤踞不散。小次郎走近欲窺究竟，卻聞到烹煮食物的香味。難道是賣飯糰的不成。無論如何，這家店一定是賣喫的。

「來杯茶！」

小次郎進入棚內，看見棚裏有兩個人坐在椅子上。一人拿酒杯，一人拿飯碗，正大口大口地喫着。

小次郎在他們對面坐下。

「老闆！這裏有什麼喫的？」

「這裏是飯館，也有酒。」

「招牌上的"屯食"是什麼意思？」

「很多人問過我，可是我也不知道。」

「不是你寫的嗎？」

躲在「屯食」小喫店葦棚後的浪人，追上西瓜販子，突然拔刀，砍中秤繩。

一個西瓜販子頂着炎熱的大太陽，扛着秤走在草地上。

他初到江戶時，希望能表現男子氣概給阿通看，立志要修行或創業。然而一碰到挫折就意志消沉，毫無生存能力。他更換工作已不下三四次。

「快說！」

浪人大喝一聲。

那人用刀背拍着他的臉頰。

他直盯着節節後退的濱田，數着對方的呼吸，似乎要把他逼入死亡的深淵。對方退一步，小次郎則前進一步，對方橫着跑，小次郎也橫着追，刀尖一直追纏對方。

「下次再來吧！」

「那些浪人到底跟你有何仇恨？」

小次郎不以爲然。

「是！」

「奈良井大藏。」

這時，濱田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接着聽到地上發出巨響，回頭一看，一陣熱風帶着紅色細霧，打在他臉上。

剛纔在小喫那裏，叫做濱田的另一名浪人，立即上前抓住西瓜販子的脖子。

小次郎看碗裏裝了飯菜，便拿起筷子，邊趕蒼蠅邊喝着湯，喫了起來。

「嗯！你還是不改好色的本性。你跟那個女人發生了什麼事？」

又八難以啓口：

「你……你是誰？」

又八一臉歉意，又說：

不用說就知道他拿的是那把長劍「曬衣竿」。廚子野耕介爲他磨去鐵鏽，重現光芒之後，似乎飢渴難當，不斷嗜飲鮮血。

小次郎拭去「曬衣竿」上的血跡，收入劍鞘。接着似乎感到一陣好笑，說道：「老兄！」

小次郎從以前便很清楚他的個性，所以聽了這些話，一點也不覺意外。

「哼！我纔不怕他——」

又八的生活總是會跟女人扯上關係。大概上輩子跟女人有仇吧！小次郎不覺苦笑：

「不行嗎？」

護城河邊的置石場，有很多工人，加上來往路人頻繁，因此有十幾家茶店，每家都圍着葦棚。

其中一家的賣茶女姿色出衆。很多男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藉着喝茶、喫飯，想一親芳澤，其中一人就是剛纔的濱田。

「走吧！」

他不忍拒絕，便把那姑娘藏到家裏。又八不斷地解釋，強調自己只是爲了這個理由。

要讓又八吐真言，可能得花點功夫。反正回伊皿子也沒特別的事，小次郎一聽到女人的事，無聊的心情一掃而空。見到又八，也好像撿到失物般令人興奮。

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曬衣竿」揮向天空。

「喂！老闆！」

「算了，到你家再好好聊吧！」

他連滾帶爬。

老闆笑着說。

只是想到剛纔自己在屯食小喫店的留言，肯定會給自己招來麻煩，便問又八：

「我好像聽過。」

我很討厭那名武士，可是老闆卻要我打烊之後陪他出去玩。可不可以讓我躲到你家，我可以幫忙燒菜縫衣服。

「往哪裏逃？」

坐在他對面的兩個武士——有一人不知何時從葦棚的破洞窺視草原方向。

「嘿！」

「啊！佐佐木……佐佐木小次郎！救命呀！」

「那人叫什麼名字？」

「咦？」

他回頭對他的同伴說：

特此昭告世人

「老闆！這樣就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老實說，是爲了女人的事……」

「我的家不好請你過去。」

「先把西瓜撿起來。對了！寄放到屯食小喫那裏吧！」

話聲甫落，長劍已經削斷濱田的耳朵，深深嵌入肩膀。

「對！就是他。」

西瓜販子鐵青着臉，拼命搖頭。後來趁隙用力推開其中一名浪人，並撿起秤錘打向另一名。

好不容易纔從又八口中套出實情。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你也平安無事嗎？」

「什麼話？我不介意。」

並威脅他。

其中一人罵着，另一人用刀背頂着他的鼻子。

「在護城河旁的石堆附近賣茶的姑娘，你把她帶到哪裏去了？別裝傻，一定被你藏起來了。」

小次郎笑而不答，繞着草叢緊追濱田。被五花大綁在地的西瓜販子這時抬頭，看到他的身影，大喫一驚：

佐佐木小次郎

西瓜販子向前撲倒在地。

他重新坐好，卻仍一直低垂着頭。

小次郎站在空地上大叫：

「不用謝了。若死者的朋友來了，請替我轉告一聲。就說我不會逃避，隨時候教。」

「聽說這個人到處遊走。在木曾是數一數二的大富翁，捐了好大一筆香油錢給平河天神、冰川天神、神田明神等寺廟，還樂此不疲呢！真是個奇特的人。」

「以前有個年老的旅客，在此休息，他幫我寫的。」

小次郎頭也不回。

又八有時賣完西瓜，也會上那家店休息。有一天，那位姑娘竟向他透露：

「你還打人？」

「這傢伙一定不是個普通的西瓜販子。濱田，小心一點。」

「哎！真沒面子。」

本位田又八低頭跟在後面。最近，他挑西瓜賣給江戶城內的石頭工人、木匠、水泥匠等。

小次郎把西瓜交給老闆保管，並借來筆墨在格子門邊寫着。

「哦！原來如此，字寫得真好。」

「長這副德性，還敢誘拐女人。」

小次郎隨後替西瓜販解開繩子，但西瓜販並未抬頭。

「可是……」

尤其阿通逃走之後，又八更是陷入頹廢的深淵，最後淪落到無賴漢聚集的家裏，寄人籬下，或替賭博的人把風，混口飯喫。有時則趁江戶祭典或遊山玩水等節慶，到處兜售食物，到現在還沒有固定職業。

濱田已經臉色慘白，一聽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嚇了一跳。

斬死空地上兩具屍體

「來了。」

「謝謝您。」

炎熱的太陽底下，小次郎無心聽又八冗長又抓不住重點的話，連一絲苦笑都擠不出來。

他拍拍西瓜販的背：

「濱田，是不是那個賣西瓜的？」

又八不認爲自己的話奇怪。

濱田奪下對方的秤，把他壓在地上，並用繩子把西瓜販子連同秤綁在一起。

正是伊皿子坡月岬之

又八一聽，面有難色。

「你住哪裏？」

「爲什麼？」

「有什麼奇怪？」

「咦？佐佐木？」

「沒什麼好丟臉的。喂！又八！」

另一人聽了趕緊放下筷子，到葦棚邊一看：

「當然。我說，你怎麼會做起買賣來了？」

「他爲我寫了"屯食"二字。雖然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是這麼有名的人寫的招牌，至少可以招財進寶吧！」

對方沒回答，只見他的劍如毒蛇般直竄到濱田胸前。

「別光說"是"，把頭抬起來。好久不見了。」

「……」

本來騎坐在西瓜販身上的濱田，立刻一躍而起，瞪大雙睛，一臉愕然，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情景。

說完，又對着站在葦棚外的又八：

兩人一陣騷動。

「今天有點不方便……」

又八一臉爲難，小次郎也不便勉強，爽快地說：

「這樣嗎？那麼找個時間，你來找我。我住在伊皿子，就在巖間角兵衛宅內。」

「近日內一定會去拜訪。」

「對了！剛纔你有沒有看到掛在各十字路口的告示牌？就是半瓦手下寫給武藏的？」

「看到了。」

「上面也寫說本位田老太婆在找你。」

「是，沒錯。」

「爲何你不去找你母親？」

「我這副德行？」

「傻瓜！對自己母親還要顧慮什麼形象？你的母親隨時會遇上武藏，到時候你這兒子不在身邊助她一臂之力，可能要後悔一輩子了。」

又八無心聽他的勸告。他們母子之間感情不和睦，別人看不出來。雖然又八覺得忠言逆耳，但念在剛纔的救命之恩，只好硬着頭皮說：

「是的，我一定去找。」

說完，在芝區的路口與小次郎道別。

然而小次郎卻使壞，與又八分手後，暗中尾隨又八轉進狹窄的后街。

這裏有幾棟相連的房屋。附近的開拓方式是先砍去雜草樹叢，然後搭建房子，人們便住進去了。

本來沒有馬路，但路是人走出來的。也沒排水溝，各戶的污水隨意流出，自然流到小河裏。

江戶的人口如雨後春筍，不斷激增，生活水準無法提高。其中尤以工人最多。他們主要在此修築河川，重建城池。

「又八，你回來了嗎？」

隔壁住着一位挖井的老闆。他正泡在浴盆裏，四周用門板橫放在地，圍成一個小浴室。老闆剛好露出頭來。

又八洗完澡後，朱實拿門板圍住澡盆，也洗了澡換過衣服，兩人聊起此事。

「我洗好了，你要不要來泡一泡？」

月光下，酷似小次郎的人影走出草叢，帶着冷冷的表情，朝市街走去。

「朱實說過，如此她會寂寞。叫我別去。」

「又八，你試試水溫。」

「對了！」

又八盡說朱實愛聽的話。

「你們感情真好。」

「怎麼了？」

又八也不想做這種事。他喜歡做既輕鬆、又有錢和麪子的工作。

「所以說，你先忍耐一陣子，等賺足了錢再去做點別的生意，別再賣西瓜了。」

「有點燙呀！」

她的語氣帶着威脅。

又八看到手指上乾涸的血跡，不悅地用毛巾拭去。

「你有沒有告訴他我在此？你該不會說吧？」

「你也知道行情不好。」

有人丟東西進來！

喫着紫蘇飯配涼拌豆腐。朱實聽又八這麼說，也表同意：

「我怎麼會放下你一個人不管？」

「嘿！」

專門開鑿城池水井

「今天西瓜賣得如何？」

她喝着湯，又說：

「雖然老闆你常叫我去做，但挖井必須在城裏做，不能常回家。」

「爲了一點錢，像個囚犯備受束縛，我可不願如此。我也不是一直要賣西瓜。對不對？朱實，再窮也要多忍耐呀！」

「別越描越黑了。」

又八剛進門，浴盆裏的老闆又說：

要挖掘城郭內的井水，需要特殊的技術，非一般的挖井工人所能勝任。因爲他曾在伊豆有過挖金山井的經驗，才被聘請來此指導施工並物色工人。運平喜歡在絲瓜棚下晚酌一番，喝得高興就會談起自己的得意往事。

朱實來此之後，這一帶的鄰居都認爲他們是一對夫妻。不過朱實可從來沒想要這種不爭氣的男人當自己的丈夫。

「哈哈哈！因爲你昏了頭嘛！」

因此，如果又八到城裏工作就不好了。更具體地應該說她會有危險。因爲她當賣茶女時的男人——濱田可能會認出又八。

老闆已穿上衣服，把竹桌椅搬到絲瓜棚下：

自己被濱田抓住，正在危急的時候，被小次郎救了。本來小次郎要來家裏，卻被自己巧妙地拒絕了。

朱實臉色發白：

在他家入口處掛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

「嗯，你在泡澡呀？」

井邊傳來打水的聲音，又八裸着身子跑過去，接過水桶倒入浴盆，便入浴了。

「一生一次也行，做點有骨氣的事給世人看看！」

「對，沒有工頭的允許是不能回家的。」

「如果你到城裏工作，我就逃走。」

又八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上：

朱實逃到又八家裏，純粹是爲了自己的方便。她像一隻小鳥，利用又八爲踏腳石，想再度翱翔於天空。

「沒什麼。」

她選擇男人的眼光很高。來到江戶之後，尤其置身於界鎮花街的那段時間，她已見識過各式的男人。

又一粒青柿子，從後院飛進來，打在他臉上。雖然是個又青又硬的柿子，可是打中臉之後，已破裂開來，白色的果肉噴到朱實身上。

老闆用圓扇子打着膝蓋笑着說。他出生於伊豆半島的伊東，名叫運平，在業界頗受尊敬。他年紀已過六十，頭髮蓬亂如麻，但卻是日蓮教的信徒，朝晚不忘誦經，也常拿年輕人開玩笑。

「你們是兄妹還是夫妻呀？這附近的人都在猜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啊！話沒說完，又八突然大叫一聲，用手壓住臉頰。

「的確如此。與其賣西瓜，不如來挖井，每天賺點工資，日子也比較輕鬆。」

隔壁的運平老闆經常勸又八去挖井。然而朱實卻反對：

當一名掘井工人，如果沒得到允許，不準回家，工作也受監視，留在家的親屬，如同人質，也受主人和老闆的束縛。雖然如此，城內的工作較輕鬆，工錢也較高。

「哇！真舒服！」

「咦？你遇見小次郎？」

飯後，又八提到了這件事。

「青柿子掉到頭上了！」

堀井商運平之宅

朱實正好過來。又八和老闆立刻住了口。

「誰會把你的下落告訴他？小次郎那麼固執，他一定會追過來的……」

「謝謝！朱實剛剛在家裏也燒好水了。」

「我們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施工完成之前，都住在城內的小屋，因此不必再花費金錢。

「哎喲！好痛！」

「嗯！你談戀愛昏了頭呀！」

「當然！」

朱實提着洗澡水來到柿子樹下，打開水桶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