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幕

角川書店的新總部大樓搬到富士見一丁目，一樓大廳是玻璃帷幕的開放空間，裝潢則是莊嚴肅穆的原木與天然石材打造而成。

小笠原第一次來這裏，還以爲到了教堂，如果有員工結婚，應該可以直接在大廳舉辦婚禮吧。

如今他的想像成了現實。

直達電梯廳的白色走道正面牆上掛着十字架，成爲簡單的臨時祭壇，地板上則鋪着紅毯。

小笠原不是觀衆，而是當事人，目前身穿新郎專用的白色燕尾服。

他去婚禮公司的租衣區試穿的時候，很討厭自己鏡中緊張兮兮的模樣，幸好到了這天勉強適應過來，知道該怎麼做纔不宣讓肩膀和手肘部位的布料起縐。

他昨晚真的是輾轉難眠，一夜半睡半醒，一回神天就亮了。

小笠原望向身邊的新娘。

凜田莉子身穿純白婚紗，看起來簡直就是天使。

朦朧頭紗底下的莉子微微低着頭，溫婉的表情非常自然祥和。

她似乎沒有特別緊張，動作也不顯生硬，似乎覺得一切理所當然。

小笠原看得出神，莉子卻突然抬起頭，用一雙大眼望着他。

接着她微微一笑，即使衣着如皇妃般華美，笑容仍如往常般親切。

那臉蛋無比迷人，小笠原看了好一陣子，莉子也和他交換眼神。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一名中年男子高喊：「喂！不要看旁邊好不好？我要拍背影啊！」

小笠原回過頭。

大廳裏沒有成排的座椅，只有成排的棚燈，紅毯上擺着相機與腳架，攝影師緊緊盯着觀景窗。

相機後面擠滿了人，幾乎都是《週刊角川》編輯部的人。

一頭白髮、身形瘦弱的荻野甲陽穿着襯衫，肩披愛用的棕色夾克，從燈光裏走來：「小笠原，叫你別動你是聽不懂啊！我想快點拍完！」

「唉～」小笠原嘆口氣，不滿地抗議道：「爲什麼要在這裏拍？要拍婚禮特輯的主題照，不是應該去借教堂嗎？」

小笠原與莉子一起面對祭壇，錦織站在兩人面前，遞出戒指。

「什、什麼？！」攝影師跑上來：「不可能，我們是從婚禮公司借的！」

「少來！」荻野十分不悅：「哪來的預算？就是嫌找模特兒經紀公司浪費錢，才找你來湊數啊！反正只是背影，找哪個渾球來都行！」

莉子嗅了嗅戒指的味道說：「有汽油味，如果兇手開車，就不會有這股味道，所以應該是來自機車油箱蓋的泄壓閥。這部機車排氣量很大，而且騎了好一段距離，纔會熱到需要泄壓。」

宮牧聽了，眼睛瞪得更大：「你別因爲京都報導的評價不錯就得意起來！明明只會在鴨川游泳！」

小笠原的同梯瞪眼走來，站在荻野身邊吼道：「少羅嗦！小笠原，快點拍完好不好？大樓只有這個出入口耶！你的興趣就是堵在公司門口嗎？就像之前搬力士貼紙護欄，堵在舊總部門口一樣嗎？」

一眨眼，大廳裏只剩小笠原與櫃檯小姐。

莉子凝視着軟墊上的戒指，突然臉色一沉：「等等！」

「是這樣嗎？」莉子瞪大了眼睛，看着小笠原。

「我想把店名換掉，你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宮牧明顯是眼紅，小笠原板起臉：「我還以爲是誰呢，這不是本屆『新世紀福音戰士獎』的唯一得獎記者嗎？」

不過，親眼看着新娘逃走，還真有些震驚啊，希望我這輩子不會真的看到這副光景。

小笠原愣在原地。

小笠原問：「會不會是被師傅掉包了？」

「搞什麼鬼？」宮牧咂嘴跑向門口：「等一下，現在不能進來啦！還有，要搬去影像事業局的招牌得先解體纔行啊！」

荻野煩躁地踱步，宮牧則在門口跟廠商吵廣告牌的事情。

莉子輕聲說：「我想……多虧有你在，纔有今天的我，我們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什麼？」小笠原望向莉子。

「就是它！」莉子跑了起來：「請打電話給牛込警局，要是葉山警部補在的話，請他立刻趕來！，

「是嗎？」

「這麼說對演新娘的凜田小姐太沒禮貌了吧？」

這句話差點讓小笠原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店、店名？是這樣啊……」

大廳裏鴉雀無聲，莉子雙手捻起兩支戒指，端詳片刻之後說：「兩支都是假的。」

「怎麼可能是公司員工，你應該不認識，但一定會很驚訝。快來！」

「怎麼可能……不，一定是他！所以那位師傅不是婚禮公司的人？」

錦織慌張辯解：「不、不是我！我在停車場從婚禮公司的箱型車上收取戒指後，馬上就趕來了，半途還繞去找師傅拋光纔過來！」

「當然呀。」莉子望着小笠原，露出自然純粹的笑容：「我們成長了。」

唯獨面對小笠原時，她笑得自然多了，是什麼轉折讓她產生改變呢？

「我們是靠抽籤來決定扮新郎的人，小笠原抽中就開始鬧彆扭，說什麼一定要由你來扮新娘才肯答應。」

小笠原憶起那天，自己手拿地址，拉着載運護欄的手推車找到她的店。當時，她對工作很積極，對人卻相當疏遠；她或許知道自己有點冷淡，纔想用熱心的工作態度來彌補。

還是這樣亂哄哄啊……不過也見怪不怪了，自從認識莉子，就老是這個樣子。

正當他這麼想，便見身穿婚紗的莉子又跑回自動門前。

「沒有，沒事，哈哈。」小笠原冷汗直流，索性轉移話題：「你不想當萬能鑑定士Q了嗎？這不是瀨戶內先生幫你取的名號？」

「好！」攝影師開始布場：「我們來拍『交換戒指』儀式，先拍廣角，然後再拍手部特寫！」

莉子喃喃自語：「力士貼紙護欄啊，好懷念喔。」

「名聲響亮才能招攬客人，如果你當初不是用這個名號，我也不會遇見你，想必其他客人也是一樣。」

「怎、怎麼這麼說？當然好啊！」

攝影師對錦織說：「你好慢啊。」

接着又響起手機鈴聲，荻野拿出手機接聽：「我是荻野……啊，等您很久了，請問您何時過來？啊？已經到編輯部了？老師，您跑去舊總部大樓了，那裏現在是富士見書房在用，您想改當輕小說作家嗎！現在的總部在早稻田通這邊……」

小笠原平靜地說：「萬能鑑定士Q凜田莉子小姐，今後還請繼續指教。」

「降低門檻是很簡單，因爲只要降低顧客的期望，就比較不容易造成失望。但拿我來說，在這麼大的出版社工作，扛着記者的頭銜——就算實際上只是跑腿的，我還是希望扛起更高一點的責任，這樣才能鼓勵自我成長。不過，我到現在還是沒沒無名啦。」

「也是。謝謝你答應這份工作，我可是被狠狠颳了一頓。」

莉子訝異地說：「耍任性？」

你都說成這樣了，我怎能不看呢？

錦織嚴肅地回答：「沒辦法，光是服裝道具就把預算花光了，本來應該叫荻野來扮纔對。」

「小笠原，你覺得遇見我算好事嗎？」

攝影師與工作人員同時對錦織投以懷疑的眼神。

「你真懂得如何吊我胃口。」小笠原邁步奔跑：「好，我去看！」

「師傅花太多時間給戒指拋光。」錦織高舉戒指：「兩支鑽戒都貴得可以蓋房子，我手要發抖啦。」

莉子衝進自動門時雙眼炯炯有神，表情非常開心：「小笠原！公司警衛抓到兇手了！雖然我大概猜到了，但真的很意外！」

「沒有啦，」小笠原面有難色：「我以爲這樣說就不會逼我上陣啊，你那麼忙，不可能特地請你去教堂嘛。」

「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Almost……」

莉子從攝影師的胸口抽出一支油性筆，拔起筆蓋、在鑽石上點了一下：「油墨沾不住，這是鈷石的人工鑽。」

宮牧插嘴：「說到大型重機，附近Town Coat富士見大樓旁邊有一部川崎機車，我還想說怎麼會停在那種地方。」

小笠原認得這位神父。

「欺，小笠原，」莉子的眼神深不可測：「我在大阪的時候一直沒說清楚，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

小笠原感慨地回頭：「明明是總編他們佔用大廳太久了。」

我深信這一刻一定會到來，屆時我們將不再是扮裝，而是一對真正的新人。我要懷着由衷的喜悅全力向前衝，相信這小小的心願絕對會實現，因爲每個人距離夢想都只差臨門一腳！

兩人自然而然地相視而笑。

莉子笑得眯起眼睛，小笠原心想—我有多久沒看她笑得這麼開心了？她現在碰到陌生人還是笑得很僵，而不是像這樣，笑得眼睛都彎了。

「是啊，應該進步了吧？」

小笠原從來沒有這麼痛恨過自己的不老實，與凜田莉子邂逅令他無比喜悅，但他就是無法由衷表達心中的情感。

此時自動門打開，兩名身穿工作服的男子扛來一塊《源氏物語》的大廣告牌。

「哪裏好？」

純白的婚紗消失在自動門外，荻野總編才大吼：「你們還愣在這裏幹什麼！鑽石被偷了耶！記者還不快點動起來！」

「當然，」莉子微微一笑：「彼此彼此，《週刊角川》的小笠原悠鬥先生。」

莉子聽了似笑非笑地說：「在角川書店的新總部拍照，比舊總部近了兩百公尺呢。」

兩人靜靜對望着，心中意外平靜，那是一種祥和的心靈交流。

晚秋的陽光不再刺眼，曬得全身暖烘烘，小笠原與莉子手牽手，跑過陣陣斑斕的樹影。

「渾球說的是你！就只有你！新娘當然得穿最新款的婚紗纔像樣，我真是由衷感謝凜田老師啊。小笠原沒頭沒腦耍任性，老師竟然還肯答應，真是感激不盡。」

「是啊，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名不副實，顧客不時會說『我還以爲店裏有一大批鑑定家』。再說，我也不是真的萬能。」

但她現在變了，拆去了心中的藩籬，敞開心胸接受他人的心意。

「就……讓我經歷了各種事……」

「只差臨門一腳的意思？唔，關於這件事呢……」

希望她不只變了，還變得更好。

「凜田，我覺得這樣就好啦。」

錦織董事奔向祭壇，小笠原笑着對他說：「沒想到董事會來充當神父。」

「很意外？誰啊？總編嗎？」

此時自動門再度打開，一位穿神父裝的老先生走進來，小笠原覺得他扮得很有水準，身上還披着白色教袍。

——完

大廳裏所有人都慌了，手忙腳亂地往外衝，連攝影師都扛着腳架衝出門。

「我已經煩惱好一陣子了。」莉子顯得有些訝異：「不然你以爲我想說什麼？」

「或許吧。」

小笠原心頭一驚，立正站好：「什、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