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

凜田莉子被帶往本館一樓內某間像書房的房間。

屋裏比平常安靜許多，在前往這裏的路上，走廊裏空無一人。或許本館裏只剩我一個了。

不對，嚴格來說還有一個。那就是我眼前這掌握所有關鍵的女子。

房裏有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雨森華蓮坐在辦公桌後方的皮椅上，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推向我。

「好啦。」華蓮一派輕鬆地說：「這就是你的酬勞。多謝你讓我們使喚了兩天一夜啊。」

莉子看着信封，相當厚實，但她並沒有伸出手收下。

「華蓮。」莉子靜靜說道：「酬勞我不收，想跟你換幾個答案。」

「什麼答案？」

「你有什麼目的？」

一陣沉默之後，華蓮笑了出來：「就是我一開始上門委託你的事情呀。請你來住一晚，鑑定一些東西。就這樣。」

「可是……過程很難讓人接受。除了我之外，你還找了兩位鑑定家，他們……」

「已經回去了，錢也很高興地收下了。」

「貴婦們呢？」

「分搭五輛遊覽車去欣賞鎌倉風光了。這也包含在行程裏面。歡樂的兩天一夜之旅，不會再回來囉。」

「不會回來？她們不是開車來的嗎？」

華蓮露出奸笑，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邊之後又回頭看着莉子。「小Q來這邊看看。」

莉子照着走到窗邊。

窗外可以看見庭園，還有遠處的停車場。貴婦們的車都不見了，只剩許多輛大概可以載重十噸的大型聯結車。

莉子詫異問道：「車子都裝進聯結車裏了？」

「沒錯。逛完鎌倉之後，貴婦們就會在郊區解散。汽車也會運到那裏。」

「真清高，果然名不虛傳。」華蓮把信封扔在桌上：「好啦，我請比乃香和絢音開車過來，送你到車站去。」

莉子心跳加速，希望自己的表情沒有露餡。她勉強保持平靜說道：「早早攤牌也好。MNC74是什麼贗品？」

「這兩天你要我鑑定的東西，都不包含MNC74在內。每件東西都不能靠仿冒來賺錢。貴婦們的手提包和衣服雖然是名牌，但全都是真貨，也不是你自己的東西。所以我問你，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莉子不想中了她的激將法，轉身說道：「沿着坡道走下去就是江之電七里濱站。路或許有點長，但最適合散步了。」

「你明知道自己會有風險，還來委託我嗎？」

她發現有警察在監控。不對，這對她來說應該是家常便飯。而且她現在不打自招，自己正是警方的頭痛人物。

「華蓮，如果哪天有人能看穿你說的謊，證明善良對社會的價值，或許你的人生就會改變了。我相信那天遲早會來臨，你覺得呢？」

莉子無以反駁，只能默不作聲。

「也可以說是培養信任吧。」

華蓮板起臉，默默地看着莉子，然後說道：「那可真是迫不及待呀。不過，帶我迎接那一天的人不會是你。」

老老實實招出真面目，卻完全沒有被逮捕的打算。那我也得加緊防備，別讓華蓮看見我的底牌。

華蓮的表情突然僵住，雖然揚起嘴角，但皮笑肉不笑。

「因爲我在這裏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但你什麼也不明白。」

不等華蓮回應，莉子就出了房間，隨手關上門。

「你的個性這麼高調，早晚會被抓喔。」

華蓮也看着她，笑得信心十足。一雙大眼睛燃燒着熊熊的火焰。「凜田莉子，我早就想會會你了。年紀輕輕，又只是個自營鑑定商，竟然對司法有這麼大的貢獻。我還是第一次對年輕人這麼認真呢。」

「果然。」華蓮輕聲說道：「警察竟然連這也說，真是全押寶在你身上了。」

「怎麼會這麼大費周章？」

莉子小聲說：「爲什麼要對我說這些？」

華蓮心滿意足。她確實達成了某個目的，我卻沒有發現，連事實的片段都掌握不到。

華蓮的情緒看似沉着冷靜，但似乎出現些許動搖。莉子試圖乘勝追擊：「每次做出假貨都要另外找來鑑定家，這樣不是會提高風險嗎？」

華蓮平心靜氣地說：「人總是受到仕會限制，久而久之自然認爲順從社會才能幸福美滿。但是對那些沒被限制的人來說，順從社會實在愚蠢透頂。就因爲他們不需要遵守衆人奉爲圭臬的規矩，也能過得輕鬆愉快，當然不把規矩背後的道德當一回事囉。」

「爲什麼你這麼確定？」

「你說我做假貨？嗯，如果真有假貨，那你說得沒錯。不過無論做什麼，都得聽聽客觀的意見。尤其是專家的意見。我現在不也在聽嗎？」

她靠在門板上，仰頭嘆了口氣。

「你在說什麼啊？不過確實有點道理。爲什麼我要涉足這麼麻煩的世界呢？」

「那也不錯。」華蓮輕聲說：「哎，雖然小Q你這麼老實，但從小到大不可能從來沒說過謊吧？」

「就算我找鑑定家來作客，也不保證每次都做一樣的事情呀。倒是我請問你，我犯了哪條法？可以馬上報警來抓我嗎？還是我招了自己有犯法？都沒有吧。我所說的只是正常論述，抽象表達。可不可以請你搞清楚呢？」

華蓮則像融化的冰一樣，表情突然緩和下來：「小孩會說謊。做了壞事，就說謊隱瞞。但小孩缺乏知識，所以會被大人看穿。人從小就這麼混到大，所以學會了選擇誠實直白、融入社會，而不是說謊敷衍，孤立無援。人類把這過程稱爲成長。但其實，這只是教導。」

莉子全身僵硬，愣住不動，只能盯着華蓮瞧。

莉子刻意裝得面無表情說：「你從Nicoletta新作發表會的圖片就能打出那些版型，乾脆改行當設計師不就好了？」

華蓮拿起桌上的信封：「你真的不要？」

莉子突然雙脣緊閉，從旁看着華蓮。

「因爲有那個價值呀。」華蓮離開窗邊。「如果被監視的警察查到賓客的車牌號碼，就傷腦筋囉。」

華蓮嚴肅地看着莉子，隨即露出微笑：「這只是正常論述罷了，不是拿親身經驗來舉例喔。」

「是呀，因爲沒有比你更迷人的鑑定家了。最近還突然大紅大紫呢。你最常上東京電視臺的節目，是不是因爲跟角川家有關呀？」

「不用了，我可以走路回去。」

她肯定只是隨口問問。莉子沉默不語。

「對你這種人來說或許是。但你想想看，如果有人從小就有說謊的天賦，怎麼說人家就怎麼信呢？如果有人從小說謊說到大，都被人全盤接收呢？這種人生過久了，你知道會怎麼樣嗎？很簡單，就是變成詐欺犯。」

「你想說的是，因爲你有能力隨意打破規矩與道德，又不會受處罰，所以不能理解兩者的意義，也不打算尊重社會，是嗎？」

「哦，你知道路嗎？附近放哨的警察杯杯們不會開車來接你吧？畢竟什麼都沒發生，也不能當案子來辦。」

華蓮又笑了起來：「雖然你是個普通民衆，但應該可以從警方身上獲得不少情報吧？超級通貨膨脹的動亂、西園寺響的詐欺案、電影海報連續縱火案。最近聽說還在巴黎旅行途中搞定了餐飲業界的大麻煩來着？哎，聽說不管解決多麼大的案件，警視總監獎的上限也只有五萬日圓啊？你不覺得很小氣嗎？」

「是呀。我沒做到任何值得收錢的工作。」

一陣沉默之後，華蓮又恢復了銳利的眼神。一雙獵豹般的大眼正緊盯着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