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樓

日暮西沉，松島的天邊仍有一抹晚霞。下午六點，天笠絢音開着本田的小貨車，靠近城鎮北部某棟公營住宅大樓。

城鎮北部邊境一帶看不見海岸，四周羣山包圍，除了國道四十五號上的車燈之外沒有任何燈火。雖然有人煙，但破舊大樓的居民們只管自掃門前雪，也因此不會被他人打擾。

絢音放慢車速，發現大樓入口前停了一輛熟悉的豐田可樂娜。絢音就把小貨車停在這輛車後方。

副駕駛座的華蓮解開安全帶說：「時間剛好。」

絢音下了車，立刻繞過車尾來開副駕駛座的門，並且還伸手幫華蓮下車。

一身龐克打扮的華蓮並沒有開口道謝，下了車就立刻往前走。

她總是這種態度。但這並不令人生氣，絢音反而就喜歡華蓮這樣的態度。華蓮大無畏的舉止總讓絢音敬佩莫名，讓絢音希望自己總有一天能也能像華蓮一樣。

絢音與熊切比乃香原本就是搭檔，靠着向路人借錢、破壞自動販賣機等小犯罪過活，直到華蓮改變了她們的人生。不知道華蓮從哪來的消息，一見到兩人就指着她們的鼻子說：「你們被警察捉過幾次了？應該有更聰明的辦法吧。」

剛開始絢音還半信半疑，但多次協助華蓮主導的計劃之後，才發現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華蓮擁有堅不可摧的叛逆精神，是不折不扣的詐欺犯。絢音把華蓮當成人生導師，更是一切的學習範本。

我受到她的信任，並且分享財富。雖然不能對外炫耀，但心滿意足。絢音就是這麼想。現在我也正與她一同度過最美好的時光，享受工作的喜悅。

可樂娜的駕駛座車門打了開，粗壯的比乃香奮力擠出車外。

「晚安。」比乃香輕輕鞠躬：「華蓮小姐真的永遠不會遲到呢。」

華蓮微笑說：「一想到有五億圓等着我，怎麼能不飛奔而來呢？銀行方面沒問題吧？」

「沒有。我被叫去包廂，還有咖啡可以喝，待遇好得很呢。可惜是即溶咖啡就是了。」

絢音插嘴說：「就算現磨現泡，豬也喝不出來吧。」

比乃香那雙躲在圓眼鏡後面的小眼睛整個往上吊：「河狸少囉嗦！你就用暴牙去煮咖啡吧！」

一聽就火大。絢音不禁拉開嗓門：「臭雪人胡說啥！？快點喝熱咖啡融化吧你！」

華蓮一臉不耐，舉起雙手製止兩人：「夠了吧，你們怎麼老是在鬥嘴呢？比乃香當沒聽到不就好了嗎？」

比乃香失望又不服氣，指着絢音說：「華蓮小姐站在她那邊是嗎！？今天揮汗工作的可是我啊！」

絢音心中燃起一股無名火。

「什麼！？你這滿身青筋的木乃伊！」

祕密基地裏的擺設就跟以往一樣，毫無改變。電視、餐具櫥、摺疊沙發椅。最低限度的傢俱，還有那張褪色的地毯。

但無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失物。和室裏只有一個櫥櫃，抽屜也都空空如也。掀開榻榻米，也不像傳統民房一樣可以拆地板，只看到硬梆梆的水泥。壁櫥裏什麼都沒有。踩着櫥櫃掀開天花板看看，裏面也沒有藏東西的空間。

只要冷靜思考，就知道搭電梯一定比較快。但人只要憤怒，就無法採取合理的行動。絢音絕對抓不到比乃香。

絢音倒抽一口氣，看着比乃香。比乃香雙眼圓瞪。

「當然重啦。我都得用拖的才能走呢。」

電梯門總算開了。這部爛電梯究竟有沒有好好保養呢？製造商是東芝，既然是日本產，就相信它的品質吧。華蓮還好，但要是跟另一個肥婆被困在窄小的電梯裏可就慘了。

「當然！」比乃香上前開門，開了鎖，轉動門把之後說：「請進。」

「如果警察逼問，你就早點說是比乃香捲款潛逃了！不抓到她就無計可施，總比被她溜了好吧！」

門內是簡樸的兩房一廳。拖鞋處前面就是廚房，然後是一間西式房間，再隔着拉門過去就是和室。

就因爲我老是跟比乃香搭檔，即使兩人鬥嘴，看起來也像是關係融洽。華蓮曾經這麼說，須磨的意見也一樣。但事實完全不是如此。我對比乃香的態度氣到不行，她也看我不順眼，但實際上我倆關係不好，都是比乃香的錯。

華蓮耐着性子安撫比乃香：「好了啦，我很明白你的辛苦。所以鋁箱都裝上車，運到這裏來了？」

「好！還有嗎？」

絢音心想，門一如往常地嘎吱作響，也該給鉸鏈上點油了。兩人跟着華蓮進門。

「辛苦了。那我們就去見錢寶貝一面吧。」華蓮說着就走進大樓。

比乃香突然住嘴。

「你胡說什麼！我可是一直跟華蓮小姐在一起！你才亂說話，根本沒有把鋁箱搬進來對吧！」

絢音穿上鞋，衝出走廊說道：「華蓮小姐，我去獵山豬！待會兒見！」

「我，我放在這裏啊。就放在地毯正中央啊。」

沒有撕下壁紙的痕跡，也看不出有動過手腳。這裏根本沒有地方藏五個大鋁箱。

這樣就好。幾分鐘後，我會讓五億現金出現在這個空無一物的地方。任何人都別想碰我一根汗毛。這場比賽真是實力懸殊，最後又是我獨贏。

但就在距離門前幾公尺的地方，華蓮停下腳步。「怪了？」

「走廊堆滿花粉，卻沒有任何痕跡。不是很奇怪嗎？你剛剛不是說，拖着鋁箱進房裏來？」

絢音與比乃香你推我擠地跟在華蓮身後。

絢音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逐漸淡去。

她現在竟然想跟華蓮爭執，真是不自量力。追根究柢，在認識華蓮之前跟這種癡肥的傢伙搭擋就是個錯誤。如果我們沒有搭擋，華蓮纔不會搭理比乃香這種人。

比乃香的臉急得像燈籠一樣紅，嘴巴開開闔闔想說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最後極度驚恐的比乃香發出孩童般的喊叫，轉身逃往門口。

絢音問：「怎麼了嗎？」

窗戶玻璃被打破一個足以開鎖的小洞。

「華，華蓮小姐……你怎麼這麼說……」

三人搭進電梯，華蓮最靠近樓層按鍵，卻不伸手按。只是對絢音使了個眼色。

「你是誰？是天笠本人嗎？喂？」

絢音說：「你先把身上多餘的重擔卸下來吧。」

房裏的氣氛有些不對勁。比乃香呆站在西式房間裏，動也不動。

絢音立刻火氣上衝：「比乃香，你竟然……」

無論怎麼趕，比乃香都已經搭電梯到一樓，開着可樂娜逃走了。然後至少隔個三分鐘，絢音才能跑出大樓發動小貨車。

比乃香氣急敗壞地喊着：「是，是被人闖空門了！沿着隔壁的陽臺就……」

絢音聽話地掠過電梯，從逃生梯往下衝。絢音感受到火熱的決心。饒不了她！就算用繩圈套住她的脖子，也要把她拖回來！

絢音伸長了手，按下八樓的按鍵。電梯門關上，開始上升。

絢音拉開窗簾大喊：「華蓮小姐！」

手機那頭傳來男性的聲音：「這裏是鹽釜警察局。」

比乃香摸着牆上的開關要開燈：「很辛苦耶。反正都要來這裏拿，何必多跑一趟……」

比乃香死命穿上鞋子，衝出走廊，甩上大門。絢音也正要上前追比乃香。

不知何時，華蓮竟溼了眼眶。絢音感同身受，竟然在這關頭被那女人出賣，一切都化爲泡影！

她站在西式房間裏，豎耳傾聽。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華蓮說得飛快：「就算你們被警察捉了，也別招出這棟大樓！我也會小心！如果我們被拆散了，這裏就是祕密基地！」

不對……現在能看見地毯就是個問題。因爲地板上應該躺了五個大鋁箱纔是。

「霜降豬！去給熊喫了算了！」

「怎……」比乃香臉紅脖子粗地大吼：「怎麼可能！我怎麼會偷！？這是陷阱！是絢音要陷害我！」

「有關今天剛發通緝令的通緝犯雨森華蓮，總廳和宮城縣警局應該有要求你們成立搜查總部吧？」

在寂靜之中，華蓮問比乃香：「箱子重不重？」

「不。」華蓮繃着臉說：「你根本沒搬進來。是不是從銀行領出來之後，就動起歪腦筋了？」

此時華蓮在她身後喊道：「絢音！別再回來了！晚上七點在高城町車站前碰面，我會去找你！」

「瞭解！」絢音連忙跑向門口。

但華蓮卻低聲說道：「別胡說八道，地上沒有玻璃碎片，所以是從房裏打破的。」

華蓮掛斷手機，低頭望着空無一物的地毯。

這條走廊沒有外牆，迎面吹來的冷風有點涼意，地板也總是那麼髒。附近的山林全年噴散各種花粉，所以地上總是一片灰白。

但這裏毫無異狀。窗簾隨風擺盪，原本該鎖着的落地窗被打開，風呼呼地吹進來。

這棟大樓高十層，內外都相當破舊。牆上的油漆從未重新粉刷。入口處有個小小的大廳，電燈閃爍不停。電梯也只有一座，等它下來得花點時間。

「不……沒什麼。比乃香，鑰匙有帶嗎？」

「是。」比乃香還是一臉不滿：「每一箱都用電梯運進房間，我確認過沒有任何人跟監，也沒有人懷疑。」

華蓮臉色突然沉了下來：「什麼沒有？」

「絢音，」華蓮回頭說：「到屋裏查查。」

「沒有。」比乃香愣愣地嘟噥着：「怎麼可能……」

華蓮獨自留在大樓的房內。

「等一下！」比乃香笑得僵硬：「意思是我偷的囉？我把錢特地搬進房裏，又自己搬出去？」

「馬上辦。」絢音立刻走進隔壁的日式臥房。

「七點請派警車到高城町車站。其中一個黨羽天笠絢音在那裏等着。」

華蓮用假名在這裏租了一間房，是第三扇門的803號房。

「抱歉，請問是哪位？」

華蓮拿出手機，先按184，再按下熟悉的電話號碼。023-362……

華蓮快步走進和室，比乃香也跟了上去。

「賤人！」絢音咬牙切齒地衝刺出去：「別跑！」

華蓮冷冰冰地瞪着比乃香：「我只問一次，你老實說，我跟絢音的錢到哪去了？」

電梯停止，門打了開，華蓮嘆着氣走到走廊上。

「交給你了！」華蓮對着絢音的背影喊：「搭電梯太慢，走樓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