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止攝影

下午四點左右，都心大樓無不拖着長長的影子。但離夕陽西沉還有段時間，天上沒有一絲橘紅。當前正値盛夏，白天的時間特別長。

一輛房車停下，凜田莉子從後座下車，來到車外。

氣溫不算太高。或許是因爲有樂町二丁目被一片樹林圍着的關係。

從漆黑的偵防車上，又走下幾位同行的男子。後座是嵯峨、葉山，副駕駛座是尾下。

尾下對駕駛座上的便衣員警說：「回局裏去吧，我會再聯絡你。」

房車動了起來，壓着砂石慢慢駛向方纔進來的大門。門外就是大馬路，車子立刻加入車流之中，加速離去。

莉子與三位男子留在空蕩蕩的停車場裏。

嵯峨抬頭看着眼前的建築物，自言自語：「真是風雅的建築啊。」

這確實是歷史悠久的建築，但現在沒時間緬懷過往。因爲這裏老舊，消防設備肯定不夠完善，而且還是木造。就連踩上去都有點擔心。

這是一棟橫向展開的兩層樓洋房。模仿英國都鐸王朝時代的建築風格，就像故事書裏的房子一樣。椽尾梁桁架、山形屋頂、磚砌煙囪。如果不是森林那頭可以看到有樂町Marion大樓，可能會以爲這裏是國外。

莉子也嘟噥道：「這裏有《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

「正是。」尾下走了過來。「日比谷格拉維提飯店以前叫做東寶格拉維提飯店。你也知道，這一區到處都是阪急阪神東寶集團所管理的大樓。以前這也是其中之一，國外明星來訪日本就會住在這裏。後來被賣掉，變成帝國飯店的別館，現在由國內的列島旅行勝地旅行社低調經營。」

「爲什麼沒落了呢？」

「聽說是容量問題。你可以發現這雖然是棟大洋房，但以飯店來說規模又太小。想必旅行團不好入住吧。現在是不附餐點的低價飯店，幾乎就只能當商務旅館來用了。」

葉山一臉訝異地嘀咕着：「海報真的會掛到現在嗎？」

尾下不開心地說：「當然，已經確認過了。電影相關展示室，從東寶旗下的年代就一直保存到現在。目前展示室不對房客公開，但每年有一天開放參觀。這則新聞曾經上過報紙，訪客也會在部落格上提到這件事。」

嵯峨低吟道：「也就是說，海報的存在已經公諸於世羅。」

「是啊。」尾下點點頭：「這裏是不特定多數人唯一能知道的《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海報存放地，而且又在我們管區內。縱火犯從牛込警局管區流竄到這裏，今天早上在國際論壇引發小火災，接下來很可能會鎖定這裏。說不定已經在附近探路了呢。」

葉山邁開腳步：「站在外面談也不是辦法，快點進去吧。」

三人面面相覷，就跟着葉山走上短階梯，穿過拱門，進入大門。

「我想想，」筱塚指着走廊：「門外面有滅火器，另外這間房間裏也有火災警報器。」

葉山大喊：「怎麼可能！」

「不會。晚間新聞應該會有快報，但只會說是某張電影海報。總廳傾向不公開作品名稱。」

一陣沉默。尾下興致缺缺地從甲冑前離開。

「零星分佈於全國各地的海報持有人已經成爲目標，卻一無所知。如果透過媒體發出警告，或許他們會下定決心放棄海報。只要他們將海報寄給警方，至少能保證身家安全。」

尾下問筱塚：「消防設備在哪？」

雖然這間展示室比剛纔的大廳要小一號，但裝潢十分金碧輝煌。比都鐸更華麗，可能接近哥德風。挑高的圓拱天花板，地上是一整片苔綠色的地毯。室內沒有窗戶，牆上掛滿鍍金的畫框，裏面盡是日本老電影海報。

「還有空房嗎？」

走廊上，筱塚邊走邊說：「上面全都是客房。一樓這扇門裏面是餐廳，但只有偶爾辦活動才用。展示室在更裏面。」

大廳有點昏暗，大手筆地使用柚木與大理石，有英式的優雅樸素風。大吊燈底下是通往二樓的正面樓梯，地上鋪着紅地毯。旁邊有衣帽間與住房櫃檯，讓人再次想起這裏是飯店。

「不管是誰，請遵守老闆的指示。」筱塚語氣更加強硬：「如果讓你們爲所欲爲，我這管理員就沒面子了！」

「您是管理員筱塚先生？」尾下問道。

聽來應該對飯店與電影海報沒什麼執著。一般的工作人員大概就是這樣了。

「那請這邊走。」筱塚走向櫃檯，拿起一串鑰匙，從大樓梯旁邊走入洋房內部。

一行人面面相覷，十分困擾。葉山臭着臉看尾下。

「媒體會說，有人鎖定《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犯下連續縱火案嗎？」

接着是七〇年代區。重點海報就在這裏。

「真受不了。」尾下抓着頭，環視天花板：「這裏又沒有監視攝影機……要不這樣吧。讓我們在這裏放臺攝影機，就放在那個角落。這樣應該可以吧？」

嵯峨回頭說：「尾下先生，警方會把詳細案情通知媒體嗎？」

嵯峨潑了他一桶冷水：「葉山先生……遵守規定不也是公務員的職務原則嗎？就算是難以接受的規定也得接受，不是嗎？」

從手冊上的小照片看來，圖案感覺相當誇張。但看到實物，可是魄力十足。雖然圖畫已經有點老舊，但還是很超現實。目前還不知道這海報的藝術價値，但不難了解爲何會有狂熱收藏家想要。這張海報就是有股奇妙的魄力。

尾下站在甲冑前，看着玻璃櫃裏的說明書。「《川中島合戰》，一九四一年，東寶發行……」

尾下跟了上去，莉子一行人也隨後跟上。

莉子說：「尾下先生，營運企業那邊或許只是遵守展示室成立以來的老規矩罷了。」

「就說不行啦！」筱塚頑固地說：「原本展示室就是不準任何人進出的，是你們說今天只看一下下，我才放行的……」

啪，傳來打開開關的聲音，室內立刻明亮起來。同時莉子也不禁讚歎。

「是啊。這裏是有樂町，展示的海報就算蓋上附近最大戲院的章也不奇怪……但另一張是偶然嗎？」

嵯峨走過來說：「記得國際論壇裏燒掉的海報，也有蓋日比谷戲院的章對吧？」

嵯峨雙眼圓瞪：「這是沒錯啦……所以你打算住下？」

「沒錯。」葉山乾脆地承認：「我們也是這樣的看法。不過嵯峨老師，我們眼前正是接下來最有可能被攻擊的海報。只要等在這裏，兇手一定會來。」

筱塚輕輕鞭躬，走向大門：「我知道了。各位請到櫃檯來……」

「喔……」尾下走進展示室說：「真了不起，簡直就像美術館啊。這套甲冑是黑澤明電影或其他劇組用過的嗎？」

尾下低吟道：「那就派警官駐守吧。從今天開始看守個幾天也好。」

「一張三十萬日圓，究竟有多罕見啊？實際上日本究竟剩下幾張呢？」

「就是看到徵才廣告，碰巧又住在附近，所以就來應徵了。畢竟我已經退休，又是光棍一個啊。」

不能派警衛，也不能設置監視攝影機。這下可麻煩了。而且兇手鎖定這張海報，更是無庸置疑。

兩位警部補怒氣衝衝地走出走廊。

不知道是不是設計不良，門板嘎吱做響。筱塚推開門，走入黑暗之中。

嵯峨目送他們離去，回頭對莉子說：「你怎麼打算？」

「請問您爲什麼會來這裏工作？」

尾下看看手錶：「確實是比較快，但已經過五點了。不知道負責人會不會接電話。」

「爲什麼？」

「這個……」莉子嘟噥道：「只是感測煙霧的簡易感測器吧？而且還是好老的款式……我記得住宿設施應該有義務設置能感應熱量與煙霧的感測器啊。」

這區只有一張橫版海報，圖案就跟國際論壇手冊上的照片一模一樣。不愧是曾屬東寶集團旗下的飯店，這海報的保存狀態近乎完美。沒有一點皺摺，也沒有受潮或褪色。

「那當然是兩間單人房啦，收據分別開。」

轉了好幾個彎，來到一扇雙開大門前。筱塚拿出鑰匙，打開門鎖。

海報左下角，就在長毛象的圖案底下，可以看到戲院章。莉子念出聲來：「日比谷戲院……」

大廳後方有通往走廊的入口，左右各有金色短柱，拉起紅色的絨繩。看來一般房客禁止進入這裏。筱塚拿下短柱上的絨繩，讓一行人通過，又把絨繩掛回去。

「請務必帶個路。」

「不對？」嵯峨相當訝異。

筱塚大聲哀號：「當然不可以啊！請各位替我想想吧，要說我冥頑不靈也行，但我不得不遵守老闆交代的事情啊！」

「這……不太好吧。」

「是啊。」葉山點頭：「就這樣吧。跟其他局的人一起，報不了公帳。」

「目前沒有，要去看看嗎？」

「我說啊，」葉山看着尾下：「乾脆打電話給列島旅行勝地那邊，應該會比較快吧？」

「不是禁止攝影，是禁止設置攝影機！」

葉山不屑地說：「真是跟時代夠脫節了！二十一世紀的攝影機不等於這塊木牌上寫的攝影機，這樣應該可以吧？」

尾下乾脆地說：「我要住。既然知道縱火犯要來，怎麼能坐視不管？這可是逮捕現行犯的絕佳良機啊。」

筱塚傻了一下子，才支吾回答：「這……應該差不多是那樣吧？」

「我想想……十個左右吧。」

尾下皺起眉頭：「言下之意是？」

「當然。」莉子點點頭：「或許今晚一切都會水落石出，怎麼能不住下來呢？」

大概從《哥吉拉》電影的展示區開始，年份就突然新了起來。愈來愈多莉子在目錄中看過的電影海報，像是六〇年代的《東京奧運》和《血與砂》等等。

葉山與尾下面面相覷，不發一語。

「抱歉，兩張單人牀的房間都滿了。如果是單人房，倒還有六間空房啦……」

「嘖！」葉山咋舌道：「飯店不遵守新版消防法規，我們卻要遵守飯店的規矩？莫名其妙！」

嵯峨大喫一驚，但也同意他的看法，只好低下頭去：「原來如此……確實有道理。」尾下靜靜說道：「問題還不只如此。如果連續縱火案的兇手，是爲了拉抬這張海報的價値才縱火，他本身當然也會有相同的海報。如果海報接連被燒，最後一個海報持有人就是兇手，簡單明瞭。但如果媒體大肆報導，很可能有人燒掉自己的海報假裝被害人。要找出嫌犯也會更加困難。」

尾下終於說了：「筱塚先生，今晚有多少房客？」

「這麼說來……」嵯峨表情僵硬：「全國的海報持有人都是嫌犯，同時也都是誘餌羅？」

「你聽好，如果媒體引發混亂，全國人民都知道兇手的目標。再加上這部電影已經銷聲匿跡，馬上就會出現許多覺得好玩而照做的模仿犯。縱火真兇反而會隱匿行蹤，只剩下大量模仿犯。海報的持有人也只會更加危險。」

「哦。」尾下的語氣沒什麼興趣。「好老的電影啊。」

莉子到處欣賞海報。很多電影比國際論壇展出的更老。《南國太平記》，一九三七年。《暴風中的花》，一九四〇年。《維新前夜》，一九四一年……

「怎麼打算？」莉子露出僵硬的笑容說：「我當然也不睡雙人牀啊。」

沒想到葉山突然插嘴：「嵯峨老師，這話就不對了。」

「哪來這種莫名其妙的規矩啊……」

尾下瞪大了眼睛：「現在縱火犯以它爲目標，而且我們是警察啊！」

「是是，等各位很久啦。」

老先生親切地高喊：「歡迎歡迎！是丸之內警局的人嗎？」

筱塚淡淡地說：「那就兩位要住房……雙人牀可以嗎？」

「當初禁止設置的應該是膠捲式電影攝影機。因爲這種老攝影機有馬達起火、造成火災的危險。」

「我在參觀者的部落格上看到他們貼照片喔。這樣還算禁止攝影嗎？」

尾下一頭霧水：「這是什麼意思？」

葉山聽了，也若有所思地點頭：「說的是。今晚發生犯行的機率極高。只要局裏點頭，我也住下來。幸好這間展示室沒有窗戶，侵入路徑只有這扇門。只要看到可疑人物刻抓起來。」

「是還有一半都空的啦……幾位打算住下？」

筱塚的臉更臭了，指着牆邊說：「不好意思，各位有看到那塊告示牌吧？」

尾下嘆着氣對老先生說：「麻煩聲音小一點，別讓外人知道我們是警察。」

筱塚傷腦筋地說：「這房間一直都沒人用啊……麻煩去問飯店老闆列島旅行勝地吧。」葉山嘆氣說：「那麼爲了以防萬一，至少把《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移動到其他地方吧。」

尾下也氣呼呼地說：「當然是兩張單人牀啊！」

「喔喔！」老先生壓低聲音，但笑容還是有點僵。「真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

該如何是好？莉子絞盡腦汁，卻找不出答案。

葉山問道：筱塚先生在這裏工作很久了嗎？」

莉子抬頭看天花板，但沒發現什麼感應器。再看看四周，才發現柱子頂上只有一個長滿灰塵的圓形物體。但……

室內有好幾支方柱，每支柱子前面都有大玻璃櫃，展示海報之外的收藏品。尤其正面的方柱底下有尊戰國時代的甲冑，格外顯眼。

筱塚指的地方掛了一塊非常老舊的木牌。上面刻着「禁止設置攝影機」。

看來筱塚雖然擔任管理員，但對展示品沒什麼研究。看來他到這裏工作的原因，就跟他說的一樣。

「是啊，一九四一年耶。應該是珍珠港事變什麼的年代吧。」

筱塚說：「上面有寫『伊笠貞之助導演』，對吧？」

「展示室有什麼異狀嗎？」

「當時並不是。請看，天花板有裝過鎢絲燈泡的痕跡，這在當時算是比較不容易起火的一燈具。這是以前人們預防火災的方法。我想電影公司應該不希望有人把這裏當成片場吧。」

有位瘦削的老先生從櫃檯裏跑了過來。他頭髮稀疏，一雙老花眼瞪得老大。如果來套管家風的服裝一定很搭，可惜他只穿了開襟襯衫跟休閒長褲。

「那不行！」筱塚慌張地搖頭：「這才真的是大問題啊！沒有列島旅行勝地的核準，絕對不能移動展示品。不然我會丟頭路啦！」

「這個……既然電影本身都消失了，應該大多數都落到重度粉絲的手裏了吧……不過正確數字就不清楚了。」

「沒有，大概五年左右。這裏換了新老闆之後我纔來報到，所以客人問東問西，我都答不出很傷腦筋啊。」

葉山不耐煩地說：「凜田小姐，現在連電影也走進數位時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