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塔蕭爾

結果三人各點了一杯中杯啤酒。莉子似乎不會喝酒，只喝一口就滿臉通紅。尾下留在店裏的負面能量，讓不會喝酒的她也想買個醉。

三人在打烊前離開，一點睡意也沒有。小笠原反而覺得，應該多喝幾杯助眠。

爲了送莉子回去，一行人在晚上從外濠走向神田川沿岸的商店街。現在正是打烊時間，到處傳來拉下鐵門的聲音。三人並排走向萬能鑑定士Q的鋪子。

「哎～喲～」莉子嘀咕着：「強迫收工了啦～好想再仔細看一次那張掉在國際論壇展覽場的密碼喔。」

小笠原問道：「什麼密碼？」

嵯峨回答：「是張寫滿符號的紙條。被揉成一團丟在地上。」

「哦～還有這種東西啊。」

莉子低吟道：「嗯～明明有很多線索說……爲什麼警察就是不相信我們呢？說不定我們可以幫上忙啊！」

難得看莉子抱怨，或許是酒精的關係吧。光是能看到她不同以往的一面，點這杯啤酒就算値得。因爲是我點的酒，讓她也點了酒。

眼前就是混合大樓一樓的出租店面，沒開燈的「萬能鑑定士Q」招牌已經融入暗夜之中。

店門口有個巨大的人影在晃動，原來是個肥胖的男人正走來走去。身穿4L的T恤，不，或許更大一點。

這男人很眼熟，小笠原開口叫道：「茅根先生！」

茅根涼太看了過來，立刻展現放心的笑容。「喔！不正是記者先生嗎？還有凜田小姐……太好啦。我看店門沒開，還以爲今天見不到面哩。」

莉子對茅根投以關切的眼神：「請問你現在都住哪？」

「喔～不必擔心我睡哪啦。目前我在附近租了漂亮的大樓房間，這是火險的賠償項目之一。」

「原來如此，太好了。」

「多虧凜田小姐幫忙，保險公司態度都變啦。說會把燒燬的珍品鑑定金額，反映在保險金支付額上呢！」

「那些收藏品都很棒，我也猜到會這樣。」

「小事情，只要拿到錢就能繼續收集啦。而且能夠從頭開始收藏，反而覺得重拾感動呢。」

小笠原心想，人變得可真快。完全看不出來他家幾天前才燒成灰燼。當然這是多街了莉子的一份力。她總是用鑑定給人帶來笑容，但卻不因此居功，也通常拿不到像樣的報酬。

莉子相當困擾，不知如何開口。

莉子也傷腦筋地笑着：「說得也是。不過那位鯉淵先生……也像大家一樣訂閱過那個推特嗎？」

好死不死，竟然是總編輯荻野！小笠原差點腿軟，但還是開了口：「啊……那個……」

「這個……他說不告訴我。他堅持不想告訴警察，我說我絕對不會透露，他還是不答應。他比我還討厭政府，史塔蕭爾罵警察的狠勁在網路上也很有名喔。」

嵯峨立刻說：「沒辦法，打鐵要趁熱，趁早知道這是白跑一趟也好。明天我沒當班，就陪你去愛知一趟吧。」

小笠原看着他的背影漸漸遠去，然後看着莉子說：「他迷上你了。」

「理由是什麼呢？」

「他不會離開老家啦，整天足不出戶的。」

「鯉淵回信說，如果對象是你，透露重要的案件線索也不成問題。」

「呃，荻野先生，那個啊，明天我想去愛知一趟，收集重要情報……」

從嵯峨的態度來看，他也對莉子有意思。此時應該兩人合作，全力留住莉子纔是。

「你想說的事情是？」

「沒差啦。」茅根一點都不覺得抱歉，晃着那懷孕一般的大肚子笑個不停。

「哎喲！」小笠原急得大喊：「真是的！」

莉子微笑說：「嵯峨老師，謝謝你。」

說完就掛了電話。

嵯峨清了清喉嚨，婉轉說道：「茅根先生……最好先別說究竟是哪張海報被盯上，會比較好喔。」

「那他要從愛知過來嗎？」

「荻野先生……」

「所以是要我去見他嗎？」

「那可以直接找鯉淵先生問個仔細嗎？」

「這可是重要的案件線索喔。如果你不想知道，也就算了啦。」

夜路上的寂靜如此沉重，真想好好品味這份寂寥。

「沒有喔，他好像沒發現那個推特帳號。」

「那他或許沒被盯上吧？兇手也不知道他的住處。」

「明天早上校好稿！去警視廳！中午之前交原稿！別弄壞身體！再見啦！」

茅根突然用手指指着莉子：「對，就是這個！我用電子郵件告訴他，這次的火災把我整得七葷八素，但是有位名叫凜田莉子小姐的鑑定家幫了大忙，鯉淵就說他有機會也想見見你呢！」

「外國人嗎？」

平時不與異性來往，甚至連交往的企圖都沒有，只是獨自沉浸在興趣世界之中的內向個性……茅根這種人不僅沒女友，應該連朋友都沒有吧？碰上溫柔的莉子而突然敞開心胸，也是可以理解。

「鯉淵先生說他知道連續縱火的動機？」

他趕緊從懷中拿出手機，打給編輯部。應該還有人留守纔對。

「至少他表現得像是這樣。」

「那……我該去哪裏拜訪呢？」

「不，這樣不行。鯉淵說他要當面跟你談。他說事關重大，不能用電子郵件。」

「小笠原啊？」荻野立刻放起連珠炮：「你去哪摸魚了？校稿錯誤百出啊！」

「喔……」

嵯峨認真地說：「小笠原先生的分析實在非常正確。因爲他們並不清楚愛情要經歷什麼過程，有什麼意義。所以他們對電影的幻覺全盤接收，等着能接受自己所有缺點的美麗女子降臨。他們正刻意，或者無意識地將現實拉向幻想的世界。」

莉子尷尬地笑着，接過紙條：「我知道了，非常感謝你特地告訴我這消息。」

「咦？」

三人一陣沉默，佇立在昏暗的夜路上，視線互相交錯。

嵯峨說：「請等一下，鯉淵先生知道案件線索……也就是說他知道兇手的動機，卻想說給素昧平生的凜田小姐聽？兩人根本不認識啊。」

「明天一大早給我修好交上來！然後馬上去警視廳！」

「愛知？說啥鬼話！你打算喫外郎糕（注：愛知名產，類似羊愛的甜點），逛明治村嗎？不准你出差！」

「啊，不好意思，一時火氣上來。我要說我有個住在愛知縣的網友，叫做史特蕭爾。」

莉子終於開了口：「如果能阻止縱火，我就想盡點力。有線索，就想把握，所以想跟鯉淵先生見上一面。」

「請你一定要鑑定一下鯉淵的收藏品喔。等你回來再多說給我聽聽！那我先走啦。」

不過茅根怎麼看都是個怪人。像他這種狂熱收藏家，或許就是會在常人無法理解的世界中進行意識交流。鯉淵知道莉子無私地幫助茅根，可能認爲這人可以交談，纔想把線索交給她。這也不無可能。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今天他回給我一封郵件，讓我有點擔心。他說他可能知道爲什麼《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會被盯上。」

小笠原失魂落魄地對莉子說：「我……去不了了。」

話雖如此……聽起來就是有點扯。爲什麼住在愛知縣的鯉淵，會知道兇手的動機呢？莉子沉默半晌，然後親切地說：「好吧，茅根先生，我發封電子郵件給他。」

茅根說完，露出一個微笑就離開了。

「啊，對，有事情要告訴你。其實這跟警察說也行，但我就覺得不舒服。牛込警局的警部補……叫葉山來着？我就是看他不爽。整個就是優柔寡斷的傢伙。」

「對啊。我們曾經在網聚上見過一次面。之後也有用電子郵件聯絡，所以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告訴他了。因爲他也有《諾斯特拉達姆士大預言》的海報啊。」

莉子問茅根：「那今晚有何貴幹？」

鈴聲響了幾聲，有個粗獷的聲音接了電話。「這裏是《週刊角川》編輯部。」

小笠原覺得這點倒是沒錯。如果不是警方反對，他早就把這項情報寫成報導了。

「不用擔心，這傢伙口風很緊。而且他的海報也有可能被盯上，沒理由不警告他一下吧？」

「怎麼會不認識！」茅根板起臉來：「你是我的救命女神，這代表對我的同好鯉淵來說，你就是好朋友了！」

「你可是歌舞伎町的第一報案人，而且還見過兇手！只要你寫個回憶錄，銷售量就會提高啦！別怕你的文筆爛，角川書店爲你準備了優秀的校稿團隊！」

「就是啊。」小笠原說：「臭宅也是一碰到願意跟自己講話的正妹，就以爲交到女朋友了。茅根先生一定是想對鯉淵先生炫耀，說你是他女友。鯉淵先生可能以爲茅根先生要介紹適合他的女生呢。」

小笠原慌了：「等，等一下！我也要申請出差！」

嵯峨安穩地說：「別擔心，有我跟着。我會當她的靠山，看穿鯉淵先生的個性，防範未然。」

「圈套罷了。」嵯峨斬釘截鐵：「鯉淵先生隱隱發現自己的理想不過是幻想，爲了維持理想的正當性，才捏造個消息來騙你上當。」

雖然只是禮貌性的一笑，卻讓小笠原想尖叫。他好想回去PRONTO，灌啤酒直到天亮。

跟我這個偶然在歌舞伎町上演追逐戰，被誇兩句就飛上天的傢伙完全不同。小笠原又開始產生自虐想法。

莉子傷腦筋地說：「可是聽說有重要線索啊……」

嵯峨也點頭：「我有同感。像他這種人對異性沒有抵抗力，而且容易產生過度幻想。一認識異性就以爲會立刻進入情侶關係。」

「我把住址寫在這裏了。」茅根拿出一張紙：「鯉淵說隨時歡迎。因爲他沒工作，整天宅在家。」

「不是啦，是日本人。史特蕭爾是他的暱稱，本人應該姓……鯉淵吧？對啦，叫鯉淵陽向。他跟我一樣是收藏稀有電影周邊商品的收藏家，不過他以日本電影爲主就是了。」

「這位鯉淵先生跟茅根先生見過面嗎？」

話題變得有點神奇。莉子與嵯峨都一頭霧水。

「拜託，千萬拜託！這是爲了査那件連續縱火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