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程

才上午九點半，成田機場第一航廈已經人山人海。

莉子拖着行李箱，聽見男子的沙啞嗓音：「JRB月下冰人旅行團的集合地點，改爲第四衛星航站，煩請各位前往前方的第四衛星航站。」

莉子在報紙上看過，「月下冰人」就是僅限醫師律師參加的上流聯誼團。連這種富貴階層的旅行團都被免不了臨時調整登機處。往周遭一看，到處都是旅行團，國際線出境大廳擠得不像樣。

身後傳來爸爸盛昌的聲音：「喂！莉子！別走太快，慢點！」

莉子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在人海中載浮載沉的爸媽：「爲什麼你們要跟來啊？」

媽媽優那雙手提着裝滿名產的紙袋說：「什麼爲什麼，送你搭機之後，我們要回波照間島呀。」

盛昌點頭說：「飛石垣島的廉價航班，成田的班次比羽田多得多了。」

莉子聽了更加不滿：「那你們可以回去啦！搭機程序、過海關、巴黎行程，我都預習過了，不用擔心啦。」

「不行！」盛昌頑固地說：「你是第一次出國吧？送你登機是爸媽的義務啊～」

「哎喲，要我說幾次啦！我都已經二十……三……」

莉子的聲音漸漸消失，因爲她從爸爸身後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這個人不高，身形精瘦，穿着樸素的灰西裝，而且由於職業的關係，價位肯定不高。肩上斜揹着一個公事包，手裏拖着黑色行李箱。髮型是乾淨的西裝頭，五官端正，輪廓明顯，眼神爽朗，令人印象深刻。皮膚曬得黝黑，這是沖繩土生土長的特徵。

他跟五年前完全一樣。準時抵達約好的航廈北翼，正經得不像個沖繩人，也是一點都沒變。

莉子突然覺得害羞起來，低下頭去。不知怎地，見面就是會不好意思。

媽媽優那發覺這點，就主動大喊：「哎呀！喜屋武老師！好久不見！」

盛昌也轉過頭去，笑容滿面地歡迎喜屋武：「勞煩老師千里迢迢，能平安到這裏真是太好啦！」

「哪裏。」喜屋武客氣地說：「我搭早上第一班飛機從石垣飛來，人生地不熟的，比較麻煩啦。」

三個大人談笑風生，莉子還是看着地板。

她感覺喜屋武正在看自己，臉都快紅到爆炸了。

「凜田！」喜屋武喊出老師特有的活力嗓音：「好久不見啦！」

兩人又陷入沉默。莉子靜靜看着電視牆，正在播報NHK新聞。

優那連忙催莉子：「哎，莉子，要好好打招呼啊。」

此時喜屋武突然正經地說：「伯父，這話就不對了。人並非天生就有缺點，而是人人生而不同，各有各的特色。要我來說的話，莉子是非常具有特色的……」

喜屋武拿出一條鋁箔包威化餅乾，上面還印着大大的「內含鈣質」字樣。

「是……」

「老、老師……金屬探測器我知道，不用擔心啦。」

反對也沒有用。莉子默默拉着行李箱，坐在椅子上。

莉子打直了身子對兩人說：「不好意思，如果你們要參加月下冰人旅行團，集合地點已經改到第四衛星航站羅。」

兩人身穿名牌西裝，討論起新聞內容。其中一個說：「要治療一個月啊。希望頭蓋骨別裂開喔。」

哎喲喂呀。莉子偷偷嘆氣。喜屋武竟然請爸爸別說我壞話，是不是到現在還把我當成那個最需要愛護的學生呢？看來，他真的相信我出國旅行一定要有監護人。

其中一人的袖口隱約露出勞力士的潛水錶，兩人的西裝都是Dolce & Gabbana。雖然都是時髦有錢的人，但西裝從肩膀到後背的部分有些許灰塵，領子後面也有皺褶，代表他們雖然會照鏡子打理正面儀容，背後卻亂七八糟。肯定是因爲沒有老婆或同居人。

只有跟我一樣的基礎啊。莉子失望地低聲問道：「那法文呢？」

「不是酒水生意喔。」

莉子急着對爸媽說：「等一下！你們要做什麼？」

盛昌也敲了一下手心：「沒錯，老師跟莉子先休息一下吧！」

此時拿洋芋片的男子起身說道：「第四？原來如此，難怪這裏一個人都沒有。」

洋芋片是小池屋產品。包裝袋對着莉子，可以看到保存期限後面印着「HセK」。這是固定的製造料號，代表產自京都府南丹市的京都工廠。銷售地區涵蓋北陸、中部、近畿、四國、中國地方。他應該是在住家附近買的，所以剛搭早班飛機到成田。但現在人在國際線出境大廳，肯定是準備出發前往國外旅行。

莉子不自覺地開始運轉思考迴路。同時將映入眼中的所有資訊送往大腦分析。

「早……」莉子低頭看着喜屋武，小聲說道：「早安……」

「是喔。」喜屋武沉默了半晌，但似乎還是有點擔心，又對着莉子說：「凜田，酒水生意其實不是賣礦泉水，而是……」

「老師，我現在很清楚那是什麼生意了。」

另一人也起身說：「多謝你提醒我們。差點就要遲到羅。」

兩人談笑着離去。「她怎麼知道我們要參加啊？」 「我哪知道，是不是你色慾薰心，寫在臉上啊？」 「明明是你第一次參加相親太激動吧！」

喜屋武結束了一段高談闊論，四人便陷入沉默。優那爲了打破尷尬，笑着說：「我們去買點喝的吧。」

「……那就好。」喜屋武望向前方的電視牆：「但老師也不是不能體會你爸媽的擔憂。雖然校長在畢業典禮上頒發了畢業證書，但老師個人會另外考量每一個學生的表現，決定他們是不是算畢業了。」

另一個喫着洋芋片嘟噥道：「說不定只是跌倒啊。就算爺爺是有錢人，要是遺囑上寫的繼承人不是他，也跟他無關啊。」

「你別逞強了。畢業旅行的時候，是誰聽到電梯客滿的警報聲，就驚慌失措地大喊失火啊？」

「知道～」莉子漫不經心地回應。

是要聊什麼啊？莉子想阻止爸媽，但兩人已經笑着離開了。

但莉子不想傷害恩師。

「你覺得？凜田，不要沒憑沒據就跟人搭話喔。剛纔應該只是碰巧的，如果搞錯可是很沒禮貌的。」

莉子從旁看着摸不着頭緒的喜屋武，忍不住微笑起來。等等再破梗吧。監護人難得活力四射，潑他冷水可不好。

喜屋武指着附近的等候區：「坐一下吧。」

「怎麼啦？」喜屋武皸起眉頭：「我以爲凜田的優點就是開朗，怎麼今天都不說話呢？好像很煩躁的樣子。是不是缺鈣啊？來，喫這個吧。」

「沒有，我第一次去。不過我仔細讀過《地球步方》，也很用力背了地圖喔。」

喜屋武詫異地看着莉子：「喂，凜田，你在說什麼啊？你認識他們嗎？」

「好啦、好啦。」優那立刻準備離開：「你們倆還有很多話要聊吧？」

職業也很清楚了。會說「頭蓋骨」而不是「頭骨」的人是醫師，會說「遺囑」而不是「遺書」的人是律師。

缺鈣會造成情緒不穩定……這只是謠傳罷了。就算攝取量不足，造成血液中鈣含量過低，骨骼也會溶出鈣質來維持穩定濃度。這種健康食品對於補充鈣質並沒有幫助。

盛昌也說：「沒錯！莉子要聽老師的話喔～你從以前就慌慌張張的……」

恩師一如以往，把莉子當成可愛小動物來看：「我想你一定擔心東、擔心西的，不過，交給老師絕對沒問題！出關的時候聽到警報聲也別緊張喔，要先深呼吸，然後冷靜確認，身上有沒有帶金屬物品。最容易忽略的就是皮帶扣了。然後……」

「不，第一次見面……」

主播說：「該男子並無生命危險，但頭部受重傷，須治療一個月。警方將慎重調査有無犯罪嫌疑。男子的祖父是地方有名的資產家，不久前過世，這點是否與男子受傷有關，將……」

喜屋武傻傻地目送兩人離去，然後回過頭問莉子：「現在是什麼狀況？」

「呃……我覺得，他們應該是剛剛那個大呼小叫的旅行團的團員吧。」

莉子聽了很頭大，爲什麼爸爸說話總是丟三落四呢？「可是，我是自己做生意啊。」

「凜田，你雖然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餘。你是個普通人，所以要有信心。不知爲不知，一步步去學就好。」

莉子靜靜地把這段話當作耳邊風。她不打算糟蹋喜屋武老師的熱情善意，但這份善意有沒有必要？就是個大問號了。

「啊……好像有這麼回事……」

「做生意是嗎……難不成，凜田你！」

此時，莉子聽到兩個坐在附近的三十幾歲男子開始聊天。

「謝謝。」莉子邊接過威化餅乾，邊說：「老師有去過巴黎嗎？」

「我學過一點日常對話，另外還有教師證掛保證的英文，有我就搞定啦！」

「意思是說，老師不承認我算畢業生？」

「聽了別生氣，老師覺得你還在保留階段。我不知道你來東京之後過着怎樣的生活，但怎麼看，都覺得你還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不過，別擔心。這趟旅程不只可以學美術，老師還會盡力教你更多東西。總有一天，你會變成名副其實的社會人士。總有一天，老師會承認你畢業了。」

喜屋武坐在莉子旁邊，低聲說道：「凜田，雖然老師在爸媽面前給你面子，但其實一直都很擔心你啊。聽說你來東京之後，一直沒有進公司工作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