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泉

《保元物語》中的伊勢武者平忠清就是出生於這個古城，然而現在路邊茶館的女人卻成爲慶長古城的代表。

這些茶館大多在簡陋的竹架上覆蓋草蓆遮陽，四周圍着褪色的帳幕，濃妝豔抹的女人多如街道上的松樹，在路邊招攬客人。

「客官，進來歇歇腳吧！」

「客官，進來喝口茶吧！」

「那邊的年輕人，進來坐一下再走吧！」

「客官進來休息吧！」

她們不分晝夜地招攬客人。

這裏是通往內宮必經之路，即使你不願意，仍會被這羣聒噪的女人看到，稍不留神就會被拉住袖子使你前進不得。武藏從山田出發，皺着眉咬緊牙根拖着疼痛的腳，一跛一跛地通過這裏。

「喂，修行武士先生。」

「您的腳怎麼了？」

「我們替您療傷吧！」

「我來替您按摩吧！」

那些女人不讓武藏通過，抓着他的袖子和斗笠，還有女人握住他的手腕說：

「男子漢大丈夫怎會如此害羞呢？」

武藏漲紅着臉，啞口無言，面對這些女人如臨大敵般，他卻不知所措，只能一味地說：「對不起！」武藏的忠厚老實，在女人眼中宛如一隻可愛的小豹子，更加想捉弄他，最後武藏狼狽地落荒而逃，連斗笠也不要了。

身後女人們的笑聲穿過街樹迴盪在空中，女人白皙的玉手擾亂武藏的心神，使他熱血沸騰，久久無法平息。

武藏並非對女人毫無感覺，在他漫長的旅程中也經常碰到同樣的情況。有時夜裏無法入眠，想到女人的脂粉味，便令他慾火焚身，這與拿劍應敵迥然不同，再怎麼努力也睡不着，輾轉反側，不時想起阿通以宣泄自己的情慾。

幸好他現在有一隻腳受傷，才能逃過一劫。他勉強支撐了一段路，腳的傷處有如踩在炭上炙熱難耐，每走一步，劇烈的疼痛就從腳底直竄頭頂。

武藏決定離開客棧之前，腳已經開始疼痛。現在他用大包巾包着傷處，每一抬腳，就須使上全身的力氣。因此，那些女人誘人的紅脣及蜂蜜般粘人的玉手和迷人的髮香，很快便被拋諸腦後，使他能夠一直保持清醒。

「倒黴！真倒黴！」

這時如果意志薄弱或是體力不支，將來必定會被其他的武術家打敗。

「你現在後悔爲時已晚！」

他對着神木大聲叫喊，朝五十鈴川的上游走去。

「可惡！」武藏咬牙切齒地掙扎站起，扶着風宮的牆壁，螃蟹般橫着往前走。

像這樣赤裸裸在冰水裏沖澡，旁人看了必會以爲他瘋了。《太平記》書上曾經記載，從前在伊勢地區有一個善於使用弓箭的仁木義長，攻佔神領三郡，在五十鈴川以捕魚爲生、在神路山上以鷹捉鳥爲生。就在衆人歌頌他的威武時，他竟然發狂了。今夜這名裸體男子，不免讓人懷疑也遭那惡靈附身。

離該館五六百米處有一條五十鈴川。岩石旁，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打破水面上的冰層，正在沖澡。

天空下，他看見神苑的巨杉，沙沙作響的風中傳來笙、篳篥、笛子合奏的古樂聲刺激着武藏的耳朵，武藏豎耳傾聽，樂聲中有位女子溫柔的歌聲。

並且以逸待勞，等待決鬥之日的來臨。

也許是他在神泉裸浴，受到懲罰，現在的武藏彷彿已經瘋了。

當武藏知道自己已經爬上山頂時，意志彷彿斷了弦一般，整個人撲倒在地。山頂的強風夾雜沙石，不斷地打在他背上。

像原始人攀爬層層疊疊的岩石，這一帶原始的古老森林有一道無聲的瀑布，原來是瀑布的水已經凍成冰柱了。

這一刻，武藏感到一種無以言喻的快感，他已達到無我的境界。汗水溼透全身，他將身體緊緊貼着山頂。在這黎明初透的時刻，山性也好，人性也罷，都在大自然莊嚴的懷抱中孕育着，武藏進入恍惚狀態，沉沉入睡。

武藏正處於精神緊繃的狀態，在他眼中，沒有徵服不了的峭壁。

武藏因爲抱持這樣的念頭才爬上高峯。當初他拖着紅腫的腳傷，毅然離開客棧，又在神泉裸浴，費盡千辛萬苦才登上此崖。如今，他眼中閃爍光芒，透露出此行的目的——也就是說，他天生好強的個性，再也不會受到柳生石舟齋這個巨人的陰影所左右。

武藏像個瘋狂的惡鬼。他攀上岩石，抓住樹藤，征服腳底下的巨石，一步步努力向上爬。若非他心中有個偉大的目標，如此絕崖峭壁，光憑一般人的意志力是無法克服的。

武藏煩惱的並非他未抱持一死的覺悟，而是該如何才能致勝，如何把握必勝的信念。

武藏像在詛咒似的。

武藏把踩在腳下的草木冰雪視爲敵人——每一步都是勝敗的呼吸。他在神泉裸浴，使得全身血液凝凍，現在，這些冰涼的血液竟如熱泉般從他的皮膚散發出來，冒着熱氣。

這座鷲嶺就連登山者都無法攀登，現在武藏卻赤裸裸擁抱着山嶽的肌膚。他繼續往上爬，尋找踏腳的岩石，有時岩石鬆動，腳下便會傳來落石掉下溪谷的聲響。

即使和服的袖口破了

「呼……」

武藏螃蟹般慢慢往子等之館的後門走去，往裏窺視，裏面空無一人，這一來武藏鬆了一口氣，解下腰帶和背上的包袱一併掛在牆壁上，身上空無一物，用手撐着腰，一跛一跛地不知走向何方。

武藏猶如螃蟹般抓住岩石匍匐爬行，現在他正爬到近山頂的地方。

只要父親一句話

然而，此時自己不但尚未成熟——也還未準備好應戰，卻必須深入虎穴殺敵致勝。身爲武術家不能只求戰鬥，更需得勝保全性命。如果無法向世人顯現堅強的生命力就算不得是真正的武術家。

「我成功了！」

絕不 絕不

「尚未成熟！」

就連平庸的武士碰到這種場面，也會抱持拼命的決心。這是動物的本能。而更上一層的決心便是覺悟，然而，想抱着一死的覺悟並非難事，因爲當人被迫面臨生死存亡時，自然會激發一死的覺悟，誰都一樣。

武功高強的武士常常像唸佛般把「拼命」、「覺悟」等字眼掛在嘴邊。但是武藏認爲這些話不切實際。

「啊！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難倒我了，我已經征服了鷲嶺。」

從這裏到京都不到四十里，稍微趕點路，不出三天就可以到達，但是，心理的準備並非倉促可成的。

路途並不遙遠——

武藏振奮精神。

武藏心想如果無法克服肉體上的痛苦，又如何征服敵人呢？未來的人生是無法預料的，就像最近他必須面對的大敵——吉岡清十郎及其一門。

——瘋子！

雖然如此，他的內心卻高唱凱歌。當他匍匐於岩石上時，他看見一望無垠的天空，甚至看到黎明時白色的雲海正透出曙光。

「石舟齋小子。」

經過幾天的深思熟慮，他決定踢開心頭的陰影，終於一鼓作氣爬上山頂。

「石舟齋有什麼可怕的！？」

武藏從名古屋派人送戰書到吉岡家。之後，武藏經常自問：

此時，他凍得毛髮直豎有如冰柱。

也不讓背繩斷了

「……」

神苑的太古森林，五十鈴川的銀色水帶，神路山、朝熊山、前山等連峯，以及鳥羽的漁村，和伊勢的大海，全都在自己腳底下。

「自己是否已經做好準備了呢？能贏對方嗎？」

「哎喲……」

全身汗毛豎立，爬到這裏他氣喘如牛，連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每爬一點就喘口氣。他繼續往上攀爬，不覺回頭望着腳底下所征服的來時路。

但是當武藏走過五十鈴川，一踏入內宮，整個人豁然開朗起來。此處草木茂盛，可以感覺神明的存在——雖然說不出是否真有神明——但是這兒鳥語花香，猶如仙境。

「快到了，只差一點。」

節奏整齊劃一

他想像自己正踩在這些比他優秀的人的頭頂上，一步步地往上爬，他跟山已經合爲一體。要是山靈看到有人如此擁抱這座山，一定也會非常驚訝。突然，武藏看見眼前一片飛沙走石，天地變色。彷彿被人捂住了口鼻幾乎無法呼吸，他緊緊抓住岩石，但是陣陣強風幾乎捲走他的身體……武藏只得暫時緊閉雙眼，一動也不敢動地趴在岩石上。

那人終於像水鴨般爬上岸，擦乾身體，穿上衣服——他就是武藏。

這座山就是石舟齋。

臉上流着溫熱的汗水，武藏回憶起兒時陶醉在母親懷裏的感覺，使他渾然不覺岩石的粗糙，真想躺下來好好睡一覺。就在此時，他腳尖的岩石開始松落，武藏心頭一驚，下意識地另尋踏腳石——再熬一口氣是何等艱辛啊！這絕非筆墨所能形容，就如決鬥時，殺與被殺之間的雙鋒對峙的局面。

「怕什麼！」

武藏的汗水沾溼了岩石，他的身體也因爲汗水所造成的熱氣不斷被蒸發而像白雲般。

「日觀這個混蛋，澤庵這個臭和尚。」

在武藏眼前，夜氣籠罩的森林隱約可見險峻的鷲嶺。昔日他躺在客棧療傷時，天天仰望這座高不可攀的鷲嶺，如今他終於征服它了。

武藏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火炭上，額頭直冒汗水，全身的骨頭都快散了。

「我一定要贏！」

他小心翼翼，生怕手腳稍有疏忽，自己就會跌得粉身碎骨。

武藏終於忍不住，他倒在風宮前一棵大杉樹下，抱着腳痛苦呻吟。

原來，他把身邊的大小雜物都放在子等之館，其用意如此。武藏抓住懸崖上的一條樹藤，一尺一尺地向上爬，力氣驚人，好像宇宙有一股引力將他慢慢往上拉似的。

武藏到底要去哪裏？目的何在？

幸好沒被神官發現，要不然準會被罵。

「嗯！那就是鷲嶺。」

武藏光着腳用力踩踏地面，他內心暢快無比。如果連這點信心都欠缺，那又如何踏上京都之途與吉岡決鬥，又如何能致勝呢？

遠方燈火處傳來天籟之聲，那裏是子等之館，是在大神宮工作、可愛的清女 住所。剛纔的樂聲可能是這些清女們像以前天平年間彈着笙和篳篥等樂器在練習神樂吧！

武藏像一座化石一動不動。傷口化膿，體內好像燃燒熊熊火焰，體外卻是十二月的寒風刺痛肌膚。

「已經快到山頂了。」

武藏又攀住岩石，努力往上爬。

武藏和一般病人一樣，無法忍耐久臥病牀等待腳傷痊癒。但是他也過於魯莽，這樣只會使腳傷更加惡化，雖然如此，武藏在精神上卻充滿鬥志。不久他恢復知覺，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瞪着虛無的天空。

「畜牲！」

武藏想起奧藏院的日觀以及柳生石舟齋，還有澤庵和尚的行蹤——即使自許再高，從自己粗枝大葉的性格，還是可以挑出很多弱點。他必須自我承認：

「什麼東西！」

從五十鈴川的一之籟再走約一至二公里的地方有一條溪谷，礁石暗布，水流湍急，聽說連鮎魚都無法遊過。過了溪谷有一斷崖，看來除了猴子和天狗之外，大概沒有其他動物能攀爬上去。

豔麗的朝陽染紅了山頂和武藏，他如同原始人般高舉雙手，伸展腰身，並仔細端詳征服山頂的雙腳。

很遺憾，他不得不承認在他內心深處仍有一絲畏懼。

武藏和吉岡的關係惡劣，這次的決鬥，對方爲了保全顏面，一定會傾全力應戰，他們會說：

最後武藏失去知覺。他當然知道自己會嚐到苦頭，但就不知當初爲何會突然離開客棧。

他猛然醒來，一抬頭覺得頭腦像水晶般透明，身體就像一條小魚般想要到處遊竄。

鷲嶺宛如巨人，冷漠地看着武藏的一舉一動。

「看！我終於征服了。」

就盡情地拍

因爲他很清楚自己的修養未臻成熟，尚未達到達人或名人的境界。

這個陰影曾盤踞他內心深處，當他眺望這座山時，老覺得它就像石舟齋，正嘲笑自己每天爲了腳傷所苦，因此武藏非常厭惡看到這座山。

打節拍吧

一百尺——兩百尺——三百尺，武藏的身影在蒼穹的襯托下越來越渺小。有一朵白雲飄過來，當白雲飄走時，他的身影已與天空合而爲一。

武藏征服了斷崖，在頂上大聲歡呼，從崖頂可以俯瞰五十鈴川白色的盡頭，那是二見浦水灘。

過了一會兒。

突然他發現一件事，從受傷的腳趾處正流出大約有一升多的青色膿液，在這清澄的天界上，除了人體的異味之外，還瀰漫着欣欣向榮的香氣。

也不讓腰帶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