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蟲鳴

這裏是伊皿子坡的中段，巖間角兵衛的私宅坐落在此。

小次郎的住所，就是這紅門宅第內的獨棟小屋。

「有人在嗎？」

訪客上門。

小次郎坐在屋內，靜靜凝視着他的愛劍——曬衣竿。

他託屋主角兵衛請出細川家的廚子野耕介幫他磨這把劍。

這中間卻發生了一件事。

因爲小次郎託耕介磨劍之後，卻與耕介家的關係越來越惡劣。小次郎請巖間角兵衛去催促，今早耕介把劍送了過來。

小次郎心想：

劍一定沒磨。

他坐在房內，拔出劍一看——沒想到劍不但磨好了，而且，沉積百年猶如深淵之水般蒼黑的鐵鏽已然不見，劍被磨得光亮，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劍上的斑斑點點，現已完全消失。沾了血跡的部分，磨過之後，猶如一輪朦朧的月亮，美麗動人。

「簡直像一把新鑄的劍！」

小次郎看得出神。

這棟小屋位於月岬高臺。從這裏可遠眺品川海邊的景色，也可望見從上總海岸湧向天際的雲海。現在，這些景色全部映在小次郎手中的刀刃上。

「有沒有人在家？小次郎先生在嗎？」

外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又繞到後面柴房叫門。

「什麼人？」

小次郎收刀入鞘：

「我小次郎在家，有事請從正門進來。」

聽到讚美小次郎，巖間角兵衛高興得趾高氣揚。

巖間角兵衛每次都騎馬到藩裏，回來時便把馬寄在坡下。

角兵衛斟酒，又道：

然而，角兵衛今天回到花店卻沒見到老闆，便自顧將馬系在後院的樹幹上。

屋外的人立刻說：

天黑之前，小次郎便把兩人打發回去。

「不愧是您老太婆，不因年老而失去鬥志。真令人敬佩。」

「如果得知武藏的下落，要趕緊派人通知我。最近我很忙，可能無法與你們常見面。」

老太婆聽了訕訕然，眨了眨眼，說道：

老闆這時才從寺廟後的山上跑了下來，接過角兵衛手中的繮繩。

「看樣子武藏不容易露臉。我知道兒子又八一定在江戶，卻不知他在哪裏？所以我想叫家裏人寄錢來，就在這裏租個房子住。」

「我向主人推薦你，最近主人對你也有耳聞，並要我帶你去見他。能有今天的成果，可真不容易啊！藩裏太多人向他推薦武士了。」

「今晚，角兵衛可能又要外宿了吧？」

「外面有一口井。這裏是高地，所以井非常深，得小心一點。這位大漢，老太婆跌下去就慘了，你陪她去吧！」

事實上，小次郎因一時的興趣利用了這些人，但最近他已經很厭煩跟這羣人打交道。他認爲要事辦完之後，不宜再深交下去，因此他幾乎不再到半瓦家指導劍術了。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老太婆。天這麼熱，您可真勤快。」

小次郎早已經聽過老太婆的願望，所以瞄了一眼。

小次郎無異議，認爲這樣也不錯。

「您回來了。」

聽了僕人的回答，角兵衛道：

房內不需點燈。即使點了，也會被風吹熄。過了不久，月光從沙灘移至他窗前，照在他臉上。

小次郎自嘲，露出一排稚氣的牙齒。

小次郎躺在房內望着蚊香嫋嫋的白煙。

「小次郎先生整天都待在家裏，現在正躺在房內納涼。」

「先乾一杯。」

「對了！」

「好消息？」

「在下一點也不出色，大家只是似是而非跟着散播謠言罷了。」

「今天您爲何來此？」

他喜歡年輕人。尤其目前的風氣使然，家裏養個年輕有爲的青年，被認爲是高尚的美德。

「如果武藏看到卻仍避不出面，那他等於失去武士資格，貽笑大方。老太婆您的怨恨也算有個了結了！」

「這種人是不是最近經常侵入大將軍家的盜賊呀？」

角兵衛不但沒生氣，反而更加佩服他。

「如果出了事，儘管來找我。住在我家的客人一直希望有擒賊的機會。但一直空等待，每天枯坐屋內呢！」

角兵衛趁此空當入浴，洗去一身汗水，換上輕鬆的便服。

「忠利公說找個時間帶你過去，你何時能到藩邸一趟？」

對於主家來說，當然不喜歡自私自利的臣下。然而在細川家這種大藩所裏，完全捨棄自我利益的也沒幾個人。

然而小次郎卻默不作聲，喝了一口酒。

「是佐佐木先生嗎？聽說他不但人品優雅，手法也很利落。這附近一帶對他頗有好評。」

說着，又給小次郎斟酒。

小次郎用力點頭：

角兵衛回了一聲，又問：

「是不是寫着"武藏快出來，如果再藏頭縮尾，就不配當一名武士"的那張告示牌？」

「是嗎？那就快去準備酒菜，並請佐佐木先生過來。」

「佐佐木先生在家還是外出？」

「我們花了兩天時間，貼在最醒目的地方，師父您還沒見到？」

老太婆與小次郎商量：

僕人送來酒菜。

「剛纔有一個武士舉止怪異，竟然打破墓地的圍牆，爬到無路可行的懸崖上。我告訴他此路不通，他竟然對我面露兇相，接着便不知去向了。」

就在此刻……

「他在家呀！」

「我並未向主公吹噓，是因爲江戶到處流傳着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我每天在此好喫懶做，爲何能出名？」

他對着阿杉婆背後的大漢說：

阿杉婆在井邊梳洗乾淨，才進了屋子，與小次郎打過招呼。陣陣涼風吹得老太婆眯起眼睛：

沒人發問，這個老闆卻越說越多：

小次郎這才稍微低下頭：

小次郎叫巖間的家僕從後院採來西瓜，請客人喫。

角兵衛不受他影響。雖然謠傳有盜賊入侵大將軍家，但細川家根本沒遇上過，何況身爲大臣也不可能自暴其短，便說：

「噢！客官您回來了？」

「杯子還您。」

「這房子真涼快，住在這麼舒服的地方，人都要變懶了。」

小次郎笑着說：

「今天我們來此途中，也看到告示牌了。人羣黑壓壓地圍着看，還議論紛紛呢！我在一旁聽得心情愉快極了。」

妻子回孃家去了，只剩男女僕人。巖間不留宿藩裏的夜晚，僕人們都會等候他回府。紅色的大門和房屋入口之間的走道兩旁竹影扶疏。僕人們會在這條信道灑水，等候主人歸來。

伊皿子坡很陡，每次他回到自家門前都會氣喘吁吁。

那位大漢是半瓦家的下人，帶阿婆來到此地。

「不，推薦一個像你這麼有爲的人給主家，也是我的職責之一。」

「我不必看。」

「什麼話？武藏臉皮太厚，任人怎麼取笑也不痛不癢。我老太婆纔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呢！」

雖說巖間角兵衛不夠忠貞，但他絕不輸給一介武士。他原是諸侯的侍從，只可惜沒有機會出頭。像他這種人反而更方便爲平常的事務而奔走。

「讓您費心了，真過意不去。」

說着，拿了一本《父母恩重經》出來。

小次郎看老太婆如此執著，笑出了酒窩。

有一名武士打破坡下墓地的圍牆，混入伊皿子坡的崖上。

老太婆表示沒什麼大事。因爲自己寄宿半瓦家也有兩年多了，本來自己就無意久留，更不想讓這些男人照顧。剛好鎧渡附近有人在出租房子，她打算租一間，一個人住。

「沒錯，已經張貼在各十字路口了嗎？」

「主人回來了！」

一番加油添醋後，又問：

大漢身子向前微傾：

「我相信藩主一定能接納你，你也能得到應有的回報。今夜我們慶祝一下，再多喝一點。」

「可是，因爲這裏位於東海道的出入口，有些逃亡的傢伙經常趁黑打劫。所以傍晚看到可疑的人，整晚都無法安寧。」

老闆驚魂未定，抬頭望着黃昏下的幢幢樹影。

「上次我寫的告示牌，你是否已經到處張貼了？」

「今天有好消息告訴你。」

「呵呵……」

「……」

「對了！我沒帶什麼禮來，這是我手抄的經文，有空時多唸誦。」

「哈哈哈！那些只是謠言罷了。混到寺廟後山的盜賊不是小偷就是經常在街上打架鬧事的浪人。」

因爲要是有朝一日天下發生戰事，立刻可將家中的年輕人送到君主馬前效命。除此之外，也可推薦家中出類拔萃的男子給主家，不但可以奉公，也可扶植自己的勢力。

阿杉婆和一名大漢出現在門口。

白色的花朵，迎風搖曳。

「待會兒再招呼，先讓我們洗洗腳。」

只說了這句話，卻無愉悅之色。

「唔！」

「您認爲如何？」

老太婆一走，小次郎立刻打掃屋子，並汲來井水，撒在庭院裏。

角兵衛衷心期待看到小次郎高興的表情。

「我回來了！」

此處的寺廟前有家花店，老闆每次看到角兵衛便會出來幫他牽馬。

山芋和牽牛花的藤蔓，從牆邊一直攀沿到洗手檯上。

僕人出來迎接。

老太婆也插嘴道：

回到書齋時，小次郎已拿着扇子，在房內等待。

「把我捧得這麼高，真令我爲難。本來我就不求高薪俸祿。只因爲細川家歷代由幽齋公、三齋公，以及當今之主忠利公等三位名主一脈相傳，我纔會想到藩裏奉公，也許能找到武士應行之道。」

「我可跟您兒子又八不同。」

「我隨時都可以。」

「那麼明天好嗎？」

「可以。」

小次郎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角兵衛見狀，更爲小次郎的氣度傾倒。但是他突然想起忠利公附帶說的一句話。

「但是，君侯說過見了你之後再做決定。這只不過是一個形式罷了，你百分之九十九可以在藩裏奉公，幾乎已經內定了……」

小次郎一聽，放下杯子，盯着角兵衛，說道：

「算了，角兵衛先生！多謝您的辛勞，我不想到細川家奉公。」

小次郎情緒激動。

他的耳朵因喝酒而通紅。

「爲什麼？」

角兵衛不解地望着他。

小次郎只說了一句：

「我不滿意。」

便未再多做解釋。

爲何小次郎心情突然驟變？可能是剛纔角兵衛補充了君侯的話：

「見過之後再決定錄不錄用。」

此話讓小次郎不悅。

「我並非一定要在細川家任職，隨便到哪裏都可找到三五百石的職務。」

平常小次郎經常以此自誇，角兵衛竟然如此大意，把主公的話照本宣科地說給小次郎聽，纔會惹惱了他。

如果不爲這些，那他何必苦修勤練？這些都是爲了立身、揚名、衣錦還鄉。此外，也是爲了滿足個人的私慾。在現今這種時代，高強的武功纔是出人頭地的快捷方式。很幸運地小次郎天資稟賦、劍術高超且聰明過人，充滿了自信心。

那人咬牙切齒，正要砍下去，沒想到小次郎左手揮出一支黑棒，一棒打在他手上。

小次郎的個性本來就惟我獨尊，不考慮別人的心情。所以儘管角兵衛一臉窘相，他也無動於衷。喫過飯，他便回自己的住處去了。

他就是那個打扮得威風凜凜的武士。今天傍晚，坡下花店的老闆看到一個舉止怪異的武士往寺廟後山走去。他就是那個武士。

說着，向前更進一步。同時他手上的「曬衣竿」約一尺左右的刀尖，映着皎潔的月光，一道光芒射向餘五郎眼睛，隨即移往別處。

小次郎不耐煩地向前踏出一步：

由於他蹲在陰暗處，又沒出聲，不容易被發現。

人影爬到房子旁邊——

這時，躲在懸崖後面，一直忍受蚊蟲叮咬的人影似乎找到了好時機。

原本躺在下面的小次郎，像一尾矯健的游魚，躲過水麪的一擊，悠然遊至它處。緊接着唰一聲，靠着牆面對那個人影。

「好事？我做了什麼？」

小次郎的口氣平穩，看來早已察覺刺客來襲。平時，小次郎對於身邊任何風吹草動都提防有加，因此他背對牆站着，神態自若，毫無紊亂之色。

「哼！」

「覺悟吧！」

「哼！看你乾的好事。」

終於——

「"我"是誰？報出名來！趁黑夜偷襲可不是武士的作風。」

「要恨就恨吧！兵法只求勝負，如果摻雜個人情感，就貽笑大方了。你是否已有覺悟要來送死？」

「那是後來的事。」

（好！）

他想起某事，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以前佐佐木說過這話，實際上卻充滿了野心。他不但想求俸祿，更想靠自己的能力求取功名和立身之道。

「餘五郎？」

「喝！」

「不求高官厚祿。」

「你真囉嗦！」

因此，他的一進一退都以此爲目標。這家主人巖間角兵衛雖比小次郎年長，但在小次郎眼中角兵衛是個——

「誰？」

「那的確是我小次郎乾的。只能怪你們刀法和實力太差了。在兵法上，我可無法故意放水。」

小次郎左手握着刀鞘，右手已拔出愛劍「曬衣竿」。

屋內傳來小次郎的鼾聲。曾有一時，蟲鳴突然停頓，接着唧唧的蟲鳴，又陸續從草露之間傳出。

他太瞭解角兵衛了。他知道自己這麼一說，會讓角兵衛對君侯很難交代。但不管自己怎麼跋扈，角兵衛絕不會生氣。

「那角兵衛可真老實啊！」

「軟弱的傢伙。」

「……」

這把刀是今天新磨的。小次郎就像飢腸轆轆的餓鬼面對山珍海味一般，直盯對方，想攫住他的身影。

刀一出鞘便對着熟睡中的小次郎衝去。

那人手掌雖受到重擊，但是砍下去的大刀，力道十足，砍破了榻榻米。

「你趁家父臥病在牀，到處散播不利於小幡家的謠言。」

「住、住口！那是因爲無賴漢半瓦爲你撐腰。」

屋內沒點燈，卻被月亮照得明亮。小次郎一進房，微醉的身子立刻躺了下來，以手當枕。

「後來什麼事？」

相反的，襲擊的人反而聲音顫抖。

他像只蟾蜍般悄悄地爬向燈火已熄的房子。

他先從屋檐下窺視屋內動靜。

「你甚至殺了我們不少門人。」

「是，是我！」

人影倏然立起。

「……」

「我是小幡景憲的兒子餘五郎景政。」

小次郎不知不覺地睡着了。月光在榻榻米上移了一格，小次郎卻未醒來。徐徐的涼風，吹得屋內暑氣全消，小次郎更是沉醉於夢鄉。

「等一等！不是我在散播，是人們自動把謠言傳得滿天飛。」

「……」

他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