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微笑

原來是朱實。雖是新年，但她不但沒化妝還披頭散髮、衣衫不整，光着腳丫。

「……啊？」

武藏張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雖然似曾相識，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

朱實卻非如此。她認爲武藏也許對自己並不如自己思念那般深切，但多少對自己應有些許懷念纔對，幾年來，她都如此深信不移。

「是我，你是武藏對不對？」

她手上拿着從裏袖撕下來的紅布條，戰戰兢兢地走向武藏。

「你的眼睛怎麼了？用手去揉會更加惡化，請用它來擦吧！」

武藏默然接受她的好意。拿着紅布壓住眼睛，然後再一次打量朱實。

「你不記得我了嗎？」

「……」

「你真的把我忘了嗎？」

「……」

「我……」

朱實看他面無表情，原先的滿懷信心霎時重重粉碎了，在她身心受創、絕望無助的時候，僅存這麼一點點希望，如今，她領悟到這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突然，抑鬱胸中的血塊嘔心上心頭——

「嗚、嗚……」

朱實雙手掩面嗚咽地哭了，雙肩猛烈顫抖。

「啊……」

武藏終於想起來了。

朱實方纔的神情喚起了武藏的記憶，她的眉宇間依稀存着當年伊吹山下那搖着袖口鈴鐺的天真無邪的少女神情。

武藏強壯的手臂一把抱住朱實病後羸弱的肩膀。

「到底怎麼了？」

朱實深怕武藏誤解，便一五一十道出實情。

元旦的晨曦照耀整個橋頭，穿着美麗春裝要到清水寺拜神的少女們，以及穿着長袍和服到各廟進香的行人，來來往往穿梭於橋上。

城太郎停下腳步，狐疑地望着這對舉止怪異的男女。

武藏以眼視之，以心觀之，雙方的眼眸即將迸出火花。

武藏對於朱實的一番告白，不斷點頭，但他的眼神中閃着異樣的光芒，因爲前方有某種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小次郎心想：我從小松谷的阿彌陀堂救了朱實，並照顧她，她到底和武藏是什麼關係？爲何兩人這樣親密呢？

「師父也該收斂一點。」

「嗯。」

不能輕忽此人。

「嗯，啊！」

「……他不會來的……又八哥哥根本沒聽到你的口信，所以他是不可能來的。」

「……」

武藏從小次郎的側面看出輕蔑的表情。而武藏以爲是自己的眼神和意志力懾服了對方，心中頗感快意。

朱實好不容易說了幾句話，又靠着武藏的胸膛涕淚縱橫地哭了起來。

「……現在我已經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你了。」

「我睡不着，想先到祇園神社和清水堂拜拜之後，再去五條大橋吧！」

朱實說着說着，愈哭愈激動，淚水沾溼欄杆，而橋底下清澈的潺潺流水映着元旦耀眼的陽光，似乎閃爍着無限的希望。

後來，阿通等不及天亮，便說：

而女人更是該矜持保守些的。

「又八不來嗎？到底怎麼了？告訴我怎麼回事，光是哭我又怎麼知道呢？」

他們並未察覺城太郎沿着另一邊的欄杆，從他們身後經過。

「怎麼回事？那女人。」

「是的。」

「沒什麼，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朱實還是靠着欄杆哭泣，武藏以手撫其背，問道：

他的眼神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反感，再加上修行武者的自尊心作祟，更加重同行相忌的敵意。這一切全都看在武藏眼裏，武藏自忖：

在他童稚的心裏產生一股莫名的悸動，既嫉妒又悲傷，但不知爲何如此焦急生氣，城太郎真想拿石頭砸他們。

「不，我想要跟武藏哥哥單獨見面敘舊，你等天亮之後，晚些再來五條大橋——我保證在你到來之前，我一定會和武藏哥哥那裏等你的。」

除此之外，武藏和小次郎都各自暗生納悶。

引他注目的是從剛纔便一直靠在岸邊一棵枯柳上的岸柳佐佐木小次郎。

城太郎站在原地左顧右盼地望着來往的行人，又從欄杆窺視橋下，就是不見阿通的影子。

「那麼我也要一起去。」

城太郎回答：

城太郎本想與阿通同行，但是阿通不願城太郎在旁礙手礙腳。

「你會憐憫我嗎？把祕密藏在心底不與思戀的人分享是多麼痛苦的事啊……我一直輾轉反側無法成眠，猶豫是否該告訴你這件事，到後來還是決心對你坦白……你能瞭解嗎？你可知道我是被人逼迫的？還是，你已經開始討厭我了呢？」

「他……他是……」

「你不是朱實姑娘嗎？對了，你是朱實。爲何到這裏呢？爲什麼？」

「那人是誰？你認識他吧！那個年輕的修行武者到底是誰啊？」

突然，小次郎移開眼神。

雖然他有相似經驗，但在平常看到阿通爲相思流淚、鬱鬱寡歡的神情，他無法體會，只覺得好笑，想逗逗她，絲毫無相知相惜之心。可是，此時看見靠在武藏懷裏哭泣的人竟然不是阿通而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朱實，城太郎打從心底湧起一陣憤怒。

「嘿！宮本武藏，一定是這個男子。」

佐佐木小次郎久仰宮本武藏大名，現在終於見到廬山真面目。

「是誰？」

武藏手憑欄杆，與朱實並肩站在橋上，朱實細聲傾訴，武藏只是微微點頭。朱實拋開女人的矜持，把握兩人獨處時光，一吐相思苦，然而武藏是否充耳不聞呢？不可得知，因爲他雖有反應，眼神卻不專注，一般的戀人都是濃情蜜意，眉目傳情，可是武藏的眼神如一片沉靜的湖水，不起漣漪，眼也不眨地直視前方。

柔和的朝陽斜射眼簾，使武藏的雙眸呈現更加清澄的琥珀色，益發銳利。

朱實張口結舌。

「咦……我還以爲是阿通姐姐呢！好像不是她呀？」

阿通深信今早會在此遇見武藏，所以穿着年底時烏丸夫人送給她的初春新裝，昨晚還特地洗髮梳頭，爲了迎接黎明的到來，似乎連覺都沒睡好。

「請你瞭解我的心……我不顧自尊全都告訴你了。現在我已非當初與你在伊吹相識的小雛菊了。我被他人玷污，如今已是殘花敗柳……但是，貞操應該是指身體還是女人的心呢？如果守身如玉的少女卻心存污穢，那還能算是個無邪的處女嗎……我被人污辱了，雖然不能告訴你對方是誰，但是我的心依然純真未受玷污。」

「你已不住在伊吹家中嗎？你的養母可好？」

橋樑與對邊的河岸正好呈現三角型的視野。

「那你認識他嘍？」

武藏提高警覺，不敢大意。

城太郎感同身受，非常生氣。

朱實靠着武藏的肩膀，只是不斷地搖頭哭泣。

那男子是何方神聖？

「真會拖時間，阿通姐姐拜觀世音要拜到什麼時候？」

「有一次我在小松谷的阿彌陀堂，被一隻獵犬咬傷胳膊，血流不止，所以便到他落腳的客棧去求醫，當時他照顧了我三四天。」

「關原之戰至今已過了五年，就像我告訴你的，在這期間我的遭遇與身心都有很大的變化。」

城太郎百般不願也無可奈何，這段日子裏他和阿通朝夕相處，當然明白阿通的心情，男女兩情相悅的情懷，他也頗能體會，因爲他自己也曾與柳生客棧的小茶在馬廄小屋的草堆中情不自禁地相擁。

「但是，但是我並未變心，思戀你的心一如往昔。你能瞭解嗎……武藏哥哥，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

小次郎滿心不悅，憤怒之情湧上心頭。

他的眼神充滿敵意。

「奇怪，那名男子爲何一直注意我呢？」

「你養母和又八還在一起嗎？老實說，今早又八應該來此與我會面。不會是由你代替他來的吧！」

他看起來武功不凡。

朱實臉趴在欄杆上。

「什麼啊？那女的不就是我拜託她轉達師父口信給又八的朱實嗎？茶館女子畢竟比較老練，什麼時候跟師父這麼要好了？師父也該收斂一點……我非要把這事告訴阿通姐姐不可。」

這般對峙情況，如同武士道所言——從刀尖測知對手的氣量。

朱實一看到小次郎，哭腫的雙眼露出狼狽的表情。

說着又投入武藏懷中。

武藏與小次郎年紀相仿，分不出誰比較年輕。但兩人皆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高傲自負、武功高強，都認爲自己對社會民情與政治了如指掌。

更何況那名男子還是自己所尊敬的師父呢。

武藏不停地追問，勾起了朱實傷心的記憶。

人羣中出現了像河童般的城太郎。對他來說，並無所謂的年關之分，他來到橋中央，遠遠望見武藏和朱實。

武藏與小次郎初次相遇，猶如雙虎對峙，彼此怒吼示威。

朱實並沒察覺武藏的眼神，一味地陷溺於自己的情緒中，自問自答。

一連串的問話裏毫無關心朱實之意。

又想：賤人！也許朱實就是這種女人吧！我尾隨她身後，想瞧瞧她瞞着我到哪兒去……沒想到，她竟然在男子懷中哭泣。

「嗯……那個人是……」

武藏如此推測。

若是在無人之處也就算了，但在這人來人往的橋上，這對男女竟然公然親密擁抱，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大人們竟然如此，令城太郎好生詫異。

「……朱實姑娘。」

她哽咽地哭了。

武藏更加警戒。

「哼……」

本想對武藏一訴相思苦，現在這些思緒化成泡影在奔騰的熱血中幻滅。尤其是她的養母一手將她推入命運的泥淖裏——在住吉海邊發生的事情和這一段時間的種種遭遇，說什麼也無法對武藏啓口。

離他十步左右有幾棵大枯柳，平時常見成羣結隊棲息在此喫河魚的白鷺，但是今天連一隻白鷺也見不到，倒是有個留着劉海的少年，斜倚在低矮猶如臥龍的老柳樹幹上，凝視着某處。

城太郎漸漸焦慮不安，橋上橋下四處張望。

隔着河，在橋樑與對岸間，四目相視，彼此在無言中互相揣測對方虛實。

阿通說完便獨自出門了。

他們投宿在烏丸先生家，剛纔阿通比他早先一步出門。

「怎麼樣啦！你到底作何想法呢？一想起這些事，我、我就很後悔！」

「他背上的大刀看起來挺不錯。看他外表的裝束，頗自負於自己的武功……朱實姑娘與他什麼關係呢？」

他與阿通同仇敵愾。

「唔……嗯……」

武藏問起阿甲，自然聯想到又八與阿甲的關係。

武藏小時候，父親無二齋曾經告訴他：你不像我，我的瞳孔是黑色，你的瞳孔卻是琥珀色，聽說你的曾祖父平田將監的瞳孔也是深琥珀色，眼神銳利，也許你遺傳自曾祖父……

城太郎自言自語，焦急地朝着五條坂方向引頸等待。

「我已經無顏對你示愛……而且我的身體也令我無法啓齒——但是，武藏哥哥，就像我剛纔說的，我的心純潔如昔，初戀的心猶如泥中白蓮，今後無論任何遭遇，跟隨什麼樣的男人，對你的心永不變。」

「阿通姐姐到底在做什麼？我非要告訴她不可。」

武藏滿心疑惑——

「嗯，嗯。」

依然不見阿通人影。城太郎替阿通打抱不平。這時，遠處的男女似乎意識到人們異樣的眼光，便移到橋邊倚在欄杆上，武藏與朱實並肩將手靠在欄杆上，望着河面。

「這麼說來，你們住在一起嘍？」

「雖然住在同一個屋子，但我們之間是清白的。」

朱實刻意澄清。

武藏問這些話並無他意，然而說者無心，卻聽者有意。

「原來如此，那你可知道他的來歷？你應該知道他的姓名吧！」

「我知道……他叫岸柳，本名佐佐木小次郎。」

「岸柳？」

武藏並非初聞此名，名氣雖不是很響亮，但武術同行們都聽過這個名字。當然，武藏今天是初次看到他本人。由傳聞中，武藏還以爲佐佐木岸柳的年紀不小，不想竟是如此年輕，真是出乎他意料。

「原來他就是傳言中的小次郎。」

武藏再次把目光投向小次郎。小次郎剛纔冷眼旁觀朱實與武藏的竊竊私語，這時臉上卻露出了笑容。

武藏也回以微笑。

但是這種無言的雄辯，跟釋迦與大迦葉手拈蓮花、相視而笑的祥和光景大異其趣。

小次郎的笑容裏摻雜了諷刺及挑戰的意味。

武藏的笑容也報以堅毅不拔的鬥志。

朱實夾在兩個男人之間，想要解釋自己的立場，但武藏未等她開口便說：

「朱實姑娘，你與他先回去好了。我們以後再見……好嗎？下次再見了。」

「你會來找我嗎？」

「我會，我會去的。」

「我住在六條御坊前念珠店的客棧裏，你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

朱實見武藏光是點頭還不放心，便抓住他放在欄杆上的手，緊緊地握住，眼光流露熱情。

「到底怎麼了？」

雖然如此，他還是暗中注意師父武藏的動向。久等阿通不來，城太郎萬分焦急。

突然，在對岸有人捧腹大笑。原來是轉身準備離去的佐佐木小次郎。

「一定啊！好嗎？一定要來找我。」

從剛纔就一直站在橋上的城太郎，看到有人如此囂張狂笑，不禁大眼直瞪着小次郎。

城太郎跺着腳，往街道方向跑去。突然，他看見前方十字路口邊停了一輛牛車，車輪後躲着一張蒼白的臉……

「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