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花田橋

澤庵告訴武藏，三年前武藏襲擊日名倉的番所時，姐姐阿吟已經不在那兒，所以官方也沒繼續追究。之後，因爲種種原因，阿吟也沒回宮本村，住到佐用鄉的親戚家裏，現在過着安定的日子。

「你想見她吧？」

澤庵問武藏。

「阿吟姑娘也很想見你。但是，我告訴她——就當你弟弟已經死了，不，真的死了。我還向她保證，三年後，要帶個跟以前截然不同，全新的武藏回來見她。」

「這麼說來，您不但救了我，連姐姐也救了。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太感激您了。」

武藏雙手合在胸前。

「來，我帶你去。」

澤庵催他走。

「不，不用見面了這樣已如同見過面了。」

「爲什麼？」

「好不容易大難不死，重生之後，現在正是堅定意志，踏上修業第一步的時候呀！」

「我瞭解了。」

「即使我不多言，您也應該可以推想得到。」

「你連這種心智都已修成，太好了！那麼，就照你的意思吧！」

「在此向您告別……只要還活着，後會有期。」

「嗯！我也如浮雲流水。見面隨緣。」

澤庵的個性本就灑脫。

正要分別——

「對了，有件事你要稍加留意，阿杉婆和權叔都誓言找不到阿通和你報仇雪恥，絕不回鄉。旅程中也許有些麻煩，別掛在心上。還有，八字鬍青木丹左這個傢伙，雖然我並沒有在背後告狀，但因爲捉你的任務失敗，已被解職，所以可能也在四處遊蕩。不管如何，人生道路上，總是充滿艱難挫折，你要特別小心。」

「是。」

兩人就像在打鬥一般，阿通把武藏的身體推向花田橋的欄杆。

阿通反而把他的袖子拉得更緊。

「是的，我聽澤庵師父講的。」

如果要走的話就趁這個時候！

「可是，不管你到哪裏，我都要跟。只要不妨礙你修業就好了，不是嗎？……對不對嘛？」

他窺視伏在欄杆上的臉龐。

「唉呀！」

他下定決心。

「再來是男女的事。」昨天他來店裏喝茶的時候，打啞謎似說了句：「未來不可知喔！」

「我的未來是條充滿艱苦的道路，可不是遊山玩水。」

「我跟店裏說好了隨時都可讓我離開。我現在馬上去說明原委，準備一下就來。一定要等我喔！」

是阿通。

阿通溫順地放開他的袖子。接着伏在橋的欄杆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手放開……大白天，路人會側目的！」

武藏對着他的背影說再見，一直目送他到路的盡頭。最後，終於剩下武藏孤身一人，朝東方邁開腳步。

「……很抱歉，忍不住說了一些丟臉的話。這些討人情的話，請你忘了它吧！」

「唔……我那時有點神志不清。而且又不是我提出來的，只是一時心急，順着你的話‘嗯’了一聲而已。」

「好嗎？如果你不告而別，我會生氣！請在這裏等我……我馬上回來。」

武藏握住它。

「……」

武藏的心，催促着武藏。

武藏回頭望着西邊的道路，剛剛分別的那個人，還有再見的一天嗎？此時他更深深感受到澤庵偉大的愛。原來認爲他只對自己好，那是自己心胸太過狹窄。不只對姐姐如此，對阿通、對任何人，澤庵一律平等地伸出援助的雙手。

「我一定不會打擾你的。」

青春，二十一歲，還不嫌遲。

阿通腳上綁着淺黃的綁腿，穿着新草鞋，女用斗笠的紅絲帶系在下巴。阿通很適合這身打扮。

「我聽說了。」

「你說帶你走，走去哪裏？」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在千年杉上，我幫你切斷繩子的時候，你也說過要不要跟我一起逃走？」

「這我瞭解，我不會妨礙你修業的。再怎麼苦我都可以忍受。」

這等小事，應該自己判斷。

——男女的事，未來不可知！

其實，他心底也渴望見到她。就在他連牽腸掛肚的阿吟姐姐都能狠心不見、一心只想早日動身的時候——

這一來，換成阿通窺視他的臉了。

「這麼說，你是騙我嘍！」

自問自答之後，阿通立刻跑向橋頭竹器店去了。武藏想利用這個空隙，閉着眼往反方向跑走。但是，只動了一點心，腳卻像釘在地上一般，動彈不得。

阿通哀求着。

不知他是否在暗示：

爲什麼？現在正要踏上修業的旅程，帶着女人走得動嗎？

他魯莽地回問。

「不管你說什麼，還是不能帶你去。」

她雖然據理責備，但充滿淚水的雙眼，卻燃燒着滾滾情熱。

「請再仔細考慮一下。」

阿通回過頭再次確定。看着那白晳的笑臉，武藏不禁點頭答應。她看武藏點頭，才放心地走進竹器店裏。

「不要！」

武藏已經不在那兒了。

「沒錯……本位田家的阿婆到處追我，我差一點就被殺了。還好有驚無險，總算保住一命。從跟你在中山嶺分手之後大約二十天開始，一直到今天——」

「放開！喂！會被人看到。」

「啊……這樣呀……」

武藏憤然自問。

「我還考慮什麼？」

他離開姬路城不久，正要度過花田橋，從橋頭跑來一個女人。

「阿通姑娘！」

「……」

武藏無法掩飾痛苦的表情。

此時——

男女之事，只能由男女自己去解決。

孤劍！

他的雙腳充滿活力。眼中閃耀着年輕和希望。有時，他會推高斗笠邊緣，用全新的眼光看着未來遙不可測且完全陌生的旅途。

「啊！……你不是……」

「哪有帶着女人一起修業的武士？會被人恥笑的。放開我的袖子！」

「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剛纔武藏佇立的地方，有木屑散落在那兒。一看欄杆上面，刻有小小的字，留下白色的痕跡。

「武藏哥哥，你沒忘記這橋的名字吧！即使你已忘記那個不管百日千日都要等你來的阿通——」

「只有這些事了。那麼，再會吧！」

「越是聽你這麼說，我的心越是被你吸引。我知道我已找到這世上最有男子氣概的人了！」

「——要是走掉了，我會生氣！」

聽說澤庵丟下這句話就走，武藏覺得肩上突然揹負一個預料之外的重物。

「被人看到也沒關係。那時我問你，你接受我救你嗎？你用欣喜的聲音說，哦，把這繩子割斷，快割斷！而且還喊了兩次。」

「……保重了！」

「藉此生存下去吧！把這個當自己的魂魄，經常磨鍊，看看自己能追求到人類多高的境界！澤庵以禪行道，我就以劍行道，一定要超越他。」

只剩腰間這把劍陪着他了。

她哀叫一聲，幾乎哭出來。

還是對武藏的試探：

對方抓住了他的袖子。

武藏陷入深思。眼睛凝視着橋下的流水。

她指着橋頭附近的竹器店，說道：

武藏在道義上無言以對；在情緒上，被她激得更高漲，連自己的眼角都熱了起來。

「好不好嘛……」

說完，澤庵走向西方。

九百日，在那禁閉的房間，展示在眼前的龐雜漢和羣書，其中沒有隻字提到這人間大事。澤庵對男女問題，則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故意避開。

況且，這女人再怎麼說也是本位田又八的未婚妻。是那個在阿杉婆口中，即使兒子不在也還是我家媳婦的阿通。

而且阿通一點也不令人討厭。

「我一直在那家店邊工作邊等你。今天，算起來剛好是第九百七十天。往後的日子，你會照我們的約定帶我走吧？」

「老實說，我昨日之前的九百幾十天之間，也就是你在此等我的期間，一直被關在白鷺城的天守閣裏，沒見過一天陽光。」

望着天空，望着河水，武藏心情沉悶地抱着欄杆，不知如何是好。過了不久，他把手肘和臉倚着欄杆，不知在做什麼，只見白色的木屑紛紛地掉落下來，順着水流走了。

「我在三日月茶莊下方的竹林谷裏昏厥過去，還好師父救了我。還介紹我到那間土產店工作。」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在黑暗中讀了三年書，一再掙扎之後，終於瞭解人應該走的路，剛剛重新出發。名字也改成‘宮本武藏’了。這是我最重要的時刻，除了修業，別無他心。跟我這種人一起走，道路艱苦，你絕對不可能幸福的。」

看着他驚訝的表情，她含恨說道：

「不對！不對！你不能這麼說！」

「咦？你知道？」

請原諒我。

「這麼說來，那個和尚什麼都告訴你了？」

然而，他的腦海裏仍然留着阿通白晳的笑臉，還有那楚楚可憐又可愛的雙眸，都縛住他整個人。

太可愛了！除了姐姐之外，沒想這天地間還有這麼愛憐自己的人。

武藏把阿通白皙的手壓到欄杆上。

「呀？」

但是——

「這麼說來，你已在此等了三年了？」

爲什麼？

「我們在中山嶺不是說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