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樹精

武藏目送追趕而去的佐佐木小次郎遠離之後，不由得笑了出來。

武藏就站在小次郎剛纔所站的地方。爲什麼剛纔小次郎怎麼也找不到他呢？因爲小次郎離開自己所在的位置向他處尋找武藏，而武藏卻一直躲在小次郎背後的樹下。

武藏心想，他走了就好。

小次郎對他人的死很感興趣，喜歡看人流血，喜歡袖手旁觀別人的生死決鬥——可是卻說是爲了觀摩學習，且不忘施恩於雙方，要別人以爲他是個大好人，真是狡猾啊！

「我可不上他的當。」

武藏覺得好笑。

小次郎頻頻告訴武藏敵人有多厲害，並探聽武藏是否有幫手，目的不外是要武藏向他屈膝低頭，請求他看在武士情面上，助一臂之力——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但是武藏就是不喫他那一套。

「我要活下去！我要勝利！」

如果這麼想的話，就會想要找幫手。但武藏並不想贏，也不求明天還能活着回去。噢！不！應該說沒有這樣的自信，而不是不想。

來此之前，他已打聽到今早的敵人超過一百多人。且對方不擇手段要置自己於死地。因此武藏怎麼還有餘力擔憂存活的方法呢？

武藏曾聽澤庵說過：

「真正愛惜生命的人，纔是真正的勇者。」

他沒忘記這話。

生命可貴。

澤庵又說：

「不會再有第二次的人生！」

現在他內心仍緊緊抱持這個信念。

熱愛生命！

這個信念並非求得飽食終日，也非求得長命百歲。人無法活兩次，要如何才能在死亡之前，發揮生命的意義和價值。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像玉石擲地有聲地留下鏗然的餘音，並在世上迸出生命的光芒。

問題就在這裏。在千萬年悠悠歲月中，人類一生的這七八十年，只是瞬間事而已。譬如：二十歲就過世的人，如果他能在歷史上留下光輝的一頁，這纔算得上是真正的長壽，也纔是真正的熱愛生命。

「啊！您果然是宮本先生！」

要選哪一條呢？

站在山頂鳥瞰大地，下京到上京城盡入眼簾，從這裏可以清楚地指出一乘寺下松的位置。

一邊走着，城太郎使盡力氣拼命地呼叫着。對阿通而言，這是一股無比的力量。

「不要再阻止她了！」

有三條路。

阿通已經病入膏肓，何況，這是病人在世上的最後希望，倒不如幫她完成死前的願望。因此，不難想見當時衆人既擔心又想幫助她地你一言我一語爭論不休的情形。

「什麼，烏丸家的……我是武藏，你到這山上做什麼？」

任何一條路都必須越過山谷。以距離來說，沒有多大差別。

男僕正自納悶，卻見到對面兩個人影歪歪扭扭走來。原來是城太郎扶着生病的阿通。

此刻——

那男子一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直奔而去。拖着細長紅色尾巴的火把，瞬間便消失在山腳下了。

武藏剛纔從如意嶽翻越志賀山，往北澤方向下山去了。光是這個消息就讓阿通精神抖擻，接下來的路已經不必別人攙扶了。

其中一條是剛剛佐佐木小次郎奔跑而過需要翻越雲母山的睿山道。

萬萬沒想到在這種地方會聽到人的聲音。武藏才一聽到腳步聲，眼前就突然出現一名身穿獵裝、手持火把像是公卿官邸家僕的男人。那人將火把拿近武藏，幾乎要烤焦武藏的臉頰了。

「師父……武藏師父……」

跟在她身邊的城太郎，沿途一直問個不停：

武藏默默地朝山麓黑暗的地方攀登而去。

「趕快過來啊！」

待他們走到眼前，才發現阿通的臉比月亮還白，毫無血氣。她纖細的身子穿着旅裝，實在不太相稱。等她走到火把前，臉頰卻有一股紅暈。她急切問道：

「……」

這次不再有任何回答。

城太郎撫着她的背，安慰道：

「阿通姐！就是這條路。從這條路橫越幾個山腰就到睿山……不必再爬坡了，應該比較輕鬆。我們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好嗎？」

言歸正傳。

「你是誰？」

她又說：

雖然辛苦，卻有代價，終於讓他們發現武藏的行蹤。不過，再多人的力量，也比不上阿通的癡心。接下來要怎麼做，就得看她自己了。

「你們再不快過來的話，武藏先生就要走遠了。趕快來啊！我剛剛見到他了。」

阿通已有必死的覺悟，她強迫自己拖着虛弱的身子向前走。她走得口乾舌燥，上氣不接下氣。冷汗不斷從髮根流到蒼白的額頭上。

但是，武藏即將單槍匹馬和雲集在前方的大軍相遇——從兵法的觀點來看——這的確有極大的差異。這裏的一步將是他生死的轉折點。

那人低着頭，恭敬的問：

「啊！血！怎麼吐血了……阿通姐……阿通姐……」

「是我啊！」

事實上，武藏早已盤算好這個戰法——他想起織田信長腹背受敵時所採取的聲東擊西的戰術。因此他不選擇任何一條岔路，而選擇與目的地反方向且難走的山路。

「要往哪邊追啊？你只說趕快追，沒說方向，誰知道怎麼追呢？」

城太郎忍不住哭了起來，抱住她薄弱的身子。

「快點，趕快追過去還見得到。」

這個病人下定決心之後，便拿掉冰枕，梳理頭髮，穿起草鞋，完全不聽任何人的勸阻，踉踉蹌蹌地半走半爬地出了烏丸家。

「城……城太！」

阿通的身體絕不可能立刻就痊癒，今天她能夠走到這裏，是因爲她已下了悲壯的決心。

同伴沒出現，倒是長期借住在烏丸家的城太郎在離此約二百米的西方寺門前大聲回答道：

「您剛纔說的可是真的嗎？」

本來大家還想阻止她，但是，看到她這麼癡情，只好由她了。

此時，從遠處傳來：

那麼，他到底選了三條岔路中的哪一條呢？事實上，他朝着一乘寺的反方向走去，根本不選任何一條。這附近住戶稀少，有些地方只有狹小的道路，有些地方田園橫亙。他到底要往哪裏去呢？

「你是什麼人？」

「喂！武士！」

「您是宮本武藏先生嗎？」

然後，將手圈放在嘴邊，大聲叫喊同伴的名字：

「沒辦法過去啊……阿通姐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已經走不動了。她已經倒在這裏，沒辦法再走了！」

總而言之，在阿通慢慢地走向銀閣寺的佛眼寺之前，烏丸的家僕已四處查尋武藏的蹤影了。

阿通輕輕搖着頭，趴在地上無法站起。

「喂！內藏先生！內藏先生！」

「……」

有一天晚上，阿通躺在烏丸官邸的牀上，聽城太郎細說詳情之後，說道：

「城太郎嗎？」

城太郎看看四周之後，站了起來。這裏是山谷間的沼澤地，淙淙的水聲從草木間傳了過來，似乎在告訴他「在這裏」、「在這裏」。

「對了！阿通姐，你想喝水吧？」

第二條路有點曲折，從田中村轉彎，沿着高野川，經大宮大原道往前走，出了修學院，就可到達下松。

烏丸家的家僕咋咋舌，提高嗓門說道：

這個公卿家僕的臉已被手上的火把燻黑，而衣服也被夜露和泥巴濺得髒亂不堪。

武藏再往上攀登，剛纔從高處望見東山殿的山泉竟已消失在腳底的樹陰裏了。蜿蜒的加茂川映入他的眼簾。

武藏理當慎重考慮，但他卻輕快地出發了。從他身上一點也看不出沉重、迷惑的樣子。他一路翻山越嶺穿梭於樹木、小河、山崖和田園間，踩着月光朝目的地走去。

她似乎有話要說，放開手杖，踉踉蹌蹌地跌到草叢中。

「等一下喔！」

而且路面平坦筆直，是往一乘寺村的主要道路。

「既然武藏已經要一決死戰，那我也不必在此養病祈求長命了。」

不知爲何他故意越過神樂岡山麓，走向後一條皇帝的陵墓後面。這一帶都是竹林。穿過一片密實的竹林之後，看到一條帶着冷冽山氣的河流在月光下潺潺地流向村落。抬頭一看，大文字山北邊的山脊已經聳立在他面前。

他對城太郎的問話毫不理會。不！應該是說她根本無心理會。

「真想在死前見他一面。」

這條路最近。

「喂！」

「你撐得住嗎？阿通姐！你不要緊吧？」

正如商人們有他們自己對生命的看法；武士們也有武士的看法。武藏現在走在武士道上，當然抱着武士的精神面對死亡。

「唉呀！原來是大叔啊！」

「……」

男人揮着火把，催他們快一點。事實上已經聽得到病人喘氣的聲音了。

「請問……」

大家只知道決鬥的地點是一乘寺村，可是一乘寺村這麼大，根本無從知道正確地點。如果武藏已經到達比武地點就來不及了。所以尋找的人都是一人或兩人一組，分頭往一乘寺方面尋找。衆人的雙腳都快磨出水泡了。

如果在此橫越三十六峯的山腰——也就是大文字山、志賀山、瓜生山、一乘寺山——再往睿山的方向，不必花多少時間就可到達目的地一乘寺下松的正後方，並且能居高臨下看個清楚。

「……」

剛纔在路上從樹叢中望見了泥牆和屋頂，那應該是東山殿的銀閣寺吧！再次回頭眺望，像一面棗形鏡子的山泉已經在他腳下。

紅通通的火光照得武藏的眼睛炯炯有神。不消說，當然是警戒的眼光。

「……」

「啊……我是烏丸家的人。」

那男子又問了一遍。武藏沉默不語的時候更令人害怕。因此，那男子光是問這句話就已經自亂方寸了。

「您是宮本先生吧？」

那男人使盡力氣地強調：

城太郎站在病人和慌張的男子之間，大發脾氣地叫着：

阿通點點頭。

或許，光廣公卿也聽說了這件事，感念她這分癡心，才特意吩咐官邸的人順着病人的意思去做。

但是，最後阿通似乎用盡了力氣。

阿通默默地搖搖頭。兩人各握着柺杖的一端——一輩子的艱辛，似乎都集中在這一刻間。她喘着氣，勉強地走了大約二公里的山路。

武藏前往的目的地是一乘寺藪之鄉下松，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個三岔路。

一般人總以爲：凡事創業維艱。且生命在結束前的那一刻是最困難的——因爲，一個人的價值全繫於此，是化爲露水泡沫？還是綻放永恆的光芒？生命的長短就取決於此。

「是真的，我剛纔看到的。」

她纖細的雙手掩着口鼻，肩膀不斷地顫抖。

武藏想起什麼似地趕緊加快腳步，順着山路，橫過志賀山街道。無論到那裏，他都是橫向越過山腰。

那個持火把慌慌張張走開的人，一眨眼已經來到銀閣寺了。

「是。」

雙方在一碰面的時候，對方出其不意叫了一聲，武藏因而覺得可疑，一直凝視着對方。這使對方有點恐慌。

「啊？」

另外一條就是從他現在所在之地往東直走，越過志賀山，再走小路沿白河上游往瓜生山山麓前行，經藥師堂便可到達目的地。

「很痛苦嗎？」

城太郎身後的草根及石塊下就有一道山泉。他馬上蹲下去，兩手掬水。

「……」

山泉清澈見底，連河蟹都看得一清二楚。月亮已西斜，映在水面的只有鮮明的雲朵，比天空上的真實雲朵更美。

城太郎這時也覺得口渴，很想自己先喝一些，再掬水給病人喝。因此，他向前移動五六步，跪在水邊，像鴨子喝水一般將頭伸向水面。

「啊？」

他大叫一聲，眼睛似乎被某種東西吸引住了，他的頭髮直豎像個河童 ，全身則像栗子般僵硬。

「？」

水中映着對岸五六棵樹影。樹上有個人影，竟然是武藏的倒影。

「……」

喫驚是必然的。映在水面的僅僅是武藏的影子而已，城太郎還以爲是真的——可能面對真實的武藏時，喫驚的程度不下於此。

他心想一定是妖魔鬼怪惡作劇，借用武藏的影子嚇他。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喫驚的眼睛望向對岸的樹上。這次他驚得幾乎要四腳朝天了。

因爲他看到武藏就站在那裏。

「啊！師父！」

原本平靜的水面上映着蒼穹白雲，這時突然變得漆黑混濁。城太郎只要沿着水邊走過去就行了，他卻突然跳進水中，涉水直往武藏那兒飛奔，濺得滿臉滿身都是水。

「找到了！找到了！」

像捉人犯一般，他死命抓住武藏的手不放。

「等一下！」

武藏把頭偏向一邊，突然用手輕拭眼瞼。

「危險！危險！城太郎，等一下！」

一個是低着頭背對着對方，另一個是橫過臉仰望天空……多年來難得的會面，竟是這等情景。

城太郎如此反覆說着，阿通注視遠方的眼眸閃着淚珠，一眨眼的功夫，豆子般大的淚珠成串地滾下臉頰。

「都是我不好，我道歉。等會兒我會叫阿通好好養病，注意自己的身體……城太郎！」

「但是，阿通……仔細想想，我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對你撒了謊。從千年杉、花田橋那時起，雖然我無意欺騙你，但是實際上卻欺騙了你，所以纔會故意裝出冷漠的態度。再過一刻鐘，我就要面臨生死決鬥了。阿通，我說的是實話，我很喜歡你，沒有一天不想你……我寧願拋棄一切，和你一起過日子——如果沒有劍的話，我真的很願意這麼做。」

「我的身體是小事，你將到一乘寺遺蹟與人決鬥，是不是抱着必死的覺悟？」

「阿通姐，抱你的人，不是我，是師父啊！」

「嗯！」

噢！不僅是阿通感到害羞，武藏也將臉撇向一旁。

「阿通姐！他是武藏師父，是武藏師父啊……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但是，一見到武藏，她卻說不出話來。自己充滿熾熱的期望、見不到面的痛苦、迷失在人生旅途時的悲哀，以及武藏的無情，她一樣也說不出來。這些感情同時湧上心頭，雖然想要全盤傾吐，可是顫動的嘴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結果，胸口反而窒悶，淚水盈眶。如果是在櫻花盛開的月夜下，而武藏也不在的話，她一定會像嬰兒般放聲大哭。就像要對死去的母親哭訴一樣，要哭上一整夜，心情纔會舒坦。

武藏找不到話題。

「……」

「我也不打算活下去！」

武藏將腰際的竹筒遞給他，城太郎好像想到什麼方法，仍然緊抓着武藏的手，凝視着武藏的臉說道：

「爲什麼？」

阿通又趴在地上哭了起來。武藏覺得可能自己說得太過激烈，於是蹲下來說道：

武藏凝視對方的眼睛，知道這絕非一時興起的話，也不是謊言。她愉悅地看待自己的死，對死充滿了平常心，如此祥和安靜且視死如歸的眼神，無論哪個武士也望塵莫及。

「阿通姐！現在好了吧！你已經如願了。師父，阿通姐自從那時起就一直說‘想再見武藏一面’。雖然有病在身，可是怎麼也不聽別人的勸告。大家的話她都不聽，師父，請您勸勸她吧！」

武藏看着明月的位置，不禁想着自己已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活了。一輪殘月已經西斜，月光泛白，天將亮了。

此刻已近破曉，六七隻歸雁翻越山背之時，啼叫聲劃破天際。

「……」

同樣地，阿通也只是不斷地淚灑大地。來此地之前，她心中除了愛情之外，真理、神佛、利害等等事情，對她而言，完全不存在。而且，也不顧男人志在四方的世界——她僅有熾熱的戀情。她想以這分熱情來影響武藏；想用淚水使兩人能夠共奔世外桃源。她一直如此堅信不移。

武藏老老實實的說出真心話。他打算全部說出，但是，言辭的修飾與感情的悸動使他無法完全傾吐，有些話仍然梗塞在他的心胸。

「笨、笨蛋啊！」

「啊！水變混濁了！」

「城太，城太！不要走得太遠啊！」

但是，沉浸於追憶之中，只會讓這寶貴的時光溜走。武藏打破沉默說道：

自己經常爲生死的問題而苦惱。累積了多少平日的修行與武士的鍛鍊，好不容易纔能有今天這樣的覺悟。而眼前這位女子，既沒經過鍛鍊，又沒苦惱過生死問題，竟然毫無疑慮地說：

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無法開口。他只是徒然地望着天空。

突然他大叫道：

水入喉之後，阿通看似舒服多了，嘆了一口氣，似乎才恢復了意識。身子雖然倚靠在武藏的手臂上，眼眸卻注視着遠方。

「城太郎……不要這麼說，你先到那裏去一下……拜託你。」

「……」

離決鬥只剩一點時間了。

「你稍微……離開一下好嗎？」

「武藏！」

阿通像一朵蔓草中的白花般抬起嗚咽哭泣的臉龐，似乎想說什麼，但是，一看到武藏認真熱情的臉，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整個人又伏在地上。

「阿通姑娘，歸雁在啼叫。」

「沒什麼！」

「阿通！」

兩人這才四目相對。似乎同時憶起了故鄉的春天或秋天時歸雁回巢的情景。

「我也是如此啊！」

武藏喃喃自語：

「快恢復了嗎？」

自己也和這月亮一樣，即將沉落於死山。此時此刻面對阿通，即使只是一句話，一句內心的真話，對她而言，都是心靈上最大的安慰。武藏這麼想。

「知道了。」

阿通無心要城太郎走開，也沒有必要背對着武藏。但一想到城太郎走了之後就只剩下她和武藏兩個人，突然，她的胸口揪在一起，應該說什麼好呢？此時，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軀體是多餘的。

城太郎問道：

本來城太郎嘟着嘴，不聽武藏的話，經阿通這麼一說，便乖乖地順從。

武藏想起千年杉樹上的往事，那個大風雨的夜晚——在這一瞬間，武藏在腦海裏描繪從那個夜晚之後的情景。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是武藏非常瞭解，而且也深深地感受到這五年來眼前這位女子所經歷的痛苦和永不變的純情。

內心的真話。

「……」

「因此，我的身心早就融入劍道之中。阿通，劍道的境界纔是我真心想追求的。換句話說，我曾經腳踏兩條船，在戀情和進修這兩條路上陷入迷惘、掙扎，煩惱再煩惱，好不容易纔決心對劍道全力以赴。因此，我比誰都瞭解自己。我既不是偉大的男人，也不是天才，更不是什麼特別人物，我只是愛劍甚於愛你。我無法爲愛情捨棄生命，但是卻可以爲劍道隨時殉死。」

這幾年來阿通過着複雜多變的生活，但她對武藏的情感卻始終是熾熱的；而武藏卻將自己對阿通的愛苗隱藏在冰冷如灰、毫無表情的外表下。若要問兩人的愛苗誰來得強烈？雙方究竟誰比較痛苦？武藏心裏經常想：

「我知道……像這樣的事……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可能不瞭解就愛上你的。」

那時，兩人都相當單純。

但是比起自己，阿通實在可憐多了。她在這期間獨自揹負超越男人所能承受的煩惱，爲了追求生命中的戀情，嚐盡生活中的各種辛酸——可見阿通是多麼堅強！

阿通馬上又抓住武藏的衣袖。

她已經不哭了。

武藏老老實實地點點頭，像聽從吩咐般地用竹筒取水，拿到阿通的身邊。

但他卻無法啓口。

他撅起嘴巴：

武藏仍然抱着阿通，說道：

她點點頭，好像在說：

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很難得如此感情充沛。

武藏輕輕推開她的手，站了起來。

「是嗎？」

阿通和又八比較好，而且她老是說武藏粗魯，不喜歡他。武藏如果罵她，她會不服輸的罵回去。兩人同時憶起七寶寺的兒時情景，也憶起吉野川的草原。

「啊！太好了。」

他也感到迷惑。他擔心將來，她會使自己亂了陣腳。

「阿通姑娘，聽說你身體不好，現在情況如何？」

「師父……我要您親自取水給她喝。」

「……」

武藏既羞愧又懷疑，爲什麼一個女性能做得到？

「放心！我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所以纔在這裏等你啊！你應該先拿水給阿通姑娘喝。」

現在，他仍這麼想。

城太郎欣喜萬分，不由地心滿意足。

到底怎麼了？阿通沒說話，武藏也沒說話，只是徒然浪費寶貴的時間。

武藏不知如何是好。此刻，阿通也拜託道：

武藏看着阿通，頓時覺得自己的覺悟，反倒不及這位女性的意志。

「什麼事？」

出乎意料之外，阿通纖細的手突然抓住武藏的手腕。

「是嗎？」

「那……沒辦法，我就到上面去，你們談完叫我一聲。」

他被自己的叫聲嚇了一跳，自己的感情竟然如此激烈。

也許病中的阿通比健康時更加羞澀吧！

阿通漸漸恢復了精神，坐起身子，看着像鹿一般輕巧地爬上山去的城太郎。

城太郎說完便爬上山崖。

「雁子……」

這是個開端，就在這個時候，阿通叫了他的名字：

「你應該瞭解，和我一起共生死是件愚不可及的事。像我這樣的人，和你在一起的這個短暫的時間，可以把全部的心思用在你身上，可是，只要離開你的身邊一步，我壓根兒也不會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你追隨我這種男人共赴生死，不就像金鐘兒一般死得沒價值嗎？女人有女人的生存方式，生存的意義與男人不同。阿通，這就是我跟你告別的話。時間已經不多了——」

「如果你被殺，我也不打算活下去。所以我幾乎忘了自己的病。」

武藏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中恢復了精神。

「我的死是有意義的。以劍維生的人，死在劍下是理所當然的；爲了端正紛亂的武士道風氣，我必須不斷接受挑戰。我很高興聽到你願意爲我殉死，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像蟲一般悲哀地活、厭世地死去，這有什麼意思呢？」

「那邊還有清澈的水，拿這個去裝。」

「不要！我不放手！」

他文不對題，只是藉此開口：

「我武藏猶如鳥之將死！阿通，我今天所說的話句句真心，請你相信我。不瞞你說，我日日夜夜思念着你，晚上無法成眠，連作夢都夢到你。無論睡在寺廟或是露宿野外，總是夢着你，最後只能將薄薄的棉被當成你，整晚抱着睡，忍受寂寞到天明。我爲你着迷，一心一意戀着你。但是……但是，每當我想你的時候，便拔出劍來，瘋狂的血液會隨之靜如止水，阿通，你的影子纔會從我的腦海裏像霧一般逐漸消失……」

欲言又止。

因爲再多的言語都不足以形容此刻兩人的心境。

聽到了呢？還是沒聽到？城太郎沒有回答。

像是不高興，又像是感到奇怪，他動也不動。

「爲什麼嘛！爲什麼我不能在這裏呢？」

然後扶着她的背，親手喂她喝水。城太郎在一旁安慰她道：

「別人不知道我武藏是怎樣的男人！坦白說，我只要想起你便全身沸騰，但是一想到劍道，我就會將阿通姑娘擺一邊，忘得一乾二淨。啊！應該說連心裏的角落都絲毫不留痕跡。找遍我的身體及心裏各個地方，完全找不到阿通姑娘的存在——是我最快樂的時候，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能邁開腳步勇往直前。阿通，你懂我的意思吧？你將整個人、整顆心都賭在我這種人身上，今天才會獨自一人痛苦。我由衷感到抱歉，這是沒辦法的事。這就是我的真面目。」

「武藏，請等一等。」

從剛纔起阿通的心中也有很多話要對武藏說。

武藏說過：

「像蟲一樣活着，像蟲一樣死去，這種不珍惜生命的女子的戀情是毫無意義的。」

還說過：

「一離開你，我就將你的事情置之腦後，我就是這樣的男人。」

阿通一直想說自己不認爲武藏是那種男人，不後悔這分戀情，但現在她只想到：

「無法再見第二次面了！」

面對生離死別，使阿通無法開口，無法保持理智。

「等一下！」

雖然她緊緊地拉着武藏的衣袖，想說出自己的想法。但此刻阿通表現出來的只是一位纏綿、哭泣的女性而已。

武藏看到她欲言又止、充滿女人的嬌柔，純潔的外表隱藏着複雜的情感，不禁爲之意亂情迷。他最擔心的，也是他最大的弱點，亦即自己像株根基不穩的大樹在暴風雨中搖搖欲墜。他一向堅持的「忠於劍道」可能就要在阿通的淚水中崩潰，化爲塵泥了。他害怕自己變成如此。

武藏只是爲說話而說話，他問道：

「懂了嗎？」

「懂了！」

阿通微微點頭。

「但是，如果你死了，我還是會跟着你死。身爲男人的你，爲了劍道欣然面對死亡；而身爲女性的我，也會爲了你而死。絕不是像蟲一般——也不是因一時悲傷而尋死。因此，這件事請交給我自己決定吧！」

她胡亂地說了這些話。

她又說道：

「你的心中是否已將我當成妻子了？若是這樣，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感到欣慰，也覺得幸福。你說過你這麼做是因爲不願看到我不幸，但是，我並不是因爲不幸才尋死的。雖然世上的人都認爲我不幸福，但是我卻一點也不這麼覺得。乾脆這麼說吧！現在我的心情就像等待出嫁的新娘，快樂地等待着在清晨的鳥啼聲中死去。」

沙、沙、沙、沙。

「哇！」

「我也不知道。阿通姐你也聽到了吧！有一個女人的慘叫聲。」

「阿通，我完全瞭解你的心意。可別毫無意義地尋死呀！也別讓不幸使你軟弱得滑落死谷深淵呀！把身體養好，以健康的心態再好好想一想。我並不是平白無故急着丟棄生命。只是以一時的死，換取永恆的生命。阿通，與其在我死後跟隨我而去，不如留着餘生好好體會我的話。因爲我的肉身雖然死了，我的精神卻永遠活在人間。」

連阿通都嚇了一跳：

「城太郎，你戴着這個面具到哪裏去了？」

殘月還有點灰白，樹上開始瀰漫着霧，馬上就要天亮了。

（再見了！）

她的眼睛突然向山崖上方看去。

是誰呢？發生了什麼事呢？

阿通問道：

武藏又繼續說道：

「戴着這面具？」

「……」

山崖上傳來女人有如怪鳥的尖銳叫聲。

雖然城太郎剛纔攀上那座山崖，但是，那絕不是城太郎的聲音。

「啊！我嚇了一大跳！」

阿通茫然地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的靈魂已出了竅，隨着武藏的身影離去了。離別的悲哀，是因爲兩者分離所產生的感情。阿通現在的心情，並沒有各奔東西的感覺，而是兩個合而爲一的靈魂走在驚滔駭浪的生死邊緣。

「城太郎，怎麼了？」

阿通追十步，武藏也跑十步，並回過頭來：

那確實是女人的慘叫聲。

說完，武藏已經離阿通很遠，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哇！」

這個時候泥沙從山崖上崩塌下來，落到阿通的腳邊。隨着落石的聲音，城太郎撥開樹枝和雜草飛奔下來，邊跑邊大叫道：

「唉呀！」

阿通一連串說了這麼多話，以至於氣都快喘不過來。她抱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陶醉在幸福的美夢裏。

「好嗎？阿通！你別跟在我後面一個人走錯了方向喔！別以爲我死了就跟着到陰間去找我，我不會在陰間的。即使過了百年、千年，武藏也會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活在劍道的精神之中。」

原來是城太郎戴着從奈良觀世音寡婦那裏拿到的一個女鬼面具。他想這次大概不會再回烏丸家，所以就將這面具帶了出來。現在他正戴着那面具站到阿通眼前，舉起兩手說道：

武藏一句話也沒說，只在心裏說了聲「再見」，便邁開腳步趕赴生死決鬥的地點。

「啊！他走了……」

阿通被那聲音喚回神，睜眼仰望佈滿霧氣的山頂。武藏趁這個時候靜悄悄地離開她。

「是啊……因爲那裏可能有狐狸，還有其他的動物出沒。我想戴這面具可以嚇嚇它們，以防它們靠近。後來，不知何處傳來一聲驚叫，就像樹精的聲音在山谷間迴響似的。」

那叫聲非比尋常。

此刻——

「我爬上山崖之後，看上面還有道，就再往上爬。剛好那裏有一塊大岩石，我就坐在那邊，看月亮西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