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時

早上七點，莉子在圓山大飯店客房的陽臺邊，眺望灰濛濛的臺北市區。

臺北一〇一高聳入雲，玻璃帷幕的現代技術，搭配傳統寶塔一般的亞洲風味，高度五百零八公尺。

再過不久就是中午，議會將要匯出十二億日圓……

葵身穿長袖襯衫配牛仔褲，走到陽臺上勉強擠出兩個字：「早啊。」

莉子回應：「葵也早。你已經起牀啦？」

「結愛倒是還在睡。」葵站在莉子身邊，望向臺北一〇一：「就只有她天不怕地不怕，昨天睡覺之前還說一定要挑戰從摩天大樓玩高空彈跳呢。」

「那要澳門纔有吧？臺北一〇一沒有喔。」

「我只是懶得跟她解釋而已，如果她去了觀景臺應該會很失望吧。我個人是不太想去，有點懼高。」

「沒關係啦。臺北一〇一有抗風壓設計，接近頂端的地方吊了一顆六百六十噸重的球，可以抵銷大樓晃動。」

「這也是書上看的？難得來臺灣，你就多教我一點吧。這是我從櫃檯拿來的。」葵從牛仔褲口袋裏拿出一張折起來的傳單，攤開一看是全臺灣島的地圖：「臺灣大概有多大？」

「跟九州一樣大。」莉子回答：「其實臺灣很好懂，四大城市都分佈在西岸，彼此距離差不多，從北到南是臺北、臺中、臺南，還有最南邊的高雄。四個城市都有臺灣高鐵，只要兩小時左右就可以到高雄。」

「一個小時就可以到臺中了，果然是名符其實的臺中。不過爲什麼城鎮全都分佈在島的西邊呢？」

「因爲臺灣島正中央是高聳的山脈……叫中央山脈。」

「真的很好懂。」葵笑說：「正中央還有個像肚臍的小湖呢。」

「那是知名的觀光景點，叫做日月潭，海拔八百公尺，四面環山。臺灣島東岸的中心是我們搭飛機降落的花蓮，從南到北都是賣自然景觀的觀光地，有很多峽谷、溫泉什麼的。」

「那個自稱黃春雲的人，說不定已經離開臺北躲到荒郊野嶺去了。要真是如此，一切都完啦。時間只剩半天，我們束手無策。」

葵嘆了口氣，突然有人敲了房門。

回頭一看，房裏三張牀的最邊邊，結愛還在熟睡，敲門聲是從走廊上傳來的。

莉子走到門邊解鎖，小心翼翼地開門，發現是身穿連身洋裝與開襟羊毛衫的美玲。

「美玲！」莉子說：「早啊，真高興你能來。今天早上有班嗎？」

上午七點半，莉子等人一分鐘都不能浪費，已經準備要出捷運板南線的西門站，西門町一帶就像涉谷、原宿加下北澤而成的年輕人活動區塊。

「應該吧。」莉子指着桌上的筆記型電腦：「解碼的提示就是大五，其實就是Big5。臺灣有五家電腦廠商爲了在電腦上顯示繁體中文，共同制定了一套文字編碼，命名爲Big5。」

葵說：「哦～臺灣果然也是有這種地方。」

老闆拿着便當盒衝出櫃檯，美玲誠惶誠恐地上前道歉，結果發現老闆似乎沒打算抗議，反而要把其他東西分給大家喫，這反而更難處理，美玲連忙回絕。

「應該不太可能用在這裏吧……」美玲的表情和緩了些：「不過我也放心了，對方好像沒打算對我做什麼。」

美玲看了一頭霧水：「上面說，要對麥克風說一段有名的繞口令。」

莉子把轉換後的字串顯示在熒幕上。

「不會，如果要錄影的話，應該會使用一般錄影機，但是現在一般數位相機也有臉部認證功能對吧？頂多只能自動對人臉對焦，或者判斷是不是符合之前註冊的臉。就算有人一直坐在那裏不動，也不可能偷拍下所有特徵纔對。」

「吼！」葵板起臉來：「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啊？完全不懂！來點反應好不好？」

莉子想調整音量，但旋鈕被拆了，其他開關也都不能使用，就保持在目前的狀況下。

「怎麼啦？」結愛問。

此時突然傳來一陣慌張的腳步聲，抬頭一看，原來是葵與結愛衝了過來。

肯定沒錯。莉子說：「包廂櫃子裏的就是這款攝影機。」

「我們得把借來的衣服洗好還給你纔行。」

「咦？」美玲瞪大眼睛：「所以那是網路攝影機？」

美玲嘆了口氣：「是沒看到什麼店賣音響的……」

「是啊……」美玲看着桌上：「你們弄得好亂喔。」

「我請假了。」美玲臉色很難看：「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我不太敢去上班。」

這攤位沒貼壁紙，露出牆板，天花板的電燈也拆了，最裏面擺着一臺孤零零的商用伴唱機。放大器上印着金色的商標「星光」，似乎是機型名稱。

莉子一把拿走了便當裏的醃蘿蔔，又回到伴唱機前。

美玲也猶豫了一下子，但隨即毅然決然地說：「我不想再心驚膽顫地過下去了。就算是陷阱，也有機會見到這個亂開玩笑的傢伙。有一探究竟的價值。」

「文字編碼？」

葵不管結愛的抗議，直接對莉子說：「我跟結愛往這邊找。」

看來現在老闆們都在喫早餐。葵說得沒錯，一家掛着許多電影海報的店家，中年男老闆在櫃檯裏悠閒地喫便當，對面的攤位卻是空蕩蕩，連招牌也沒有。

「那就麻煩了。」才說完，莉子突然注意到眼角有樣東西：「咦？這是……」

其中一個YAHN牌子的攝影機跟手機照片一比，掛頸式耳機，鏡頭與商標的比例，商標位置……

交談了一會兒，美玲用日文對莉子說：「這個不是廣角鏡頭，不適合偷拍，主要功能是臉部辨識。」

美玲目不轉睛地看着熒幕，念出聲來：「萬年商業大樓四層星光？」

美玲問了店裏面一名看似老闆的男子，男子正喫着飯糰，應該是剛開門在喫早餐。

結愛驚呼：「不會吧？在發光！」

「再往前兩間是不是有老闆在喫便當的海報店？就在它對面！」

「那當然。」美玲兩眼發亮：「萬年商業大樓位在西門町，是家比較特別的百貨公司，很多御宅族會去那裏買些動漫商品、塑膠模型什麼的……」

美玲嚇得看着莉子：「怎麼這樣……」

店家展示的小型攝影機，全都是連接USB的網路攝影機，用來接在熒幕旁邊進行視訊通話，幾乎都是SONY的牌子，也有些Buffalo，還有少許臺灣廠商的牌子。

結愛盯着伴唱機的音量表，喃喃自語：「美玲的繞口令好像沒影響，它只是一直在重播些什麼。」

「我懂，快請進來吧。」莉子請美玲進房，然後關上房門。

「嗯……可是感覺有點怪，哪有人留下密碼還順便給提示？怎麼看都像是故意的，搞不好又是陷阱……」

大樓裏面感覺則是中野百老匯，比秋葉原還像御宅族聖地。

「我覺得好像是個完整的句子。」

爲什麼沒有聲音呢？莉子望向喇叭，不禁大驚失色：「這……」

「難道我的臉被記下來了……」

喇叭的音箱全都被弄破，難怪沒有聲音。

莉子說：「醃蘿蔔的鹽分是氯化鈉，與電子起化學反應就會發出原子光，跟燈泡的光線一樣。」

「很簡單，就只是辨識相機前的人有沒有在笑。這可以推斷舞臺劇觀衆的滿意度，或者說心情好壞，然後可以從多數樣本中收集資料。」

「四層……」美玲對莉子說：「就是四樓的意思。星光……什麼意思？店名嗎？你們要去嗎？」

一家電腦行門口的玻璃櫃擺着某樣東西，吸引她的目光，她拿出手機打開昨天晚上拍的照片，比對照片中模糊的鏡頭與店家展示的產品。

「日本的文字編碼通常是IS0-2022-JP，雖然也用漢字，但無法與中文互通，所以我跟櫃檯借了有Big5編碼的電腦。我假設膠帶上的字串是編碼，輸入到WINDOWS系統的記事本檔案中，然後用二進位編輯器打開來看。」

「沒錯，聲音訊號確實有輸出到喇叭，只是音箱壞了才聽不見。」莉子看了看喇叭：「這裏有擴充的音響端子，接在這裏就能聽了。」

「不用，麥克風跟喇叭基本上是一樣的構造，所以……」

「沒錯，也只能去看了。」

「臉部辨識？喔—」莉子說：「就是用攝影機辨認用戶的臉啊。」

接着她用雙手包住醃蘿蔔，不讓光線照到。

莉子把麥克風插頭從擴大器上拔了下來，那是迷你立體聲接頭，剛好可以插進去。

沒錯，從音量表的跳動來看，應該是不斷重播相同的錄音內容。

結愛指着貼在牆上的紙條，上面寫着中文。

「沒有啦。」美玲笑說：「不過臺灣南部腔念起來比較像『西』，或許我念錯了，而且也不知道究竟怎麼念纔對。」

莉子要的東西就在便當盒裏，她對老闆說：「不好意思，這我要了。」

西門誠品書店長得像西武Loft，裏面有藥妝店、咖啡館，但隔壁是一棟看來相當老舊的大樓，感覺像倒閉多年的上野百貨，面對路口的一角宛如被削平，掛着巨大的招牌燈「萬年商業大樓」。

莉子靈機一動，轉身走了出去。

老闆出來招呼客人，手裏卻緊抓着飯糰不放。美玲用中文問他事情，他邊喫邊回答。

一路上總是在費功夫，但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應該還有什麼方法。

「那我跟美玲找另外一邊。」

葵抓抓頭：「到底怎麼回事……是誰在搞鬼？這裏有賣它可以用的喇叭嗎？」

五樓是電玩遊樂場，要去的是四樓。

「啊～～」結愛高喊：「被弄壞了！」

「分析攝影機前面這個人的眼角和骨骼，可以判斷性別和大致年齡，東京的自動販賣機就有采用這個系統，按照販賣機前的人來推薦商品。另外還有笑容辨識。」

結愛不滿地說：「是《Astroganger》啦！」

「笑容辨識？」

「比方說哪些軟體？」

莉子走回伴唱機，繞到喇叭後面拔掉纜線，這喇叭線沒有插頭，是裸線，莉子就把兩條裸露的銅線插進醃蘿蔔裏。

「吼～～先逛一下再去找嘛～～」

「不知道有什麼功能，日本沒有進口這款產品，我也不熟……」

「所以那包廂已經登記了某人的臉，進行比較？如果發現那個人來到包廂坐下，就會有什麼動作？」

對麥克風說。石獅寺有四十四隻石獅子，不知是四十四隻死獅子？還是四十四隻石獅子？

伴唱機有通電，一整排LED似乎是顯示音量，微微閃動伸縮，難道正在播放歌曲嗎？

莉子微笑說：「我看了一大堆臺灣旅遊指南，好看到不小心就熬夜了。聽說臺灣的腳底按摩不是由臺灣人發明，而是由瑞士傳教士發明的呢。還有，臺灣的泡麪是日本的三倍貴啊？」

「好棒的房間。」美玲說着：「喜來登全都是西式客房，看到中式裝潢反而感覺很新奇呢。」

老闆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反應，回過神來便氣呼呼地大吼大叫，簡直跟繞口令沒兩樣。

只是唸完之後什麼事也沒發生，伴唱機毫無反應。

結愛突然問：「哎，這是什麼？」

接着她拿起麥克風，一口氣流暢地念完了一段，聽起來都是「溼溼溼」，難度好像很高。但美玲不愧是一流飯店的服務員，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卡住。

莉子與美玲面面相覷，然後拔腿就跑：「在哪？」

莉子默默走向對面店家，看着櫃檯裏面正在喫飯的老闆。老闆喫着糉子，發現莉子正在看他便停下筷子。

美玲詢問海報店的老闆，把答案轉告給莉子：「聽說不久前有人租了這攤子，可是一直沒出現。」

葵瞠目結舌：「嚇死我了……可是發光就代表……」

其他三人隨後趕上，葵邊喘邊說：「前面轉過去馬上就到！有一家店門口有很老派的機器人……」

「幫我去道歉吧。」莉子對美玲說。

「嗯……」莉子低吟：「龍山寺附近那間民房，是某人用蔡德有這個假名租來的，警察先生應該會着手調查……但畢竟還沒成案，也不會太用心吧。士林夜市的簡易日租套房，應該也是某人用假名租的……」

就算從哪裏弄來了喇叭，要是音量設定得很低，擴大器也不會對喇叭輸出聲音訊號，自然沒有聲音。

只要一發現就簡單許多，昨天半夜十二點左右便有了答案。B850+5是「萬」，A670+E是「年」……

葵表情僵硬地說：「莉子！我們找到那個星光了！」

眼前別無他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那我們得去買喇叭纔行。」

葵清清喉嚨，快步走向結愛，抓住她的手說：「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吧？我們還得找到星光呢。」

莉子下定決心要找到這個星光，但四人之中有一個就是不知道要緊張。結愛興奮地大叫：「好棒喔～到處都是少女時代的宣傳照……看來是被韓國藝人攻佔囉！不過雜誌都是日本的，還有光之美少女Suite的公仔！Cure Rythm的奏比Cure Melody的響要可愛對不對？」

每個樓層的商家各賣着動漫公仔、塑膠模型、電玩、雜誌，建築本身相當老舊，展示商品卻走在時代尖端，營造出一股水火不容的獨特氣氛。萬年商業大樓很像中野百老匯，越往上走就越少人逛，不同點則是萬年大樓店面即使無人承租，也不會拉下鐵門，而是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攤位和一些簡陋設備。

「是日式泡麪啦。自從日劇《長假》在臺灣爆紅之後就流行起來，現在可是高貴得很呢。」

莉子對美玲說：「你發音真漂亮，飯店員工也要學繞口令嗎？」

「有這個可能，應該說也只有這個可能。因爲其他運用臉部辨識的軟體在那裏都派不上用場。」

美玲跟上莉子：「如果星光指的是人名，或許不問問不知道喔。」

「隨時還都行啦……哎，我們是不是去找警察談談比較好？」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又來了喔……」莉子走進攤位，來到伴唱機前。

醃蘿蔔閃爍着微光，跟音量表的步驟相同。

「還有，你記得昨天那包廂裏面白色膠帶上的字串嗎？」

把麥克風插入喇叭端子後，麥克風立刻傳出聲音。

結愛鼓掌歡呼：「莉子太強了！」

「噓！」葵舉起手製止結愛。

麥克風畢竟不是真正的喇叭，聲音小又不清楚，但應該是小朋友的聲音。伴唱機播放着一段中文句子，長度大概十秒左右，不斷重複播放。

美玲好不容易纔擺脫老闆，莉子馬上問她：「你知道這在說什麼嗎？」

美玲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然後嘆口氣說：「它說……蓮池潭，龍虎塔頂，帝王看的洞。」

「啊？」結愛傻眼地說：「龍虎塔有洞？怎麼跟打電動一樣？」

莉子問美玲：「蓮池潭……應該是高維的觀光景點吧？」

「對，搭高鐵兩個小時到高雄，還要轉搭臺鐵跟公車，最少也要三十分鐘。」

葵低吟：「嗯……感覺我們只是在浪費時間說……」

美玲認真地說：「莉子，我也這麼想，這或許只是用來拖時間的陷阱……就是要騙你們東奔西跑，拖到議會下午匯款爲止。這些事情根本不明不白，這樣下去時間就要到了。」

時間到……

莉子一直不去想這件事，但實際上時限正分分秒秒逼近，現在快要上午八點，離中午只剩三小時。

這只是單純的聲東擊西嗎？對自稱黃春雲的人來說，如果有人要來探他的底，他確實有可能讓人繞圈子；因爲合約已經簽訂，匯款日期也已經談妥，只要拖住追兵的腳步就好。

但這想法似乎就是哪裏不對勁，如果這些都是腦力陷阱，未免也太過笨拙，每一題都三兩下就找到答案，根本拖不了多少時間。

莉子開始動搖，但也只能繼續走這條路。

她堅定地說：「明知山有虎，偏往虎山行，要線索就只能去了。」

已經不能回頭，多虧醃蘿蔔和麥克風爭取了一點時間，應該還有空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