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風之卷

第09章 商人

《宮本武藏·劍與禪》 · 吉川英治 · 8116 字

很少有人能像這戶人家,將「水」的特性巧妙地營造出生活情趣吧!

武藏聽着圍繞房屋四周的潺潺水聲,而有此感想。

這裏是本阿彌光悅的家。

這裏離武藏記憶深刻的蓮臺寺野並不遠——它位於京都實相院遺蹟東南方的十字路口。

他們之所以被稱爲本阿彌十字路口的人家,並非只是因爲光悅一家住在這裏。光悅住所長屋門的左鄰右舍住着他的外甥,以及同行人等,同一家族都住在這個路口的前後左右,衆人和睦相處。就像土豪時代的家族制度,衆人比鄰而居,悠哉地過日子。

「原來如此!」

武藏覺得這個世界充滿了神奇。自己一直屬於下層階級的生活,而像京都這種令人刮目相看的大都市人的生活,一直與他無緣。

本阿彌家是足利家武臣後代,現在仍受前田大納言家每年二百石的俸祿,又受到皇家賞識,也頗受伏見德川家康的器重。此家以磨刀劍爲業,是個純粹的技術工匠。若要問光悅是武士還是商人?好像兩者都不是。實際上他既是工匠,又是商人。「工匠」這個名稱,在這個時候已經不是高尚的稱呼了。這是工匠們自己無法堅持自己的品性和操守所造成的。上一代的人,將技藝視爲高級工作,有如天皇的聖寶一般珍貴。但是,隨着世風日下,衆人將工匠看成「沒出息的人」,這兩者真是天壤之別。

「工匠」這稱呼,原本絕非下賤技藝人的稱呼。

追根究底,這裏的大商人角倉素庵、茶屋四郎次郎、灰屋紹由都是武家出身。換句話說,室町幕府掌管商業的大臣們,曾幾何時,漸漸離開幕府,不再支領薪俸,變成個人經營。經商的才華與社交手腕,已不再需要武士的特權。如此,代代相傳,便成商人世家,成爲京都的大商人以及有錢人。

因此,即使武家權力相傾軋,這些大商人仍會受到雙方的保護,所以才能代代相傳,綿延不斷。就算受皇上徵召出兵,他們也享有兵燹不殃及家園的特權。

寶相院的一角,濱臨水落寺,有棲川和上小川兩河夾流其間。應仁之亂時,這一帶被燒了個精光。雖然有人傳說在院子裏種樹時,還會挖到戰亂時的刀劍、盔甲等物。但本阿彌家的房子是在應仁之後蓋的,那之前蓋的是屬舊房子的部分。

清澈的有棲川,流經水落寺之後,注入上小川,中途伏流光悅住宅。——這條清溪先是流經三百多坪的菜園,再消失於一片林地。

然後,再從玄關前的噴井處洶湧而出,分成兩股支流,一支流到廚房,用來洗米煮飯;另一支流到浴室,帶走髒水和污垢。也流至素雅的茶室,濺打在岩石上,發出清澈的滴答聲。最後彙集成一股水流,奔向本家的研磨小屋。小屋入口處,結着稻草繩,禁止閒人進入——工匠們在那裏爲諸侯研磨正家、村正、長船等着名的寶刀。

武藏住進光悅家,卸下流浪裝扮。至今已是第四天或第五天了。

武藏和這家主人光悅及妙秀母子在原野的茶會相遇喝茶之後,內心暗暗期待有朝一日能再和他們見面。

也許是有緣吧!分別沒幾天就有了再見面的機會。

沿着上小川到下小川的東岸,有一座羅漢寺。寺院旁的遺蹟是昔日赤松家的官邸。隨着室町將軍家的沒落,這一大片宅第也跟着物換星移,失去了全貌。雖然如此,武藏仍想再次走訪此地,有一天他便來到這附近。

武藏年幼時,經常聽父親說:

「我雖然是山中凋零的武士,但你祖先平田將監可是播州豪族赤松的分支,你體內流着英雄武士的血液。你要認清這一點,好好開創一番偉大的事業。」

「武藏先生,難得有這種機會,您就一起去看看嘛!灰屋紹由這個人絲毫不拘泥小節,而且我兒子也很想帶您去啊!去吧!一起去吧!」

不只是衣裳,連錢包、小藥盒、腰間佩帶的短刀等等,都精心挑選,準備齊全。爲了不讓兒子與其他男人在一起時覺得可恥,爲了讓兒子在女人圈內不丟臉,她悄悄地從金櫃中取出一些金錢,加上她這分用心,一齊放入錢包中。

雖然天色尚明,但想到兒子和客人在黃昏時刻要出門,便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原來如此!到處流浪的人,帶着畫的確是個累贅。也許您還年輕,尚未想要成家。但是任何人沒有一個家,總會覺得寂寞的。怎麼樣?您是否願意在京都附近,找個地方蓋棟木屋,作爲您的家呢?」

光悅又說道:

就像自己要外出遊山玩水一般,她高高興興地幫兒子打點到煙花柳巷的裝扮。

說到這裏,光悅突然:

她急忙揮手,叫住兩人。並探頭到門外,四處張望,似乎出了事情。

下小川有一座「羅漢橋」。但卻一直找不到羅漢寺。

光悅也不再強人所難,並說道:

起初,武藏不知如何是好,但這位母親如此地極力相勸,應該不是世人眼中的不良場所,去看看也無妨。

羅漢橋下,河水淺而清澈。偶爾河水像混了泥土變得渾濁,過不了多久,又恢復了原有的清澈。

「我們走吧!」

「不,不只你這麼想。比起待在這四帖半的茶室裏,年輕人還是喜歡碧海藍天。但是他們經常捨近求遠,浪費了青春時光,卻無法達成崇高的目標,結果變成憤世嫉俗,一生庸庸碌碌地過日子了。」

「大概是吉岡的門徒吧!」

「但是,您不是很中意嗎?」

下小川的羅漢寺,是緊鄰着赤松家官邸的菩提寺,所以到那裏去尋幽訪勝,也許能找到祖先平田氏過去的蛛絲馬跡。據說父親無二齋到京都時,也曾一度探訪此地,並祭拜祖先。即使對這些陳年往事全然不知,但有機會踏到這片土地,緬懷自己遙遠的血親也並非無意義。因此,武藏纔會到這裏尋找羅漢寺。

武藏怎麼可能住厭,光悅的書齋裏,從和漢書籍到鎌倉期的畫卷、舶載的古帖都有。只要閱覽其中一樣,就需花上一整天的時間呢!

「哈!哈哈!像我這樣的閒人,竟然在教訓年輕人,真是好笑。對了,我今天來這兒,並不是爲了這件事,而是今晚想帶您到鎮上走走。武藏先生,您去過煙花柳巷嗎?」

家僕邊打哆嗦邊回答道:

由於天色漸暗,光悅走入佛堂,點上光明燈。這對母子是虔誠的日蓮宗信徒。

妙秀尼不像光悅順着武藏的意願,她高高興興地取出衣裳,不但勸武藏去,也鼓勵兒子出遊。

「……」

「我從沒想過要有個家,我還想去看看九州的邊境、長崎的文明、關東的江戶城、陸奧的山川等等——我的心總是嚮往着遠方。也許我與生俱來就是流浪的個性吧!」

武藏說道:

「對你來說,也許三件就夠了。但是一身污濁的裝扮,坐在裝潢得光彩奪目的青樓裏,就像一塊抹布一樣。花街柳巷就是在華麗的氣氛下,忘掉世上所有的煩惱和醜陋的地方。從這個觀點來看,如果認爲自己的打扮是爲了自己,那就錯了……哈哈!哈哈!雖然這麼說,但是,也不必穿得像名古屋山三或政宗大人那麼華麗。只是件乾淨的衣服罷了,來,穿穿看!」

「敗家子!」

「啊!原來這是磨刀房。」

「什麼事啊?」

他出了佛堂,向一旁等着的武藏說道:

光悅向母親道謝,並低下頭來穿草鞋。

「剛纔我看工人都已回家,準備鎖上這裏的大門,那三名武士突然衝到我面前,其中一人從懷中拿出書信,露出可怕的表情說,把這個交給你們的客人。」

光悅看着武藏。

光悅一臉狐疑問道:

「還沒好好招待您,但也不便勉強挽留,如果您還不厭倦,就再多住幾天。在我的書齋裏,有一些古書和幾件玩賞品,您可以隨意取閱、把玩。庭院角落有燒窯,過幾天我燒幾個茶碗和盤子給您看看。刀劍歸刀劍,但陶器也很有趣,您不妨也捏捏看。」

「我覺得您所畫的圖,外行人絕對畫不出來。而這幅畫,感覺上外行如我的人似乎也畫得出來。」

「沒錯!我有一個好玩的朋友,叫做灰屋紹由。剛纔收到他邀我出遊的信,怎麼樣,想不想到六條街看看呢?」

那幅畫橫長二尺四五,直寬二尺。橫掛於牆上,已舊得無法分出紙的質料。說也奇怪,武藏看了半天也不膩。

武藏更衣之後,妙秀說道:

「啊!不!我不適合穿華麗的衣服。無論在原野或是其他地方,這件衣服最適合我。」

因此武藏回答道:

「啊!您不是武藏先生嗎?」

家教嚴格的父母,也許會吼叫道:

接下來,親子可能會展開一場爭執,這是相當平常的事。但是,這對母子卻不是這樣。

無論是在外面或是在家裏,光悅和妙秀兩人依然和藹可親,一點都沒變。

「光悅啊!等一下!」

「我現在正要磨刀,請先和我母親聊聊,等工作結束後,我們再來慢慢聊。」

「聽說前天也有人看到一名武士擅闖家門,並且眼光銳利地四處張望。甚至蹲在茶室的走道上,窺視武藏先生的臥房呢!」

「啊!好合身啊!」

武藏仔細一看,原來從橋左岸的草叢中時而冒出渾濁的水。這渾濁的水一流入河裏,便向四周擴散開來。

武藏被光悅平穩的生活所感染,便也允許自己暫時過幾天平穩的日子。

武藏靠着羅漢橋欄杆心想:父親和自己只不過一代之隔,都市的面貌卻已改變不少了。

「我的畫的境界,誰都可以達到;而這幅畫中,高低起伏的道路、層層相疊的山林,畫工非凡過人,單憑模仿是無法學到的。」

兩人走到玄關,看到妙秀尼已先將兩人要穿的新草鞋擺好,正在門外和家僕細聲說話。

然後,他問家僕:

爲人父母的,聽到兒子要去煙花柳巷,哪怕是在客人或朋友面前,一定會極其不悅,大聲叫罵:

光悅看着他耿直的態度,覺得好笑,他微笑地說道:

「今天來的三人怎麼說呢?」

「煙花柳巷……是不是有藝妓的地方呢?」

妙秀尼看着他們兩人舒暢的裝扮,欣喜萬分。

武藏大概猜得到那幾名武士的來歷,他說道:

妙秀尼走到衣櫃邊問道:

「難道連這一帶也改變了嗎?」

這幅畫的結構非常簡單,圖上畫着兩顆栗子,一顆外殼已破,露出果實;另一顆則裸露着堅硬的外殼,而松鼠跳躍其間。

「我知道了,他們是衝着我來的。我想他們不會危害光悅先生的。」

武藏被剛回來的妙秀尼叫住,這才發覺原來這裏是本阿彌路。

「我也這麼想。」

光悅毫不做作,邊看着武藏,邊坐到他身旁。

武藏馬上回答:

妙秀尼突然變得嚴肅,斥責武藏。

不知何時,武藏面前,已經擺着棉服、內衣、外套等衣裳,一應俱全,而且全部潔白如新。

「話雖不錯,但我實在沒資格領受這幅畫。看到這幅畫,讓我很想擁有它,但是,我是個沒有家,又無固定居所的浪人,拿了也沒地方擺啊!」

「您是來找我們的嗎?光悅今天剛好也在家,您不用客氣……!」

在路上遇見武藏,令妙秀欣喜萬分。她似乎深信武藏是特地來訪,便趕緊帶武藏進到長屋門,並叫家僕立刻通知光悅。

松鼠生性喜歡自由,這隻小動物的姿態,象徵着人類的年輕,以及年輕所特有的慾望——松鼠如果想喫到栗子,就會被球果刺到鼻子。但是,如果怕被球果刺到,就喫不到硬殼內的果實。

妙秀尼輕聲關起門:

「母親,我們走了!」

武藏當時單純的閃過這個想法,只是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竟會成爲這家的客人,而且還住了四五日呢!

「既然您沒有這個意願,我再怎麼邀,也是徒然。但是,偶爾沉浸在那種世界,也是挺有趣的喔!」

「哦!原來是這樣啊!」

也許作者作畫時,並無此構想,但武藏卻如此解釋這幅畫。欣賞一幅畫時,也許想着畫是否含有諷刺和暗示是多此一舉的。但是這幅畫「單純的複雜」中,除了墨的美感、畫面的音感以外,還具備了令人遐思的部分。

「您把鞋擺好了?」

「系這條腰帶好嗎?要穿哪一件衣服呢?」

接受別人的好意和盛情,也該有個限度。武藏本想今天早上辭行,但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光悅搶先一步說道:

武藏頗感意外,堅決拒絕:

「這簡直荒謬至極!」

「沒關係!如果您中意就把它帶走吧!總之,像畫這種藝術作品,如果擁有它的人是真正的喜愛、真正懂得欣賞的話,那幅畫才真正有價值,而在九泉之下的作者,也會感到欣慰吧!所以請不要推辭。」

光悅回答:

妙秀尼轉過頭來叫道:

「啊!您要將梁楷的畫送給我?這萬萬使不得,我來打擾數日,還拿您的家寶,這怎麼可以呢?」

吸引武藏佇足書齋的原因之一,是掛在牆上宋朝梁楷所繪的「栗子圖」。

「我想我就不去了。」

「不行!」

「嗯……只有說客人,並沒有指名武藏先生嗎?」

「如果您已厭倦這裏,或有要事,如您所見,我家人口簡單,不必打招呼,隨時都可以離去。」

光悅點點頭,也說道:

「武藏先生,您還在凝視梁楷嗎?看起來,您頗中意那幅畫。如果您喜歡,臨走時您可以帶走,我將它送給您。」

不知何時,妙秀悄悄地來到這裏,津津有味地聽着他們的談話。至此她開口說道:

聽光悅這麼說,武藏和妙秀便聊起來。兩人相談甚歡,竟然不知夜已深。第二天,武藏向光悅請教磨刀劍的事情,光悅帶着武藏參觀「磨刀房」,並向武藏一一說明。不知不覺間,竟然已在這戶人家待了三四個晚上。

「好啊!就這麼決定!那麼,請換衣服吧!」

「正好相反吧!」

聽了光悅的解說之後,武藏再次瀏覽那幅畫。此畫乍看之下,只不過是單色的水墨畫,原來其中還隱藏着「單純的複雜」,他逐漸一點一滴領會過來。

「光悅啊!聽說今天有三名強悍的武士,在我們家門前粗言粗語說了一些話……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去吧!燈火通明的煙花柳巷雖然不錯,但最有意思的卻是黃昏時刻的街道。武藏先生,您也去吧!」

「既然如此,那就勞駕光悅先生帶我一道去。」

「後來他又說,就是幾天前住進這裏的宮本武藏。」

「那、你怎麼回答呢?」

「事先大人您已經吩咐過了,所以我搖搖頭回答我們家沒有這樣的客人。這一來惹怒了對方,他們警告我別扯謊。後來,有位年紀稍長的武士出面調停,皮笑肉不笑地說沒關係,我們會想別的方式交給當事人。說完,一行人就往那邊去了。」

武藏在一旁聽完之後說道:

「光悅先生,這麼辦吧!我擔心會連累您,也許會害您受傷,所以我先走一步吧!」

「您說什麼啊!」

光悅一笑置之:

「您不必爲我考慮這麼多,既然已經知道是吉岡門的武士,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怕。我們走吧!」

光悅先走出門外催促武藏上路。突然又鑽進門內叫道:

「母親!母親!」

「忘了什麼嗎?」

「不是!如果您擔心這件事,我就派人到灰屋老闆那兒,取消今天的約會……」

「什麼話嘛!我擔心的是武藏先生……武藏先生都已經先在外面等了,就別取消吧!何況灰屋特地邀請你,好好去玩玩吧!」

光悅看着母親關起門來,心裏不再掛心任何事情,便與在一旁等待的武藏,並肩走在河邊的街道上。

「灰屋就住在前面的河邊,我們會路過那裏。他說要在家等,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黃昏的天空,還很明亮。走在河邊,令人心情舒暢無比。尤其在忙碌一整天之後,黃昏時刻,能夠悠閒散步,乃人生一大樂事。

武藏說道:

「灰屋紹由?——好熟的名字啊!」

兩人配合對方腳步走着,光悅回答:

「您應該聽過。因爲他在連歌 的領域上屬紹巴門派,卻又另創一家。」

「啊!原來他是連歌詩人啊!」

紹由急躁的個性與年紀不相稱,和大方穩重、忘了要去青樓妓院的光悅相比,簡直是兩個極端。

「賣什麼商品?」

一定是光悅的母親妙秀尼放的,是給他當肩帶用的。

還沒聽到光悅回答,就爭先恐後地奔向屋後。

三人終於放心:

「那麼,我到裏面等,您事情辦完,再來找我。」

低矮的野竹,以及筆桿般的細竹,使得中間的石子路常保陰溼。

說着,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函交給武藏。

「奇怪!」

光悅一進入屋內,其中一人立刻開口道:

光悅說着,指着另一方——

但是,太田黑兵助仍是一臉狐疑問道:

武藏點頭,手卻握着左邊的袖子。

「六條?知道了——不是在六條,就是在這裏。如果你遲到,我們會來接你,你不會膽怯害怕吧?」

「日期已快到了。記好地點了嗎?來得及準備嗎?」

「我確實知道了!」

大概是剛纔在踢球的孩子們。兩三名十四五歲大的孩子往這邊瞄了幾眼,並把球丟了過來。但是一看到武藏這個陌生人時,便一下子變得很安靜。

「有一大片烏雲籠罩住睿在山頭。那雲是從北國南下飄來的。您不覺得冷嗎?」

武藏只是坦白回答,一點也沒想到光悅這麼說是因爲想關上門。

「不,晚上他們會帶我到六條的青樓去,大概會在這兩地吧!」

兩名女僕端出茶水、點心,引領武藏到面向庭院的座位。連女僕的舉止都如此優雅,令人聯想到這家的教養。

「武藏,沒問題嗎?」

武藏的肌膚有如皮革般強韌,與光悅紋理細緻的皮膚,對氣候的敏感度大不相同。除了對氣候的感受度不同之外,對於觸感、鑑賞等各方面,兩人都有天壤之別。一言以蔽之,就是野蠻人和都市人的差異。

「賣灰。」

武藏早就注意到他們,當他一出本阿彌路,這三人就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尾隨在後。

「是剛纔那些人。」

「是染房染色用的灰,叫做染灰。他的染灰賣到各地,做的是大生意。」

他叫女僕將敞開的紙門關起來。武藏聽着踢球聲,望着庭院一端地勢較低的梅樹林。光悅也隨着他看着外面並說道:

「叔叔,我去叫父親!」

「這行業是大買賣,在室町時代初期歸將軍管轄,設有染灰店政務官一職。但是,中期開始變成民營。京都只允許三家染灰店的中盤商存在,其中一家,就是灰屋紹由的祖先——但是,傳到紹由這一代,他已不再繼承家業,而在堀川安享餘年。」

「我知道了。」

「是店號。」

「啊!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灰屋是姓嗎?」

「哦?」

「啊?」

女僕拿着燭臺進了門來。此刻外面天色也已暗了下來,女僕正要關門,突然聽到有人叫:

「二少爺傳七郎要我把他的親筆信親手交給你——看完之後,請馬上答覆。」

另外,令武藏抱持好感的是,一點也看不出這戶人家是個有錢人家。樸實無華的擺設,看來似乎是特意要消去銅臭味。令武藏覺得如置身鄉下的大客房。

「不會。」

光悅平靜的眼神,似乎能懂武藏眼眸中的意思,點點頭說道:

紙門關上後點起燈,更顯出這人家的和諧氣氛。遠處傳來這家人開朗的笑聲,令人受到感染而心情舒暢。

光悅那時已站在灰屋家門前,向門房通報姓名。有個拿着掃把的僕人出來領他進去。

爲了確定,他抬頭探看武藏的臉色。武藏點點頭回答道:

「不!他不像紹巴或貞德以連歌維生——他和我有類似的家世,都是京都的老商人。」

武藏往前走,眼中所見的主屋以及四周的房子和涼亭等,都呈現出老房子黑亮的光澤以及深沉的氣度。高聳的松樹圍繞着房子,就像在歌頌這家的榮華富貴一般。雖然如此,走過鬆樹下的客人,卻一點也不覺得它們高不可攀。

他邊聽光悅說話,邊在心裏想着:

武藏背向他,聽着他說話,一進入灰屋前庭,便立刻關上門。一踏進灰屋,吵雜的世界,好像被摒除於千里之外。高聳的圍牆,使得這小天地更加寧靜。

他再問一次:

「主人正在準備,請在這裏稍等。」

「我們不必再討論你是不是在躲藏,我們並非爲此而來。我剛剛說過了,我是吉岡十劍之一,叫做太田黑兵助。」

「沒問題。」

他的態度又引起太田黑兵助的疑心。

武藏沉着回答了三名武士的問題之後,回頭望一望光悅並說道:

生平第一次坐轎子的武藏跟在兩人後面,搖搖晃晃地沿着堀川河岸前進。

「啊!原來是做灰汁水的原料啊!」

因爲姨父的名字被擡出來,武藏從這裏約略可以看出大商人和近衛家的密切關係。

光悅喃喃自語:

「……」

「灰?什麼灰?」

「我們走吧!原想趁天色未暗之前,漫步走去。現在天已暗下來了,就叫轎子吧……當然,武藏先生,您也會跟我們一起坐轎子去吧?」

「啊!原來是這樣。他是近衛家的管家松尾先生的外甥啊!我和松尾先生也很熟吶!」

光悅注意到走在後面的武藏不見了,又折回對着門外說道:

不知何處傳來了踢球聲。經常可從公卿官邸的圍牆外聽到這種聲音;可是在商人家裏,也可以聽到這種聲音,倒是件罕見的事情。

武藏沉默不語,只笑而不答地掃視了三名武士硬朗的體格。

隨着豪爽的聲音,主人灰屋紹由進了房來。

光悅看到三名武士來勢洶洶地舉着大刀圍住武藏,態度傲慢地跟他說話。

「如果你爽約,將受到天下人的嘲笑。」

「我馬上就來——請先進去。」

「……」

「大概是背陽的關係,突然覺得冷起來了。」

光悅立刻想起來。

白紙放在懷中,且又沒帶煙盒——他不記得還帶了其他東西——他輕輕地取出袖裏的東西一看,原來是一條淡紫色的皮繩,打成蝴蝶結,隨時都可以解開。

武藏毫不做作地打開書信。看完之後,只說:

他和光悅是完全不同典型的人。雖然瘦骨嶙峋,但與聲音低沉的光悅比起來,他的聲音顯得年輕有活力。年紀看來比光悅大上一輪。總之,他是位坦率可親的人。光悅介紹武藏讓他認識之後,他說道:

「屆時再見!」

袖子裏是什麼東西?右邊的衣袖,隨着晚風輕輕飄舞着;而左邊衣袖,卻有點沉甸甸的。

「您看到了嗎?那裏——那裏有間雅緻的房子就是灰屋的家。」

「武藏先生!不用客氣,請進來。」

「確實看完信了嗎?」

「……」

「武藏,在那天之前,都住在灰屋嗎?」

武藏抓着衣袖中的皮肩帶,不自覺回頭朝走在後面的三人微笑。

那三人看到武藏對他們笑,都嚇了一大跳。趕緊停下腳步,耳語一番。最後擺好架式,突然大步地往這邊走來。

「叔叔,您來了啊!」

武藏不多囉嗦,只簡單地回答:

武藏正要進灰屋家,兵助又追過來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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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一 地之卷

  1. 01第01章 鈴
  2. 02第02章 毒茸
  3. 03第03章 掉落的梳子
  4. 04第04章 花御堂
  5. 05第05章 鄉野人士
  6. 06第06章 荊棘
  7. 07第07章 孫子兵法
  8. 08第08章 縛笛
  9. 09第09章 千年杉
  10. 10第10章 樹石問答
  11. 11第11章 三日月茶莊
  12. 12第12章 軟弱的武藏
  13. 13第13章 光明藏
  14. 14第14章 花田橋

第二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二 水之卷

  1. 01第01章 吉岡染
  2. 02第02章 陽光和陰影
  3. 03第03章 優曇華
  4. 04第04章 坡道
  5. 05第06章 春風送訊
  6. 06第07章 相逢不相識
  7. 07第08章 粗茶淡飯
  8. 08第09章 奈良之宿
  9. 09第10章 般若荒野
  10. 10第11章 世外桃源
  11. 11第12章 芍藥信使
  12. 12第13章 四高徒
  13. 13第14章 圓坐墊
  14. 14第15章 太郎
  15. 15第16章 心火
  16. 16第17章 黃鶯
  17. 17第18章 N人的抉擇

第三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三 火之卷

  1. 01第01章 西瓜
  2. 02第02章 佐佐木小次郎
  3. 03第03章 狐雨
  4. 04第04章 幻術
  5. 05第05章 怨敵
  6. 06第06章 M少年
  7. 07第07章 忘憂貝
  8. 08第08章 無常
  9. 09第09章 舊約
  10. 10第10章 名劍“曬衣竿”
  11. 11第12章 神泉
  12. 12第13章 冬陽的陰影
  13. 13第14章 風車
  14. 14第15章 奔馬
  15. 15第16章 冬蝶
  16. 16第17章 心猿
  17. 17第18章 告示牌
  18. 18第19章 寒夜孤行
  19. 19第20章 吹針
  20. 20第21章 微笑
  21. 21第22章 魚紋

第四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四 風之卷

  1. 01第01章 荒野之約
  2. 02第02章 生活高手
  3. 03第03章 夜路
  4. 04第04章 小次郎鬧雙胞
  5. 05第05章 二少爺
  6. 06第06章 死衚衕
  7. 07第07章 慈母悲心
  8. 08第08章 圓鍬
  9. 09第09章 商人正在閱讀
  10. 10第10章 春雪
  11. 11第11章 響雪
  12. 12第12章 現代六詩人
  13. 13第14章 斷絃
  14. 14第15章 害春的人
  15. 15第16章 伽羅君
  16. 16第17章 大門
  17. 17第18章 把酒待天明
  18. 18第19章 必殺之地
  19. 19第20章 一輪明月
  20. 20第21章 樹精
  21. 21第22章 失散之雁
  22. 22第23章 生死一途
  23. 23第24章 霧風
  24. 24第25章 菩提一刀
  25. 25第26章 牛汝
  26. 26第27章 蝶與風
  27. 27第28章 道聽塗說
  28. 28第29章 連理枝
  29. 29第30章 送春譜
  30. 30第31章 N瀑男瀑

第五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五 空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普賢
  3. 03第02章 木曾冠者
  4. 04第03章 毒齒
  5. 05第04章 星夜
  6. 06第06章 一夕之戀
  7. 07第07章 錢
  8. 08第08章 焚蟲
  9. 09第09章 下行N郎
  10. 10第10章 玩火
  11. 11第11章 草雲雀
  12. 12第12章 拓荒者
  13. 13第13章 決鬥的河岸
  14. 14第14章 木屑
  15. 15第15章 梟
  16. 16第16章 守夜童子
  17. 17第17章 一指天
  18. 18第18章 師徒二人
  19. 19第19章 土匪來襲
  20. 20第20章 徵夷
  21. 21第21章 卯月之時
  22. 22第22章 進城
  23. 23第23章 蒼蠅
  24. 24第24章 論劍
  25. 25第25章 貪玩的小狐狸
  26. 26第26章 寄人籬下
  27. 27第27章 飛函
  28. 28第28章 手抄經典
  29. 29第29章 血染五月雨
  30. 30第31章 門可羅雀
  31. 31第32章 街上雜草

第六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六 二天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衆口
  3. 03第02章 蟲鳴
  4. 04第03章 老鷹
  5. 05第04章 青柿子
  6. 06第05章 露水
  7. 07第06章 四賢一燈
  8. 08第07章 槐樹之門
  9. 09第08章 皂莢坡
  10. 10第09章 忠明發狂始末
  11. 11第10章 悲天憫人
  12. 12第11章 撥
  13. 13第12章 魔的眷屬
  14. 14第13章 八重垣紅葉
  15. 15第14章 下行的馬
  16. 16第15章 漆桶
  17. 17第16章 師兄弟
  18. 18第17章 大事
  19. 19第18章 石榴的傷痕
  20. 20第19章 夢土
  21. 21第20章 花謝花開
  22. 22第22章 榮達之門
  23. 23第23章 天音

第七卷宮本武藏·劍與禪 卷七 圓明之卷

  1. 01楔子
  2. 02第01章 報春鳥
  3. 03第02章 奔牛
  4. 04第03章 麻胚子
  5. 05第04章 塵埃
  6. 06第05章 童心未泯
  7. 07第06章 大日如來佛
  8. 08第07章 古今逍遙
  9. 09第08章 繩子
  10. 10第09章 春雨綿綿
  11. 11第10章 港口
  12. 12第11章 熱茶
  13. 13第12章 無可先生
  14. 14第13章 無爲之殼
  15. 15第14章 苧環
  16. 16第15章 圓
  17. 17第16章 飾磨染
  18. 18第17章 風遞訊息
  19. 19第18章 觀音
  20. 20第19章 世之潮路
  21. 21第20章 待宵舟
  22. 22第22章 十三日前
  23. 23第23章 馬草鞋
  24. 24第24章 日出之際
  25. 25第25章 彼人此人
  26. 26第26章 魚歌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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