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古今逍遙

名叫光悅的兒子，從袖口拿出一包餅乾給伊織。

「這是喫剩的，真不好意思，如果你不介意就送給你。」

伊織拿在手上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大叔，我可以拿嗎？」

他問權之助。

「可以。」

權之助替伊織向對方道謝。老尼姑又說：

「聽你們說話，不像是兄弟。好像是從關東來的，你們要去哪裏？」

「我們沒有特別的目的地。就像你所說的，我們雖非親手足，卻一起學習劍法，雖然年紀相差懸殊，但我們情同手足。」

「你們學習劍法嗎？」

「是的。」

「師父是誰？」

「宮本武藏。」

「啊……武藏先生。」

「您認識他嗎？」

老尼姑媽幾首忘了回答。

「哦……」

「她只是睜大眼睛，似乎陷入往事的回憶中，看來她認識武藏。」

老尼姑的兒子聽到武藏的名字，也很懷念，他走了過來。

「武藏現在在哪裏？不知可好？」

對方抱着歉意說：

「在這嚴肅的聖地裏，如果分心了是很可惜的。」

說完恨恨地將石頭丟向無人的夜空。

「啊！山僧？」

權之助已經按捺不住。他的身體雖然矮胖，卻充滿鬥志，看到山僧逼近自己，他也逼向對方。

在土牆外有一條溪流環繞，像一條自然形成的護城河。當他們走到土橋上的時候，有一個白色的東西，從陰暗處正欲襲擊權之助。伊織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已嚇得滑落土橋下了。

從應仁之亂以來，室町幕府的崩潰、信長的大業、掌管大權的秀吉，以及時勢的變化。秀吉亡後至今，關東和大阪這兩地，霸權盤踞，隨時都有發動戰爭的可能。現在的世界與建武、正平年間有多大的差別呀！

光悅搖着手。

還有，比這時代還要更早以前。

「我住在京都的本阿彌街，叫做光悅，這是我的母親妙秀。六七年前我們與武藏先生認識，來往密切，有什麼事都找他商量。」

這樣下去可以嗎？

伊織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雖然原因不明，但這個人便是從前天就一直跟蹤在後的山僧。

——咔滋一聲，山僧的木杖被權之助打成兩半，飛到半空中。

事情來得太突然，連自己怎麼落水都不知道。伊織抬頭仰望土橋，原來是有人把自己推下橋。

權之助半睡半醒，腦中盤旋着光悅所說的話。心中念着建武、正平時代，然後思緒又回到現世界。

那白色的東西正要攻擊權之助。現在伊織知道把自己推下橋的就是那穿着白衣的人。

從元弘、建武時代開始，整個正平年間處於亂世之下，這座山有一時曾經是大塔宮護良親王戰勝時祈願的地方。當時設了大爐竈，架着帷幕，作爲祕密商量之處。後來有一段時間，楠正成等人忠誠守護此地。後來又成爲京六波羅的賊軍大進攻的目標，接着，跬步千里氏篡位之後，整個時局一片混亂，現在想起來真令人害怕。而後村上天皇，從男山逃出來之後，到處逃亡，輾轉各地，最後來到這金剛寺，便與在此居住，猶如他的行宮，有一陣子跟山僧過着同樣不自由的生活。

這回換權之助問道：

而且還拿着竹掃把去掃無人打掃的落葉呢？

北條足利危害國家的大根基，最令人痛恨。在這個時代裏，楠氏一族仍然效忠國家，另外一些諸侯還是尊重王室，可說都是真正的日本武士。可是，現在的武門呢？現在的武士道呢？

「走着瞧！」

「是因爲您信佛嗎？」

朦朧的月亮已經高高的掛在多寶塔的塔頂上空，景色怡人。即使是過客，也會迷戀這樣的夜晚，權之助也捨不得離開。

「不，我母親喜歡來此附近旅行。而我也喜歡到這寺裏。因爲在這裏可以觀賞到奈良、鎌倉以後的繪畫、佛像、玉器等名作。」

不管是武士、商人以及農人——眼中只有武家的霸權，完全忘記要對天皇盡臣民的本分。

朦朧的月光下，光悅和妙秀，權之助和伊織，兩組人不知不覺已從金堂走到食堂。

「兩倍好像一整天都在打掃上面的落葉，是不是上面有你們親人的墳墓，還是隻是順手之勞呢？」

光悅談及此，聲音些微哽咽。

「……」

權之助老實回道：

「不別放在心上……」

權之助不認爲這會損及武士的顏面。

「啊！我忘了自我介紹。」

「不是，不是。」

「百年的戰爭毫無休止 春天已經不再來了

「老實說，我正渴望能交個朋友。這一兩天我心中鬱悶，正想找人聊天呢！」

山僧突然攻擊權之助，權之助移動位置，山僧也趕緊堵住土橋出口，權之助背對着山門，大聲呵斥。

伊織跳上岸。

山上房子裏的糧食都喫光了。

他這麼一問。

——撲通！

光悅用手指着，同時也沉醉在這美麗的月光下，繼續說道——

光嚴光明崇光三個皇帝經常駕臨這座山，因此山上佈滿了守護的武士和公卿，防止賊軍侵襲，並貯備兵馬糧食。但是，歲月一久，糧食日益短缺，目睹當時情況的禪惠法師記載了當時情形。

「等一等。」

但是，就在這時，山僧用剩下的半截木杖拋向權之助的臉上，木杖快打到臉的那一瞬間，權之助趕緊拔出佩刀，像飛雁一般跳了出去。

權之助聽得入神，對光悅更是倍加尊重，重新正襟危坐仔細聆聽。而伊織聽了這席嚴肅的話，面色凝重地望着光悅的臉。

於是光悅說道：

「我一定會轉告。那麼就在此與您告別了。」

說着，環顧四周。

「百姓們啊 心中可不能失去了歌聲。

「當我看到這首詩的進修，非常感動。戰爭持續了幾十年，竟然還有如此雅興，這可能是源於堅強的衛國信念吧！大楠公曾經說過，即使自己七次轉世投胎，也要保護這個國家。他這種忠心耿耿的熱忱，連一個無名小卒都會被他感動，再加上此地景緻優雅，令人心曠神怡，所以即使歷經百年爭戰，這裏的佛堂、寶塔仍然屹立在黃土之上，的確非常珍貴。」

權之助在刀法上聽說過光悅的名字。而且也曾經在草菴的爐邊聽武藏提起過光悅。卻沒想到會在他鄉相逢。權之助也頗爲驚訝！

伊織掉到水裏，濺起一片水花，他立刻站起來，雖然水流湍急，卻很淺。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光悅先生，你在這寺裏已經逗留很久了嗎？」

「你是不是第一次來這金剛寺，而且還沒聽和尚談過這山的歷史。」

他們在月光照不到的山門下道別，光悅和妙秀回到廟裏的寮房。權之助與伊織則出了山門。

他手中還握着石頭，正要追趕，被權之助阻止。

當時，皇上把寺裏的食堂當政務廳，寒天不烤火，夏天不休息，專心處理政務。

「晚安……」

「你是誰？不報出名來，就是懦夫。爲何要攻擊我夢想權之助？快說出理由來。」

雖然社會比以前更加繁榮，個人的生活也更多彩多姿，然而一國的根本之道，從建武、正平年問開始，並無多大進展。整個社會距離大楠公所抱持的武士之道及理想，還非常的遙遠。

權之助聽完後，大嘆一口祕。

到底那是什麼東西啊？

「這一帶便是那時的食堂所在地，叫做摩尼院。每一個地方都是當時留下的遺蹟。在這上頭有皇室的陵墓，供奉着光嚴院法皇的骨灰，是個聖地。但足利當政之後，墳墓圍牆倒塌，被腐朽的樹葉所掩埋，荒涼備至。今天早上，我與母親談及此事，並決心打掃天皇陵墓和附近的山路——這就是我們打掃的原因。」

伊織扔了一塊石頭，正好打中山僧的臉。似乎是打到左眼。山僧沒料到會受到突如其來的襲擊，加上心裏一慌，連忙沿着溪流飛也似的逃往城裏。

「啊！」

「因此，從北條氏到足利氏這漫長的亂世當中，這裏的一草一木維護着正統天皇的安全。石頭可說是護國的圍牆，樹木提供天皇使用的柴火，雜草則是官兵的溫牀。」

雖然權之助不知情，但光悅怕被他誤解，努力地想要解釋自己並非只是隨意打掃而已。

光悅搖搖頭回答：

老百姓眼見掌有天下大權的信長、秀吉、家康互相爭名奪利，完全無視於天皇的存在，國家統一之日遙遙無期。

那山僧像個聾子似的，炯炯有神的眼中燃燒着令人窒息的火焰。他剛強地站着，腳趾頭像蜈蚣的背一般一點一點地移向權之助。

「你是誰？」

「請問閣下大名？」

山僧手上拿着木杖。

權之助大聲叫道。

這個時候，山僧叫了一聲。

而伊織也想着自己的心事——

「當時與賊軍作戰，也許有些官兵就站在此處啃草根，保護皇上；有的僧兵握着降魔之劍，爲軍隊效力……今天我們母子在打掃陵墓時，看到草叢中一塊石頭上，上面刻了一首詩，可能是當時的官兵或和尚贏得上去的，那首是這樣的——

夜晚的山風呼呼地吹着房子，夜愈深聽得愈清楚。

更令他喫驚的是，京都本阿彌光悅和其母妙秀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世家，這對母子怎麼會跑到荒郊野外的寺廟來參拜呢？

權之助眼見對方並非泛泛之輩，便鼓足全身力氣，把木杖拿在背後，又問了一次。

光悅回憶起當時的情景，順便提了兩三件事。

回到杜藤六的家裏，不久兩人上了牀，卻難以成眠。

「今天是第七天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但可以代替這裏的和尚爲你介紹。」

說到這裏，光悅露出了微笑。

他問了很多問題，權之助也儘自己所知回答。母子兩人在聽權之助說的時候，不斷地點頭。

無法估算損失狀況。

躺在被窩裏，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河內的山風以及金剛寺的草木，夜斯的狗吠聲，似乎全都出現在他夢中。

山僧一聲不吭。一副不可能認錯人的表情。他背上揹着竹簍，看來有點笨重，但是他的腳卻穩穩地踩在地上。

也許他們只是臨時起意要幫忙。

你看，那裏有松樹，有石頭。雖然是草木，卻與我們人類一樣抱着不屈不撓的節操，姿態高雅，彷彿要對來訪的人訴說一般。光悅認爲草木有心，希望能替草木傳情。

他繼續想着——

「……」

光悅看到對方真誠聆聽自己說話，更將心中情懷一吐爲快。光悅不忍離去，望着夜空，環顧四周寂靜的景象。

「我想明天早上離開。若是你遇到武藏先生，請你轉告他，歡迎他再度光臨我們京都的本阿彌街。」

「沒錯。」

那就是——

權之助也拿着木杖。

「哼！我已經忍無可忍了。」

「噢！我這才明白這座山是珍貴的戰爭遺址。請原諒我剛纔唐突的問題。」

「你可能認錯人了。」

「剛好藉着明亮的月光，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上面有寺院的墳墓、祖先祠堂、觀月亭。那邊有求聞持堂、護摩常地、大師堂、食堂、丹生高野神社、寶塔、樓門等等，在這裏幾乎可以一覽無遺。」

權之助問道。

同時伊織在溪水裏也大罵一聲畜生，山僧嗒嗒嗒地往土橋盡頭退了五六步。

剛纔的山僧到底是誰？

那白色的影像無法從腦海中撇除。

他擔心明天的旅程會出差錯。

真可怕啊！

伊織自言自語。此時山風吹來一股涼意，使伊織下意識蓋緊被子。

因爲心裏害怕，所以夢中根本不見大日如來佛的微笑，也未夢見姐姐的倩影——大早他便醒來了。

兩人一早出發，所以阿安姑娘和藤六也趕早爲他們準備便當。當他們要離開時——

「這個你們帶在路上喫吧！」

他們還特別爲伊織烤了釀酒剩的豆餅，用紙包着遞給他。

「謝謝你們的照顧，後會有期了。」

他們走到門外，望見朝霞已照在山峯上，白色的山嵐從天野川的方向直飄向天際。

這時突然有一名身着輕裝的商人，從一戶人家裏跑出來，走在權之助和伊織後面。

「喲！你們這麼早就上路了。」

對方精神飽滿地對他們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