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手抄經典

「阿婆，您在練字啊？」

菇十郎從外面回來，探了一下阿杉婆的房間，看到她正在寫字，覺得又驚訝又感動。

這裏是半瓦彌次兵衛的家。

阿杉婆回道：

「是啊！」

說完，又執筆專心練字。

菇十郎坐到她身邊。

「原來您是在抄經文啊？」

他自言自語。

阿杉婆充耳不聞繼續寫字。

「您年紀這麼大了還練字幹什麼？難不成您死後還想當老師啊？」

「囉嗦。抄經文可要專心一志，別吵我，快點走開！」

「今天我在外頭聽到一些事想要告訴您，才趕回來的。」

「等一下我再聽吧！」

「您要寫到什麼時候？」

「一字一句都是菩提心，我必須專心抄寫，可能要花三天吧！」

「您真有耐性啊！」

「不止三天，這個夏天我還想寫幾十本呢！我準備在有生之年，至少要抄寫一千本以上留給後世的不肖子孫去讀。」

「要寫上一千本？」

「這是我的心願。」

「啊！你說遇到武藏？」

那個人覺得很奇怪。

「我纔沒騙你。」

菇十郎立刻轉變話題。

阿杉婆氣急敗壞地說：

他到處尋找。

「我可管不了那麼多，因爲武藏隨時會離開客棧。」

「話不能這幺說，老闆回來後，老太婆一定會去告狀的。」

「武藏再怎麼厲害也不會長翅膀飛走，您不用那麼心急。待會兒我交代小六去找佐佐木先生來商量就是。」

「到哪裏？」

「嘿！你別騙我們。」

「在這家裏混喫混喝的人都是不肖孫子。若說孝順的人，大概只有我們老闆吧！」

「不、不，很近。我翻山越嶺走遍各地到處尋找他，現在竟在同一個地區，那就算很近了。」

牆壁上還掛着毛巾、衣服、防火衣、內衣等等，最令人驚訝的是，竟然還有女人的紅絹短袖上衣和梳妝檯。

「您這麼說好像我在跟您討人情似的。真拿您沒辦法。算了，我保證就是。」

「你明明知道。」

「這老太婆真難侍候。」

問起理由，那人回答：

「她嘴巴雖厲害，身子骨卻很單薄，好像一折就斷。雖然個性強悍，但若被馬踩到可能會一命嗚呼。」

「阿婆，大概是您的信心感動老天了，今天我在外面遇到一個人哦！」

「這本送給你。有空時請多唸誦。」

「她嘴巴很厲害呢！」

有一個人手氣太差，錢都輸光了，帶着慘淡的表情躺到菇十郎身旁。接着又來一個、兩個，一個個都躺了下來，都是運氣不好的慘敗者。

菇十郎說着。

「我菇十郎這麼厲害怎麼可能放過他？我假裝和他分手，然後一路尾隨，看到他進了販馬街的客棧。」

可是，光是女人的上衣和梳妝檯，根本無法緩和殺氣。

「你騙人。」

「我無法等到他回來再商量。」

「呸！今天手氣真背！」

「你能保證不會讓他逃走嗎？」

正打算要丟棄它。

「遇到誰？」

「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她穿上草鞋，拿着柺杖，腰間插着傳家的短刀出了半瓦家。

「這麼說來，您抄寫一千本《父母恩重經》是打算分送一千個人嗎？」

「真拿這老太婆沒辦法。喂！小六哥啊！」

「我連自己的父母都沒照顧過，還要來照顧這個老太婆。」

有事外出的菇十郎回來。

她鄭重地交給菇十郎。

突然有一個人說：

那個房間有三十塊榻榻米大，上面鋪着草蓆，到處散亂着大刀、手槍，以及勾棒。

菇十郎看到這副光景。

翌日清晨，在販馬街盯稍武藏行蹤的年輕人回報。

「這樣你才能贖罪啊！」

他這一喊，本來在賭博房的小六立刻飛奔出來。

「什麼事？兄弟。」

菇十郎又說：

「彌次兵衛先生今天也不在家嗎？」

（武藏昨夜到旅館前的磨刀店，很晚纔回來。今天早上便搬出旅館，移到對面的磨刀師廚子野耕介家的二樓去了。）

「老闆到秩父的三峯去談生意，不知何時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

「誰騙你們了？」

菇十郎正要入睡，張着惺忪的眼皮。

「哎呀！您等等，我好不容易纔打聽到此事，您若這麼做，我一定會被老闆罵的。」

「這個時候您不如冷靜一下，去抄寫經文如何？」

有一回有人問：

「什麼，你昨夜說要找小次郎，到現在還沒派人去啊？真麻煩，我自己去吧！小次郎的家在哪裏？」

「那傢伙只會傷我的心，恐怕沒有人比他更不肖了。因此我才立志要抄寫這部《父母恩重經》，留給世上的不肖子去讀。」

「你也是不肖子嗎？」

老太婆立刻停止寫經。

「她已經出去了。我們一告訴她佐佐木先生的住處，她就走了，纔剛走沒多久。」

半瓦家的人告訴老太婆閉着眼睛也能找得到。

「很簡單，我去去就回來，家裏由你們打點了。老闆不在，大家要小心火燭。」

「不能丟，那是佐佐木師父交代要掛的。」

「你還問什麼事呢？你昨晚喝太多了，沒去佐佐木先生那裏，所以老太婆生氣一個人出去了。」

老太婆回到自己房間準備外出。

「這世上真可悲啊！」

不過，老太婆性子急，這是衆所皆知的事，所以大夥兒並不理睬她。

小六不賭錢了，急忙跑去追趕阿杉婆。

可是他又不想摻一腳下去賭博，只好閉着眼睛休息。

「她自己去不是更好嗎？」

菇十郎看到阿杉婆如此認真，覺得很滑稽，差點笑了出來。但也不能把它當草紙隨便塞到懷裏，便拿着經典貼在額頭，向阿杉婆行道謝禮。

她對菇十郎抱怨。今天早上更是焦急得幾乎無法安坐寫經。

「武藏到哪裏去了？你有沒有調查清楚？」

佐佐木小次郎在江戶的住家，位於細川藩的重臣巖間角兵衛屋內的一棟房子。而巖間的住家位於高繩街道伊皿子坡的山腰，俗稱「月岬」的高原上，有着紅色的大門。

老太婆立刻起身，從架子上拿出祕藏的傳家短刀。

「說的也是。販馬街在日本橋的那頭，木工街在日本橋的這頭，的確不像走遍全國那麼遠。」

「纔沒那麼近呢！」

「若有一人能發菩提心，便能感化百人，百人又能感化千萬人，我的志願非常大，不只要感化一千人。」

家裏的人回答：

「所以我想請佐佐木小次郎來商量，您覺得如何？」

他躺在牀板上，翹着二郎腿，盯着天花板，屋內實在太吵了，根本無法午睡。

「你看吧！人家也有腳，可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啊！」

「我一直認爲您很沉得住氣，怎麼這麼心急，您現在就要去販馬街嗎？」

「因爲這屋子裏清一色都是大男人，平常爲了點芝麻小事就干戈相向，但是真正生死關頭時，卻又施展不出本領來。因此佐佐木師父才向老闆建議掛這些東西。」

「您說要把抄下的經文留給後世的不肖子孫，到底是爲了什麼？可否告訴我？不是我誇口，我也算得上是不肖子孫了！」

「喂，喂！」

「阿菇，你帶路。」

「嗯！那裏離這兒的木工街太近了，簡直近在咫尺。」

「我要跟您講另外一件事。」

「她纔剛出門，你趕快追上去，帶她到小次郎先生家。」

「就是您要報仇的那個宮本武藏。我從隅田川的渡船下來時遇見的。」

「沒錯。我早就有此覺悟。要是我死了，請把我的骨灰送到美作吉野的本位田家去。」

大家趁半瓦不在時，在這大房間內飲酒作樂，玩牌賭博，現在這羣年輕人的臉上個個殺氣騰騰。

菇十郎微微一笑，進到年輕人的房間，躺在一角睡着了。

有人這麼回答：

「哈哈！瞧您一副語重心長的，八成您的兒子也是個不肖子吧！」

阿杉放下筆，她從身邊抄好的五六本經典當中拿出一本。

「菇哥，這是什麼？」

他撿起菇十郎懷中掉出來的一本經文。

「這點您毋須擔心，我已經派人看住他了。」

「咦，老太婆在哪裏？」

年輕人認爲阿杉婆年老體衰，比較遲鈍。

「這不是經文嗎？你怎麼會帶這種東西啊？」

「你們怎麼玩不膩呢？」

「嗯！這個嗎？這是本位田的老太婆立下弘願，發誓要抄寫一千本的經文。」

「借我看。」

有一個識字者搶了過去。

「原來是老太婆的手筆，還有平假名，連小孩也會念。」

「那麼你會？」

「我纔不念這種東西。」

「你就和着節拍念來給我們聽看看吧！」

「別開玩笑，這是經文，可不是歌謠。」

「你別傻了。以前人不都把經文拿來當歌謠唱。和贊韻就是其中的一種啊！」

「可是這不是和贊韻啊！」

「管它什麼韻，快點唱給我們聽。不然我們要打你了。」

「哎喲，哎喲！」

「那我唱嘍！」

那男子並未站起來，躺在牀上，把經文拿得高高的。

佛說父母恩重經

如是我聞

一時佛

於王舍城耆闍崛山中說法

菩薩聲聞

比丘比丘尼憂婆塞憂婆夷

「噓——阿武你真吵！」

子與子

嗚咽向母

皆緣於

懷胎足月

母奶是食物

「我們在聽啊！」

……計人

父亦身心戰懼

悲母之念子

乃奔還家

皆聚集於此聽法

稟氣父胤

唸誦的人虛張聲勢又繼續念。

行住坐臥

世間無比

父母恩重

我兒家啼哭

一日八十斛

宿業之因

一切善男子善女人

飲母之乳

無父則不知毒落命事

憂念母子

人無父則不生

心愕胸不平

弄腦晃頭

一心但求

三歲離乳始食

十月期間

或臼米或磨秣

父母之緣

或汲水或燒水

爾來

「比丘尼是不是最近臉塗白粉在花街柳巷賣笑的人啊？」

吐哺餵子

「……」

母懷是寢處

父有慈恩

無母則不知藥救病事

「別胡扯！」

兩情一致，恩愛如洽

「好累，唸到這兒就好了吧！」

「怎麼不念了？」

無母不養

及離闌車

蒙諸苦惱

執念不生

「我們正聽得起勁呢！繼續往下唸吧！」

毫無貪念

剛開始大家只不過隨便聽聽，漸漸瞭解經文深意，大家不禁都聽得出神。

兒遙見母來

子喜親歡

「喂！有沒有人在聽啊？」

飲食衣服

母傭東西鄰

諸親眷族皆苦惱

「這是什麼啊？」

龍神鬼神等

「你看，他不念了，剛纔聽得舒服，我正要睡着了呢！」

母飢中時

猶如貧女得寶珠

母亦脫胎換骨

還家時

十指爪中

既生墮草上

一心圍繞寶座

如骨節痛苦

「我這就要念了。」

無母則不知刀墮指事

食子不淨

母有慈恩

業風吹促

「好了，他已經不吵了，你再多念點吧！要押韻哦！」

父母欣無限

唸誦的人禮儀不端，他改變睡姿挖着鼻孔繼續念道：

託形母胎

因之

「噓！別說話。」

母愛是生命

安然生產

無父則不知火燒身事

生產之時

其恩浩蕩

若思戀此

一切諸天人

母曲身舒兩手

以此因緣之故

無母則不育

人之所以能出生在世

昊天罔極

「什麼啊！原來是在談父親和母親的事啊！釋迦牟尼佛說的也不過是這些衆所皆知的事罷了。」

唸到這裏，大家都沉默下來，唸誦的人反而覺得不帶勁兒。

我口親子口

「哎喲，你哭了，你竟然邊念邊哭啊！」

未至家門

瞻仰佛祖尊顏——

彼時佛陀乃爲說法

父母往外座席

若得美味珍饈

始受胎時

母膝是遊場

嬰兒初啼

不食藏懷

兩歲離懷始行

「你又哭了嗎？」

「這讓我回想起往事。」

「你邊念邊哭，害我們也都快跟着掉眼淚了。」

無賴漢也有雙親。

雖然他們言行粗暴，整日醉生夢死，但他們也不是石頭裏迸出來的。

這些人平常只要一提到父母親。

（呸！沒用的傢伙！）

受到別人的取笑。

（哼！父親算什麼？）

他們裝出不認雙親的表情，以爲如此纔是英勇的表現。

可是，在聽過經文之後，他們的心底憶起父母，個個鴉雀無聲。

剛開始唸誦《父母恩重經》時，也只是隨口哼哼，但經文深入淺出，念者聽者漸漸瞭解其意。

我也有父母。

一想到這裏，大家不禁憶起兒時，吮乳、跪膝爬行的情景。

雖然有的人以手當枕，或高舉雙腳露出腿毛，隨意躺在榻榻米上聽經文，不知不覺間也都流下淚來。

「喂……」

其中有一人對着唸誦的人說：

「下面還有經文嗎？」

「有啊！」

「再繼續往下念。」

噫汝幼少時

然從朝至暮

夫婦特親近

所賴惟婦

夜半衾冷

這時，門外有一個人看到房內奇妙的氣氛。

氣老力衰

及子漸長

老耄殘世

原來是突然造訪的佐佐木小次郎。

所倚者子

未敢一度來問

噫……

家娶他女

父母年高

無吾何能養

疾命呼子

無吾何能育

有人嘆了一口氣。

父母聞之怨念塞胸

己着故纏弊

「我念不下去了，誰來唸吧！」

十喚九違

——或復急事

「等一下。」

反怒罵曰

及子索婦

美好盡與子

父索子衣

唸誦經文的男子，丟下經文哭了起來。

母梳子發

疏遠轉父母

涕淚衝臉

遂不來仕

不如早死

唸誦的男子坐起身來，擤一把鼻涕，這回他正襟危坐。

與友相交

私房中樂語

同一個房間的另一邊有一羣人正爲了賭博而爭吵。然而這一邊這羣人卻都紅着眼眶。

「嗯！說得的確有理。」

如孤客宿泊旅寓

五體不安談笑不復

「半瓦出去旅行還沒回來嗎？」

大家鴉雀無聲，躺着、臥着、坐着的人，全都默不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