捲雲

奧古斯汀·哈里斯僵住了。

他愣在第六段電扶梯頂端的空中走廊，低頭望向第五層樓梯間，動也不動。

他的上衣右邊口袋持續晃動，發出蜂鳴般的聲響，原來是剛纔藏進口袋裏的東西在震動。

第五層樓梯間裏的所有人，無不訝異地抬頭望去。

莉子拿着手機搭上電扶梯，獨自來到哈里斯面前。

看在美國人哈里斯眼裏，莉子只是個矮小的日本女孩，現在氣勢卻比之前大多了，感覺就像巨人逼近面前。

她發現我只是在虛張聲勢，我已經沒自信能逼退他們了。

但我實在不能拿出口袋裏的東西，因爲第五層的人們還在看。

話雖如此，也不能就這麼跟她僵持下去。

最後哈里斯感慨地呢喃：「上去談吧，就我們兩個。」

莉子認真地點頭，回頭對第五層的衆人揮揮手，從空中走廊前往塔的「右手」。

兩人搭上上行電扶梯，陰暗通道的前方有着耀眼的光芒，莉子默默看着光芒逐漸接近。

電扶梯的終點是水平通道，通道通往出口，兩人走向光芒萬丈的塔外。

「右手」前端是螺旋階梯的頂點，可以俯瞰整個千里新市鎮。

美國人哈里斯並不知道遠處羣山的名號，但天空就與家鄉一樣蔚藍，既高而遠，風有些強勁。

離開了封閉沉悶的塔，稍微紆解緊張的情緒後，哈里斯總算能把手伸入口袋。

那個直徑六公分的鋁製原盤，中央隆起的部分內藏電池，還有兩支像觸角般突出的天線，但應該沒有震動功能纔對。

翻過來一看，才發線電路板的堆疊方式很相似，但只是黏貼上去，跟實際物品完全不同，是空有外表的假貨。

看到它被放在樓梯間的消防箱上時，哈里斯的確覺得哪裏怪怪的，卻還是忍不住上鈎，結果徹底輸了。

「做得真好。」哈里斯嘀咕一聲，手指插入零件的縫隙，拔下電路板。

莉子掏出一張紙片，攤開來是幅印表機列印的空拍圖：「這是Google Earth的搜尋結果，我印出來了。『太陽之塔』裏面展示的GPS終端機，是先被威爾斯的農場主人拿出來網拍，再被大阪府官員柴野先生標下來。照片是農場的位置，往西北方四英哩則是……」

「就是這樣，因爲很難找到，所以圈圈愈畫愈大。」

「凜田小姐，這個國家一樣有黑心企業，一方面散播着致命的錯誤，另一方面又厚着臉皮仰賴政府援助生存。但真要我說的話，這批人只是一小部分；大多數日本人是像你一樣刻苦耐勞、聰明能幹的人，你爲什麼要包庇這一小部分墮落的人呢？」

哈里斯愣了一下，沒想到莉子突然冒出這麼空泛的話，但她充滿喜悅的笑容裏不見一絲陰霾。

莉子感慨地說：「最後商務部的搜索隊沒能找回所有終端機，四英哩遠的農場就有人發現一個，還拿出來網拍。」

「鮑爾跟喬裏對吧，他們承認自己用木板做出兩百五十多個麥田圍，造成民衆大量模仿，最後因爲良心不安，才決定坦承。他們宣稱自己是神祕麥田圈的創始人，但這不是事實，因爲他們的第一個作品在一九八〇年完成，聞名世界的威爾斯麥田圈則出現在一九七八年，這纔是始祖。」

莉子低下頭，淺淺一笑：「我纔不是什麼菁英，是後者啦。」

「這東西不只外觀相像，而是非常接近成品的複製品。外觀真的下了許多功夫來以假亂真，感覺很像是專業贗作家的作品。」

歐美國家將麥田圈稱爲割草圈，而麥田圈之所以轟動社會，是因爲三百多年前有本書描述「割草魔」的行爲，民衆謠傳其中的插畫與麥田圈非常相似；但實際上「割草魔」割草的軌跡是橢圓形，與小麥呈漩渦狀倒下的神祕麥田圈由來完全不同。

公開展覽終會結束，想必以後不會再有機會，從這樣的高處眺望美景。

「果然，」莉子點頭：「首先用金屬探測器的圓盤掃描位置資訊指出的地點，然後慢慢擴大範圍，就像在畫圈圈一樣。」

「感謝？謝什麼？」

「如果大家知道事實，應該會搶着找美國政府求償吧。」

「沒有正式命令，但是有義務。當時有很多麻省理工畢業的學長參與研發GPS，我以前待過的NASA也全力配合，我很瞭解他們的苦處，所以無法坐視不管，不能讓美國蒙受鉅額求償跟天大的恥辱。」

「你當然會罵我，但如果你知道這是什麼，應該會同意我的舉動。這一切都是出於愛國，或許你這日本人不會懂吧。」

哈里斯慢慢地跟上去，但又突然停下腳步。眼前是「太陽之塔」長長的右手，以及宛如古代土偶的輪廓。

哈里斯嚇得倒抽一口氣：「在這裏看過的一切？意思是永友機電的技術展示？」

「當然也得壓倒田裏的小麥羅。」

「全是惡作劇啦。」哈里斯聳聳肩：「學者的假設太鑽牛角尖，民衆卻發現麥田圈其實很好製造，所以造成瘋狂的模仿風潮，聽說卡特前總統和當時的商務部長都爲此頭痛呢。」

「我們是去找終端機，當然有帶手電筒和夜視鏡。也有人說被弄倒的小麥都檢測出微量的輻射能，卻忽略被金屬探測器測過當然有輻射能了。又有人說，麥田圈的線條是麻花捲結構，那其實是因爲金屬探測器的圓盤不斷用小圓圈軌道掃描的關係。」

哈里斯誠心認爲莉子拯救了自己。不管什麼理論，如今都無法擊退他心中的美好憧憬，正如這聳立在眼前的「太陽之塔」那般耀眼。

「但是連現在的導航定位都有誤差，可見當時的準確度應該更低吧？就算收到位置資訊，也不保證終端機就在那裏吧？」

莉子深深一鞠躬，走下螺旋階梯。

「沒錯，接下來的事情你也猜得到，我們送了十組人馬去搜尋一望無際的小麥田，使用金屬探測器——就是一根棒子前端裝了直徑四十公分左右的圓盤，貼着地面找東西。」

「還有人認爲，不可能在黑夜裏做出麥田圈對吧。」

她是在開玩笑嗎？我還是不願意相信凜田莉子是放牛班的學生。

現場到處分佈着知名的漩渦圖案，只是痕跡已經淡了不少，總共有七個漩渦。

哈里斯凝視着那雙雪亮的大眼睛，裏面滿是堅定不移的信念。

「但是有人出來替自己扛下始作俑者的惡名，商務部也鬆了口氣吧。」

「找到就必須回收或銷燬？」

這番話展現出她純真無瑕的心靈。她不僅擁有淵博的學識，還有一顆善良的心，令人訝異不已。

「只要你不把他們趕盡殺絕，他們一定能重振旗鼓，改頭換面重新努力，總有一天會研發出真正的尖端科技。」

莉子直視着哈里斯：「那是GPS。」

「商務部技術局的科學技術情報服務處，跟GPS的研發大有關係，當時散落到空中的物品，裏面就有幾個這種終端機吧。」

莉子按下手機的按鈕，手環停止震動。然後，她從鋁製頂蓋中拿出手環，套在自己手腕上：「這是防止忘記手機的功能，只要手環離手機十公尺以上就會震動。」

「幸好有方法可以鎖定GPS終端機對吧。從這個複製品來看，終端機本身並沒有開關，所以只要裝了電池就可以發揮功能。終端機可以接收衛星電波，並且自動傳送位置資訊。」

「不過，」哈里斯不解地問：「救了那家公司，你能得到什麼好處？」

哈里斯由衷地說：「你說得或許對，但是爲了維持國家尊嚴，我別無他法。」

「我記得曾經有兩位老先生，承認麥田圈是他們做的。」

莉子沉默了片刻，淡淡回答：「作者不是罪犯。」

「怎麼說？」

「別無他法啊。」

「事情沒那麼簡單，以一九七〇年代的技術，收訊還算馬虎，但輸出位置資訊的電波非常微弱，只有到現場才能鎖定終端機掉落的位置，而且電池壽命非常短，必須在一個晚上之內找到，所以商務部組了搜索隊前往英國。」

「光是受害人就不計其數，還會有更多搭順風車打官司的投機客出現，肯定會造成混亂。」

什麼？哈里斯啞口無言。

她果然注意到了。哈里斯落寞地說：「那就是Block Ⅱ計劃，你真清楚。」

這件事情在當時喧騰一時，看來已經沒辦法裝傻了。哈里斯說：「報告指出貨艙裏的紙箱破裂，內容物散落到空中，但是日後遭到商務部否認。」

「凜田莉子小姐，你這麼年輕，不會懂的，但我還是很感謝你。」

「所以只要零件被拿走，立刻就能發現。」哈里斯仔細端詳假零件：「我現在纔看出來哪裏跟真貨不一樣，你利用照片做出了立體模型？有罪犯協助？」

「無論你心裏怎麼想，還是多少體會了我的苦心。」哈里斯並不打算博取同情，刻意說得乾脆俐落：「好了，聰明的鑑定家小姐，你想要什麼？我看我能不能弄到。」

哈里斯始終認爲學習是瞭解事實的途徑，因此學習的過程中必定要懂得懷疑；世界上的真理並不完全正確，純潔高尚的公德心與高深的學術造詣必然不能共存。

哈里斯開始走下螺旋階梯，莉子說：「隱瞞國家的醜聞與弊端，真的算是愛國嗎？」

「至少罪不像你這麼重。你竟然利用別人的弱點脅迫人家偷竊，真是辜負了教授的頭銜。」

莉子若有所思地說：「農場主人不僅要找出破壞自己農地的兇手，還想找出神祕麥田圍的始作俑者對吧。」

「就是啊，大家想控告鮑爾跟喬裏，但是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八日，第一個神祕麥田圈完成的當天晚上，兩個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現在受害者們還提供獎金尋求資訊呢。」

以錯誤掩飾錯誤只會造成惡性循環，而莉子如捲雲般清澈的心靈，爲這循環畫下了休止符。

但這裏就有個例外，勢不兩立的學問與道德，凜田莉子都有了。

莉子苦笑說：「後來又有一連串怪異的目擊證詞，包括麥田圈突然出現在眼前之類的。而且麥田圈的形狀愈來愈複雜，甚至還有精美的幾何圖案，連日本都出現過呢。」

哈里斯停下腳步，回頭望着莉子。

「這種把人藏到機器裏的醜聞是很大的污點，但就到今天爲止，不會再發生第二次。永友機電有許多優秀的技術人員，能夠研發出新科技，對世界有所貢獻，而我也能從中受惠，所以請你給他們一個機會。」

往裏面一瞧，圓形頂蓋內側鑲了個手環，這就是震動的源頭。

「推測很合乎邏輯，不過圖鑑上應該沒有出現過這個實驗用終端機吧？」

「一定沒問題！」莉子雙眼散發光彩，開心地說：「夢想永遠只差臨門一腳。」

時間緩緩流逝，和煦的秋陽在池面上打出陣陣柔美的波光。

莉子重新抬頭，直視着哈里斯：「你接受剛纔的交換條件嗎？」

哈里斯面色一沉：「不過後來又發生了其他問題，當農場主人發現神祕麥田圈是人工造成，當然氣得七竅生煙。光是英國就有三千個神祕麥田圈，全世界更有兩萬個之多，造成兩百一十七億株小麥無法收成，損失金額超過三十億美元，各國到現在都還在打這些官司呢。」

哈里斯說：「這就是一九七八年，史上第一次發現的神祕麥田圈。在許多研究學者要求之下，麥田圍被保存了許多年，現在漩渦部分的泥土已經乾硬，很難種出作物，所以空拍能拍得清清楚楚。」

「因爲小朋友看的科學圖鑑就有這些資訊。」莉子指着哈里斯手上的複製品：「從這個電子零件的形狀來看，功能非常單純，只能收發平穩的電波，也就是GPS終端機。只是現在的終端機更小，沒有突出的天線，電池壽命也更長，從小學生書包到登山裝備都有安裝。」

「你真不可思議，」哈里斯發自內心地說：「跟你說話，就像看着兩個迥異的人格交互現身，一個是頂尖大學出身的自信菁英，另一個就彷彿是連高中補考都不及格的愚昧少女，哪個纔是真正的你呢？」

「正是。有人可能在現場或周邊地區找到終端機，商務部害怕事情曝光，才決定否認終端機的存在。」

「或許是因爲有缺陷吧。」

「哦，這樣啊。」

「並不是公司裏所有人都是壞蛋，應該說，大多數人都誠心投入自己的工作，團體社會里總有人處於劣勢，如果因爲補考不及格就放棄這個人，那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了。」

天上淡淡的捲雲閃着絲綢般的光彩，毫無陰霾，無比寧靜，就連遠方城鎮傳來的喧囂，似乎也被那柔美雪白的纖維吸了進去。

「現在每個導航系統都有裝GPS，但之前是美國的機密研發計劃。一九七八年，美國爲了證實一個劃時代的創意，發射了十顆研發用的NAVSTAR衛星進行測試。這是很重要的實驗里程碑，要證明能不能從地面上接收多顆衛星的電波來測量位置。」

「請別裝傻了。」莉子板起臉孔：「資料說明當時GPS的實驗完全成功，功能毫無問題，只是發生了其他醜聞對吧。我上網查過一九七八年發生的大事，發現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美國商務部的運輸機在通過英國西南部上空途中，發生了貨艙艙門毀損的意外。」

「是的，」哈里斯輕聲說：「當時的美國總統吉米，卡特聽說有十個左右的終端機下落不明，嚇得臉色大變。雖然英美兩國是邦交國，但是GPS的細節是美國的最高機密，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回收。」

哈里斯沒理由拒絕，點點頭說：「我答應你，絕不公開自己所聽聞的事，希望在保密的過程中，我們的理想都能實現。」

哈里斯看開了，感慨地說：「真可笑，學者們擅自認爲麥田圍不是人爲造成，實際上明明派了大批搜索隊進去，卻說找不到腳印。我想也是，大家並不想踐踏農田，所以儘量小心，沿着曳引機路徑列隊前進。」

哈里斯心頭一驚，脫口反問：「你說什麼？」

哈里斯拐彎抹角地問起封口費的金額，莉子知道他的企圖，對他投以輕蔑的眼神。

但麥田圈卻被人當成靈異現象或飛碟登陸的痕跡，引發討論，全世界更接連發現許多神祕麥田圈。

風吹得更強了些，莉子的長髮隨風飄蕩，哈里斯低頭不語。

當年就只有這裏發現神祕麥田圈，畢竟是趁夜深人靜派出大批人馬找東西留下的痕跡，當然絕無僅有。

「都過了三十三年，仍然得讓你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染指犯罪，還談什麼國家尊嚴？」

「交換條件是嗎？那簡單，我不會公開神祕麥田圈的由來，你則要忘了在這裏看過的一切。」

莉子靜靜地說：「但這仍然不能算是愛國吧……原本就是你們非法入侵別人的土地，傷害農作物才造成的，你現在竟然還強迫別人偷竊，利用永友機電的醜聞來掩蓋自己的罪行？」

「對，不僅圖鑑，連網路上都完全沒有圖片。GPS早期的實驗有記錄在歷史上，爲什麼這個零件卻沒有公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