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田橋

東京都心被強烈陽光照得泛白，四處熱氣蒸騰，扭曲了堅實的都市叢林。從外濠沿着神田川沿岸林立的商店街，響着風鈴的聲音。但沁涼的音色無法舒緩酷暑中的體感溫度，就算身穿夏季西裝，還是滿身大汗。

小笠原悠鬥走向熟悉的住商混合大樓一樓出租店面。萬能鑑定士Q。但當他看到那塊嵌着時髦不鏽鋼字的壓克力招牌時，卻停下腳步，看傻了眼。

有如咖啡館或美髮沙龍般的玻璃正門前，人潮正大排長龍。隊伍成員不分年齡性別，簡直是男女老幼全員到齊。每個人都抱着大小不一的物品，肯定是拿來委託鑑定。

難道是清明連假將近，才這麼盛況空前？看來人們知道「萬能」兩個字不是浪得虛名，所以客層大爲擴展。

「抱歉，借過一下。」小笠原動作迅速地插進隊伍最前面，擠進自動門內。

女人當家的店鋪冷氣不會太冷，小笠原就喜歡這點。空間不大，但裝溝簡單時尙，井然有序。傢俱使用玻璃與平光紹材，營造出無機、冷洌的感覺。透明辦公桌泛着淡藍色澤，後面的黑色真皮辦公椅上有位年輕女子，正打直着身子向前傾。

凜田莉子正在招呼客人。她的年紀比小笠原小三歲，也就是二十三歲。穿着合身的條紋開襟連身洋裝，一頭大波浪長髮修飾着小巧的臉蛋，十雙貓咪般的大眼睛與直挺的鼻樑，還有張櫻桃小嘴。皮膚充滿年輕人應有的青春光澤，但長相與其說可愛不如說美麗，總之就是個冰山美人。

莉子用她那貓一般的有力眼神，看着辦公桌上散亂的、大批像是鈕釦的物品。然後抬起頭來，往小笠原這邊看。

她一看到小笠原，就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但那並不是嘲諷的意思，而是因爲她眼睛太大，一微笑就會變得不自然。

「啊，小笠原。」莉子說：「你等等，我馬上就好。」

客人是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委託鑑定的物品果然是洋裝鈕釦。每顆鈕釦的大小顏色都不同，而且感覺歷史悠久。

莉子一臉遺憾地對客人說：「最好的方法，還是拿去做紅外線分光分析……」

老先生清了清喉嚨說：「我那邊沒有分光儀。雖然鈕釦是百年前的樹脂製品，但還是値不了幾個錢，所以不打算花大錢作分析。」

「說得也是。」莉子湊近鈕釦聞了聞，似乎是想靠氣味鑑定。然後她看着客人問：「請問您有抽菸嗎？」

「……有啊。」

「那有帶打火機羅？」

「有啊。」老先生拿出十元打火機。「哪，就這個。」

「請借我用一下？另外，我可以從鈕釦上刮一部分材料下來嗎？」

「請便。」

莉子打開抽屜，拿出筆記紙，撕成三條一字排開。然後拿出小銼刀對着鈕釦背面磨。她總共選了三顆鈕釦，磨下些許粉末放在紙條上，

「因爲我在『便宜貨』工作過，日常用品纔是我的專長。不過既然要掛鑑定家的名號，就得培養藝術鑑定能力……所以，我纔想去一趟巴黎。」

自動門又開了，走進一位中年男子。他打開運動提袋，拿出一堆雜亂的待鑑定物：花瓶，七福神與寶船的木雕，還有老舊的電鍋……

「哎喲！果然是這樣！」

打擾人家做生意可不好。小笠原在下一位客人進門之前，連忙遞出三省堂書店的手提袋：「來，你要我找的東西。」

他離開長長的人龍，停下腳步。

三個樣本的烘烤實驗結束後，莉子用手指滑動桌上的鈕釦，將它們分成三組。分完，莉子對老先生說：「三組的材料，從右到左是硬橡膠、賽璐珞與電木。」

少年大喫一驚，呼吸急促地看着莉子：「都是假的嗎……？連這張也是？」

「不是，自助旅行。我一直都好想親眼看看羅浮宮、奧賽美術館的展覽品呢。」

「小事情，不用收錢啦……」

「歡迎光臨。」莉子鞠躬說道。

「你！」老先生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的？」

「路上小心喔。」莉子起身目送老先生離開。

默默等了幾秒鐘，莉子偏着頭嘟嚷道：「看來不是瓶身標籤所說的甘露醬油，裏面只是便宜貨。」

如果我會說法文，現在就可以自告奮勇，同行當翻譯了。但小笠原頂多只會日常對話等級的英文。他大學時第二外語修的是德文，而且現在幾乎全都還給教授了。

「我要自己去。」莉子微笑道。「啊，是喔……」

她立刻用力上下搖動醬油瓶，然後停下手，仔細觀察。接着又走向檔案櫃，抽出透明玻璃花瓶裏的玫瑰花，在花瓶的清水中滴入一滴醬油。

莉子正要開口，自動門就打開了。莉子立刻對着進門的客人說：「歡迎光臨。」

莉子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拿起醬油瓶說：「請讓我瞧瞧。」

「……你要去旅行？」

「非常謝謝你。」少年恭敬地鞠躬，收起照片就走了。

這點錢就不用計較啦……小笠原嘆了口氣。

「是的。如果是高級醬油，搖晃之後會產生無數的細緻泡沫，而且很難消失。這瓶醬油搖過的氣泡很大，不但立刻就消失。滴進水中也一下子就稀釋開來。如果真是甘露醬油，滴進水中不會稀釋掉，而會一滴沉到底。我想廠商不會這麼明目張膽造假，應該是有人買來開封之後，把內容物掉包了纔對。」

如果再待下去，妨礙了她的繁忙業務，就不算男子漢了。小笠原說：「那我回公司了。旅行要小心喔。」

「說得好。啊，話說到一半，旅行是……」

「我知道了……請問費用是……」

「是喔，謝啦。那我要回店裏抓兇手了，等不及啦！」

有件事情非得問她不可。小笠原問：「你是自己去嗎？」

「……還請手下留情啊。」莉子露出生硬的微笑，目送太太離開。

小笠原說：「你鑑定的東西還真五花八門啊。」

「哇～謝謝！」莉子笑容滿面地接過來。打開手提袋，從裏面拿出書一看，莉子更開心了。「《地球步方·巴黎&近郊城鎮》，我最喜歡這個系列了，字很多，內容豐富又有可看性。」

「有時候會有人找我鑑定簽名，所以我看了一下目錄。學無止盡呀。」

這次是個穿運動服，十來歲的少年。他一臉緊張地拿出幾張照片，上面的主角都是足球明星貝克漢，還有看似親筆簽名的字樣。

小笠原呆看着莉子半晌，看她認真地處理工作，才走出自動門外。

老先生雙眼炯炯有神，挺直了身子：「凜田老師……你的鑑定眼光果然名不虛傳。請問鑑定費要……」

莉子看了一眼，從裏面挑出一張放在旁邊：「只有這張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硬橡膠是生膠加硫硬化而成，所以用火燒會發出硫化物的氣味。正中央的粉末很快就燒掉，所以是硝酸纖維，也就是所謂的賽璐珞。而不易燃、遇熱硬化的，就是熱硬化性酚系樹脂，也就是電木。」

「簽名字樣往右斜上走，D與B寫得又大文清楚，接近印刷字體，這是他穿上曼聯（注：曼徹斯特聯隊）十號球衣之前的簽名。後來他簽名的D與B比較接近手寫體，字體也變小。這張是他轉職皇馬（注：皇家馬德里）之後的照片，應該不會改用之前的簽名。對不起喔。」

「那我大概知道是誰了。」太太拿起醬油瓶。「話說，鑑定費是多少呢？」

「是呀。」

搞不好裏面放了張機票……？小笠原懷抱着一絲期待，把手伸進口袋裏。

然後點起打火機，拿着紙條到火焰上面烘烤。

客人年約五十歲上下，是位濃妝豔抹的太太。她從塑膠袋裏掏出醬油瓶，放在辦公桌上。醬油並非全新商品，大概用掉了一半。

「真是多謝了。年紀輕輕卻這麼有本事，佩服、佩服。」老先生收起了三組鈕釦，放進公事包的小口袋裏，起身說道:「多虧老師，我可以回去做標本了。真是謝謝啊。」

「這點小事不用收鑑定費，算特別服務吧。再見羅。」

「這點小事不必收錢的，歡迎再度光顧。」

莉子接着又回到辦公桌裏，親切地招呼客人：「歡迎光臨。」

自助旅行……這可得問個清楚。小笠原正想打聽詳細行程，下一位客人就進門來了。

小笠原看着莉子：「你之前不是說，對足球不熟嗎……」

「啊，等一下。」莉子走了過來，一個快手將某樣東西塞進小笠原的上衣口袋。

但他拿出來的是個小信封，打開一看，裏面是鈔票與硬幣，總計一千七百八十五日圓……

太太立刻開口說：「這是我們家用的醬油，價格很貴，但口味好像不怎麼樣……」

他又拿出三省堂開的收據，仔細一看，正是《地球步方》的購書金額。

「跟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