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Q

廚房裏剩下沒人碰過的酒菜、香檳，全都用餐車推進電梯，途往社長室。

窗外的天空已經亮了起來，夜晚終於結束。一整層的天景辦公室，成了只有三人獨享的派對會場。

不過這裏沒有音樂與談笑，又是公司老闆與兩位祕書的身分，不能說隨便就隨便。三人在靜謐的氣氛中乾杯，默默喝了一陣子酒。

莉子不會喝酒，心底正煩惱着不知道該怎麼喝纔好。如果是身處歡鬧之中，舉杯裝個樣子就好，但現在城崎不時就盯着自己瞧，好像是看酒喝了多少，這麼一來不喝也不行。

遙菜看來就完全不擔心這種事，心情大好地幹了一杯葡萄酒。

「然後那時候啊……」遙菜雙眼發亮，「莉子就說了，藍光機錄的節目消失，是因爲電源斷了……所以才發現有人從櫃子後面的逃生門進出逃生梯。是不是很厲害？一下子就看穿了喔！」

「哦～」城崎靠在辦公桌上，喝着香檳：「意思就是昨天的新聞跟財經節目都沒錄到囉？」

「啊……」遙菜的臉色沉了下來：「那個……很抱歉，這是意外狀況……」

但城崎並沒有進一步責備遙菜，卻是微笑說：「正好，反正每家電視臺都只會派轉播車，到處拍街上的親密情侶。幸好我沒看。」

莉子大喫一驚，竟然用玩笑安撫下屬的失誤？雖然任何出了社會的人都會選擇這麼做，但實在難以想像會從城崎嘴裏聽到這種話。

莉子心想，難道她並不是個單純的暴君？又或是隻看在耶誕節的份上，破例大發慈悲？

無論如何，遙菜總算是鬆了口氣，又露出笑容：「總編輯，我明年會繼續努力！而且有了能幹的新人莉子幫忙，《伊莎貝兒》的發行量肯定步步高昇！」

「是啊……」城崎淡淡地說。

接下來遙菜一直都是三人之中最開心的。她不斷開闢新話題，自顧自地講個沒完，似乎是害怕沉默。內容從昨天晚上的項鍊搜尋記，到最近的業務，數落其他競爭對手，最後不勝酒力，沒頭沒腦地胡亂聊。

過了好一段時間，遙菜幾乎酩酊大醉，滿臉通紅地倒在沙發上。

遙菜口齒不清地嘟噥着：「莉子，你知道嗎？大象是唯一不會跳的哺乳類喔。」

「不知道說……是這樣啊？又學到東西了。」

「哼！」遙菜笑說：「真敢講，你怎麼可能不知道？我啊～～去年夏天去了叫什麼市原象國的地方……啊～說到夏天，什麼防蚊液、驅蚊劑之類的，根本擋不了蚊子叮啦。我都不知道爲什麼說……」

莉子倒了一杯礦泉水給她：「遙菜小姐，請喝點水吧。」

「謝謝～」遙菜拿過杯子，卻還是喋喋不休：「可是啊～～出社會真的要靠運氣喔～～」

莉子發現城崎的話並非單純抱怨，而是更深切的告白。她肯定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些話，她痛苦表情之中的陰影足以爲證。

莉子望着城崎，向天祈禱她能誤以爲自己確實能力過人，足以克服困境。

「天賦異稟也是種運氣啊……我得找個更好的地方拜拜纔行。不知道高堤耶（Jean Paul Gaultier）新年都去哪拜拜喔？」

「我有個孫女在唸小學，總是要我幫忙做功課，可是好像也會帶給她麻煩。之前幫她做地理講義，有一題說請寫出世界最長的河，我回答密西西比河……」

又問了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既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也不清楚該回答什麼才合禮數。

城崎聽了，嘴角微微上揚：「莉子，你太嫩了。遙菜之所以要喝到爛醉，可不是因爲放心，反而是因爲更擔心了。」

話雖如此，城崎目前的態度相對柔和一些，不如往常那麼劍拔弩張。城崎輕聲細語地說：「其實啊，遙菜本來想當模特兒喔。」

莉子詫異地看着城崎，但她頭也不回地走去，離開了辦公室。

這四個月來，莉子與城崎面對面時多次體會到一股壓迫感，如今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城崎看着遙菜的睡臉，半晌之後，回頭對莉子說：「看來是昨天晚上太累了。」

「孫女兒真的是讓我費了不少心。她讀幼稚園的時候有個好朋友，可是兩個人就是不能分同班，搞得她都說不想去學校上課了。可是鋼琴教室她就去得很開心，因爲在教室又能見到那個朋友。」

莉子望着城崎，心跳加速，嚥了口口水。

莉子更是無言以對。她不明白該說些什麼，城崎是在罵她？還是在擔心遙菜？或者什麼也沒想？目前完全不清楚。

「是呀。」莉子微笑說：「緊張感完全解除，又喝了不少酒，纔會睡着吧？這下總算可以放心啦。」

莉子默不作聲。

莉子說：「因爲……沒有別人照顧您孫女？」

「一星期的話應該還可以檢查吧？應該要求校方從廚房裏交出事發當天的餐點纔對。」

實際上，莉子並沒打算返鄉。返鄉這藉口只是爲了早點離開耶誕派對，好向國稅局報告，現在只不過是個沒用的謊言罷了。

莉子豎起耳朵想聽個清楚，但遙菜的聲音已經消失。仔細一看，原來遙菜躺在沙發上，閉目沉睡了。

「放心？放什麼心？」

她的臉上失去了情感，搖搖晃晃地離開辦公桌，以平常那帶刺的口氣說：「恭喜，下週開始你就是第一祕書了。」

可是城崎卻沒有多說什麼。

城崎幾乎一個人喝光了整瓶香檳，但似乎是體質影響，臉既不紅，表情也不迷茫。

「因爲上游發現了新的水源……亞馬遜河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變長了。密西西比河現在是世界第四長。」

城崎默默注視着莉子，終於輕聲說道：「你不覺得我這麼費心照顧孫女，有點奇怪嗎？連功課、分班、營養午餐都管上了……這本來應該是爸媽的工作吧？」

「我能理解……」

「是啊……」城崎面色凝重：「我的女兒跟女婿，兩個人都沒在工作。剛結婚的時候還是雙薪家庭，可是現在完全好喫懶做。這我也要負上一點責任，因爲光是靠我的財產，就能喫香喝辣了……所以他們完全放棄養育責任，只知道喫暍玩樂。」

「這樣啊……」城崎又趴在辦公桌上，喝了一口酒：「我也有家人喔。」

但還是得接城崎的話纔行，莉子回答：「爸媽想見隨時都能見啦。」

城崎難得聊起私人話題，但對於要找她逃稅證據的莉子來說，再歡迎不過了。

「原因就在鋼琴啦。」

她不僅對我談私事，還說明積蓄對她有多重要，不就是打算告訴我逃稅的事情嗎？看來她總算卸下心防，要與我分享祕密了。

「當然有。營養午餐衛生管理標準規定，小學必須將兒童喫過的營養午餐冷凍保存兩個星期以上。」

城崎盯着莉子：「見不到爸媽，不開心？」

「咦？那當然是項鍊平安歸還……」

城崎繼續喃喃自語：「可是我依然不斷工作，明知道大家迷上的不是我本人，而是我的財富，我還是不想離開他們，我好怕孤單寂寞啊……所以我需要錢，越多越好。」

「什麼？」

「可不只是我女兒，我的哥哥、妹妹，還有他們的子女，現在全都好喫懶做起來。每個人都看我忙不過來，乘機揮霍我賺來的錢。好奇怪啊，我天生比別人要自卑一倍，想說只要出人頭地，榮華富貴，就能和親友平起平坐。可是當我獲得財富，看每個人都覺得是蠢蛋。每個人都只想討好我，奪取我的財富，人際關係變得膚淺又廉價。」

「啊……」莉子不禁笑了起來：「那就知道是大人幫忙做作業了。」

「老師們不可能不知道……這狀況反而更可疑，或許是怕給人調查吧。」

「喔喔，對啦，法國人。所以不會去成田山新勝寺囉。哪像我……抽籤都只抽到小吉……」

「媒體很喜歡炒做高學歷的模特兒，她也覺得自己會成功，可是話說難聽點，遙菜的姿色在模特兒圈子裏其實普通得很……後來她放棄這個夢想，但是喜歡我們公司把姿色納入錄取條件裏面。靠腦筋出頭，外表又受人稱讚，不是棒透了嗎？她上過好幾次『美到過火祕書』的電視特別節目，對於沒辦法靠模特兒發光的遙菜來說，應該是很棒的復仇吧？直到你出現爲止。」

「擔心你啊。」城崎注視着莉子：「這個晚上，她大大見識到你這個第二祕書過人的智慧，以及超羣的行動力。哪個第一祕書不會擔心自己往後的出路？你不覺得嗎？」

怎麼突然聊起這個……啊，對了，我有對公司說過，今天原本要回波照間島老家的。城崎認爲昨天晚上的慌亂，讓我錯失時機。

「每間小學在分班的時候，都會盡量讓每班分到一個會彈鋼琴的孩子。這樣在合唱比賽、學校活動上很有幫助。因爲她們兩個都學了鋼琴，纔會被分到不同班。」

「他是法國人，應該會上教堂吧？聖母院之類的。」

莉子不明白意思，問城崎：「擔心什麼呢？」

房裏一片沉寂，只聽見遙菜微微的夢囈，原來是翻了個身。

「困擾啊……」城崎喃喃自語：「你這人真有意思，有知識更有智慧，腦筋轉得也快。要不然怎麼可能拉攏飯店櫃檯，交出其他人訂房所留下的東西？更別說是手提保險箱這種貴重物品了。」

「在鋼琴？」

城崎從衣櫃裏拿出毛毯，悄悄給遙菜蓋上，並拿開她手上搖搖欲墜的杯子。

這是願意對我暴露私事的前兆？莉子裝得若無其事：「有困擾請儘量吩咐。」

「真的？校方什麼都沒說明呢。」

「交出來？隔一個禮拜的餐點怎麼……」

城崎剛纔也差點發現從飯店取回手提保險箱的經過，爲什麼經過我的解釋，她還是要再次拿出來談？莉子心想，難道是懷疑我的答案？或者單純是佩服我的作爲？

「就是說呀。聽說現在正確答案是尼羅河了？」

她在Mullion西武百貨食品超市發現7-11售票機，看穿了雲伊的把戲之後，便立刻連絡國稅局的風峯。國稅局查察部的招牌在飯店業之間幾乎無所不能，根本不需要搜索票，風峯就直接打電話到飯店老闆家裏要求協助，這纔是事實。

「哦……」城崎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最後將它放回推車：「你真是有問必答，而且百發百中啊。我早該找你商量孫女的事情纔對。」

「哇……」

莉子努力剋制心中緊張，回應一聲：「是……」

實際上，莉子騙了城崎。光靠一張嘴不可能拿到飯店客房裏的東西。

「是這樣啊？」城崎望着手上的玻璃杯：「看來學校也挺有問題的。第一學期末那時候，孫女班上有好幾個人說身體不舒服，家長會認爲是營養午餐有問題，要學校出來說明，但是校方堅持什麼都不清楚。而且說明會在事發一星期之後才舉行，也沒辦法檢查當天的營養午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