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瓜水

又到了音隱寺公開許願文的日子，社會輿論一如往常地討論起這個話題。

但是對今年五十一歲的京都蜜蕾優化妝品有限公司專任董事鷹山大智來說，今天可不是聊閒話的日子。他來到滋賀線國道一號旁的出雲製冰工廠，前往組合屋辦公室，試圖解決創業以來最大的難關。

出雲製冰的社長室裝漬採和洋混搭，格局是洋房，卻有掛着兩隻掛軸的壁龕，地方中小企業經營人就是喜歡這種虎頭蛇尾的闊氣；但鷹山完全不理會裝潢，一進房間就把兩支瓶子用力放在桌上。

「聽好了！」鷹山氣得大吼，「這支是我們蜜蕾優化妝品賣的百分百絲瓜化妝水，這支是靜岡菅田製藥最近才推出的仿貨，瓶子造型跟標籤都差不多！這完全就是抄襲！」

房裏還有三名男子，默默地看着桌面。

最年輕的西裝青年站在窗邊拿着筆記本振筆疾書，年紀二十五六，頭髮是時下流行的長度，稍微染了點棕色，臉小鼻子挺，下巴像女孩一樣尖，但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最近許多草食系年輕男子都這副長相，活像視覺系樂團的主唱。

青年名叫小笠原悠鬥，遠從東京前來採訪的《週刊角川》記者。

另外兩名男子是當事人，表情就不如小笠原那樣悠哉。一個是富山某農場的經營人宇喜多匠，一頭白髮，身穿polo衫，板着一張黝黑臉孔坐在沙發上。

辦公桌後面則是工廠經營人出雲颯介，四十多歲，身穿工作服，神經兮兮地猛眨眼。

鷹山又說：「宇喜多先生，我認爲你農場裏生產的絲瓜水品質堪稱一流，放眼全日本無人可出其右，但現在是怎麼回事？消費者評價認爲菅田製藥賣的仿貨，功效竟然跟蜜蕾優的絲瓜水一樣，價格還只要三分之一！」

宇喜多的表情更加陰沉：「我已經說了，那不可能。我們家可是用了立山連峯的融雪水，不灑任何農藥苦心栽培，勉強才能種出這個數量的絲瓜。絕對不可能有便宜的仿貨。」

「沒錯，本公司也相當珍惜宇喜多先生的絲瓜水，都會把絲瓜水在製冰工廠裏結凍防止腐壞，將冰塊運到京都的分裝工廠才解凍分裝，製冰過程完全沒有混到雜質，出雲社長你說是吧？」

「是是。」出雲表情僵硬地點頭，「我們堅持做到滿分，蜜蕾優化妝品那邊應該也確認過，成分沒有一點稀釋。」

「那當然。每次進貨都要經過檢查，收貨的時候一滴都沒有少。既然我們跟宇喜多農場簽約獨佔絲瓜水，就不可能賣到別處。但是菅田製藥的絲瓜水評價太好，我們買了樣本給化學部檢查，你們猜怎麼着？成分竟然完全一樣！」

「怎麼可能！」宇喜多挺直身子，「你是想說我們偷賣？！」

「難道不是嗎？」

宇喜多詫異地大喊：「我們可是按你的指示，費盡心思去管理絲瓜水！萃取出來的絲瓜水也全都交貨給這製冰工廠，分毫不差！凍好的冰塊也都全部確認過！」

出雲起身遞出一疊文件，說道：「這是宇喜多先生簽過名的確認書，每次出貨都要檢查冰塊體積，所有冰塊會裝上貨車，走陸路途到京都。蜜蕾優化妝品收貨的時候，應該也會確認冰塊體積跟出貨前的單據一樣吧？」

文件毫無瑕疵，鷹山焦躁地在房裏踱步。

他突然注意到櫃子裏的DVD盒，盒背上都貼着「出貨紀錄」，每一張的日期都不一樣。

「我在工作上經常校稿……『峠』這個字是和制漢字，中國古代應該沒這個字。」

但莉子走上前去，蹲下身牽起出雲的手說：「別擔心，請你趁現在全盤托出，配合警方辦案，我已經跟甲賀警局的警部補說好了。」

「欺人太甚！」宇喜多脹紅了臉大喊，「所以你找來雜誌記者，要對我施加壓力？要做假報導逼我認罪？！」

覺得什麼？鷹山錯愕地看着莉子，難不成她……

這麼開門見山的意見嚇傻了鷹山，但他還是尊重莉子的回答，又轉向宇喜多說：「聽到沒？她說都一樣喔。」

莉子隨即愉快地解釋：「我都用過羅。右臉用的是蜜蕾優化妝品的產品，左臉用的是菅田製藥的產品，抹上之後睡一晚，皮膚真的變好好，嚇我一跳！看來好一陣子都不用化妝羅！」

凜田莉子微笑回答：「今年二十三。」

莉子笑容滿面，輕拍自己的雙頰：「你覺得呢？」

氣氛突然詭譎起來。

「鑑定？！」宇喜多不禁驚呼，「不好意思，請問你貴庚？」

出雲小心翼翼地說：「這應該是傍晚的出貨……」

「你不接受化學分析結果，也不接受一般女性消費者的使用心得？客觀和主觀都證明你有鬼，再不招就難看了。」

但宇喜多資質駑鈍，一頭霧水地說：「爲什麼……根本沒人告訴過我，水結冰之後體積會增加啊。出雲社長，你不是每次都跟我一起確認的嗎？」

竟然有這種事？鷹山不禁按着自己的額頭：「竟然不懂這個……宇喜多，我們公司知道農作物收成有好有壞，無法事先敲定，所以是根據你的確認書，才相信送來的冰塊就是總出貨量。可是現在……」

「是的。」莉子點頭：「蜜蕾優化妝品每生產十瓶化妝水，菅田製藥只能夠產出一瓶。」

「喂！」宇喜多氣得起身，「別當我沒聽到！你想說我出賣你們家？！」

莉子搖搖頭說：「這也是假貨，畫裏有鍾就怪了，實際上根本沒有。」

出雲指着壁龕裏的掛軸，一幅是中國書法，用毛筆寫成的漢詩，前幾個字是「男人越峠走……」；另一幅看似是平安時代的書畫，畫中是一座水墨寺廟。

女子關上門，屋裏鴉雀無聲，她似乎察覺氣氛不對，擠出一個生硬、尷尬的笑容，比少女的開朗笑容要沉穩得多。

此時《週刊角川》記者小笠原突然輕咳了兩聲。

真是夠了……鷹山不禁低聲說：「凜田……莉子老師是吧？這就是您的鑑定方法？親身體驗這樣？」

「這、這是誤會！不然你們看剛纔的錄影，整片DVD看完就知道，所有貨車都是開往京都出貨！菅田製藥在靜岡，方向相反，我們沒有任何貨車開往靜岡！」

但小笠原毫不遲疑地說：「沒錯，所以我特地從東京請來凜田小姐。凜田，你比較過我給的兩瓶絲瓜水，結果如何？」

「我看看……」小笠原困惑地看看手錶，「下午兩點……我想應該來了。」

影像結束，鷹山看得一頭霧水：「就這樣？」

「當然！」宇喜多加重語氣，「我量得很準，每公升的體積是一千立方公分，長寬高各十公分，總共一百五十罐，沒錯吧，出雲社長？」

「你……你有什麼證據……」

宇喜多轉而向小笠原討饒：「哎，你是東京大出版社來的，不會聽他胡說八道吧？只聽鷹山董事的意見，根本不配當個記者，拜託你查個清楚吧。」

體積多一成……確實是如此，但剛纔聽宇喜多說明的時候，他並沒有想到冰與水之間的體積差別。

鷹山點頭同意：「八月二十日，確實送來了這麼多冰塊。」

莉子這女孩竟然知道最新的出貨資料，也清楚屋裏的人是什麼身分，難道是親自調查過？可見她來到滋賀，不是隻有抹個絲瓜水睡覺而已。

宇喜多更是怒不可遏：「你想耍我要到什麼時候！」

但他一開門立刻全身僵硬，衆人從他肩頭望出去，只見停車場閃着一片紅光，原來是大批警車，門口還站了一羣看似便衣員警的凶神惡煞。

「亂講話！」宇喜多瞪大眼睛怒斥，「這可是你的工廠，沒有你同意，我怎麼可能碰冰塊量冰塊！是你自己騙我說一個有一千立方公分，沒問題啊！」

「呃……名字我不知道，只知道縮寫是J.K.，義大利人吧？」

出雲哭喪着臉說：「等等！損失金額應該不大吧？」

話說回來……菅田製藥實在卑鄙！鷹山心中燃起熊熊怒火，問莉子說：「菅田製藥的絲瓜水出貨量只有敝公司的十分之一……就是這個原因？」

莉子卻露出了帶點嘲諷的微笑說：「怪了，水結冰之後，體積應該會膨脹一成啊。」

「這話也是沒錯……那，您看雙方有沒有什麼差別？」

肯定是覺得她不可靠吧。鷹山也有同感。聽說《週刊角川》願意派人前來採訪是好事，但派來的卻是個不熟悉現場採訪的菜鳥小笠原，難怪會找來這樣的鑑定家。

女子身形苗條，穿着簡樸的格紋洋裝，手腳修長，有著名模一般的身段；大波浪長髮包着小巧的臉蛋，一雙大貓眼，高挺的鼻樑，再加上櫻桃小嘴。皮膚有着年輕人的水嫩，但長相併不能說可愛，而是成熟的美，冰山美人的美。

「不，也不是這樣。蜜蕾優化妝品確實清點過八月二十日的出貨量，出雲製冰廠在貨車上裝了一百五十公升的冰塊，蜜蕾優公司分裝工廠收到的冰塊也是一百五十公升，完全符合。」

這下問題更加複雜，鷹山問莉子：「您是說宇喜多說得沒錯，我們公司也沒出紕漏？可是現在絲瓜水確實外流啦！」

什麼？鷹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什麼意思？難不成問題是出在我身上？是我們公司算錯了冰塊的進貨量？」

出雲一聽嘴角抽搐：「怪？沒有鍾？怎麼可能！不是說只園精舍鐘聲暗喻萬物無常嗎……」

「我們沒有偷賣！」

出雲皺眉問道：「這是哪位？」

「臨陣磨槍的謊總是破綻百出。路邊的醉芙蓉是不是開白花？這種花到了傍晚就會變成紅色，所以太陽的方向相反，貨車是往東不是往西，沿着國道一號往中部地方前進對吧？」

鷹山敬佩不已，記者說她是「萬能鑑定士Q」的老闆娘，萬能……真是說得好，還有其他詞語能形容嗎？凜田莉子能夠揭發一切事實，包括人心在內。

「可以。」出雲拿出一片DVD盒，取出光碟，走進辦公室一角的電視機，將光碟插入DVD播放機中。「這是傍晚出貨的影像。」

「呃……那，宇喜多先生，你就先拿另一幅吧！我可是花了三百萬纔買下它，如假包換！這是平安時代知名歌人蔘訪只園精舍時畫的水墨畫……」

「我們做過精細到微克單位的檢查，成分完全相同。另外也查過跟你同鄉的其他農場，確認他們跟這件事無關。除了宇喜多先生你之外，沒有人能萃取這款絲瓜水。」

鷹山不禁抱怨：「小笠原先生，我們公司可是面臨危急存亡之秋啊！」

「二十三……」宇喜多雙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

鷹山愣住，宇喜多和出雲也一樣啞口無言。

房裏一陣死寂，氣氛緊繃，出雲尷尬地愣住不動。

「這什麼？」鷹山問。

「這是看了《平家物語》，（注：十三世紀的戰爭歷史小說，與《源氏物語》並列爲兩大物語經典）開頭才胡亂揣測的作品吧。只園精舍是釋迦牟尼和門徒們的雨季修行地點之一，根據最近的考古調查，精舍裏並沒有大鐘。看這幅掛軸走的是御家流畫體，屬於江戶時期之後的作品，最多不超過三萬日圓吧。」

「外國人？誰啊？」

鷹山一聽這話，彷彿瞬間跌進冷凍庫，全身發冷。

宇喜多又起身：「使用感想怎麼能信！」

「標籤上寫八月二十日，是最近一次出貨的日子，可以瞧瞧嗎？」

出雲傷腦筋地回答：「只是出貨紀錄啊……」

影像很快就開始播映，電視機裏的畫面燈光昏暗，冷凍貨車的車斗裏裝着冰塊箱，接着攝影者坐上副駕駛座，鏡頭一轉，貨車行駛在看似國道一號的公路上，面對夕陽奔馳，四周一片田野，路旁還盛開着白色的醉芙蓉，但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接着出雲突然走向門口說：「我有急事，剩下的明天再……」

「什麼！」出雲大喫一驚，「怎麼會？！」

鷹山也堅持不退：「這不是假報導，是真相。就因爲你不承認，我纔要請媒體來採訪。」

真是盲點，如果宇喜多在農場萃取絲瓜水之後，立刻將總量回報給蜜蕾優，鷹山應該就會發現進貨分量不足；但這場交易，是從絲瓜水運到蜜蕾優之後才由他們負責，從製冰到出貨的過程則交給農場和工廠互相確認。

此時響起敲門聲，出雲連忙跑向門口解鎖開門。

想不到莉子突然開口附和：「沒錯，宇喜多先生並沒有說謊。」

鷹山聽得目瞪口呆。

「我看看……」出雲走上前來，「喔，這是每次出貨的錄影畫面啦。我都會把攝影機給貨車副駕駛，副駕駛必須記錄過程，證明出貨過程沒問題。」

宇喜多也確實眨着眼睛問莉子：「多一成？真的假的？」

小笠原立刻介紹：「她是我朋友，名叫凜田莉子，在東京飯田橋經營一家叫做萬能鑑定士Q的鋪子……」

「這、這不是我的點子！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外國人建議的啦！」

一位年輕女子爽朗地說：「抱歉，我來遲了！」

「沒錯。」莉子望向宇喜多，「送到這座製冰工廠的絲瓜水，確實是一百五十公升嗎？」

「是，沒錯。」

「沒錯，長寬高各十公分的冰塊，一百五十塊，我就看着冰塊被裝進保麗龍箱裏上貨車，貨車也是傍晚出發往京都。之後的事情問蜜蕾優化妝品就知道，貨車上應該有一百五十塊一公升的冰塊吧？」

出雲的臉色突然鐵青起來，發出顫抖的聲音：「我……我不清楚啊。確認書是宇喜多先生自己籤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出雲聽了連忙哀嚎辯解：「商譽損失……拜託不要打官司好嗎？對了，我把那個賠給你！你可以拿去賣掉換現金……」

「沒有喔。」莉子開門見山，「完全一樣，可以說兩瓶絲瓜水分毫不差。」

已經說好……她還沒見過任何相關人士，就能夠說服警方出動？

「是呀。沒有比實際體驗更準確的方法了。」

「所以絲瓜水全都凍成了冰塊，一滴不留？」

出雲連看都不敢看刑警一眼，立刻關門上鎖，然後心灰意冷地回頭哀求：「求你們饒過我吧……」

「饒不了！」宇喜多怒氣衝衝地逼上來，「原來你跟菅田製藥串通好啦！竟敢騙我，把我當白癡！」

兇手不只是菅田製藥，沒有製冰工廠幫忙不可能成功。

莉子沉穩回答：「說得更精確些是百分之九點多，用莫耳體積來想就能明白。將一莫耳溶質溶在溶媒中，溶液的體積將會……」

她不過跟平常人一樣打通電話，就能掌握真相，真是個善於推理的奇女子，應該在過來之前就明白所有真相了吧。

莉子卻搖搖頭：「不是，這是早上。」

「所以呢？結果什麼時候出來？」

莉子走向DVD播放機按下播放鈕，跳回上一個段落，電視機映出剛纔疑似國道一號的影像。

「你說莫耳？別提了，我高中化學課就是從莫耳這鬼東西開始跟不上，太羅嗦啦！除了種絲瓜之外，我啥都不清楚。」

一陣沉默之後，小笠原低聲說：「嗯……光我看就知道中國那幅不是真貨了。」

小笠原點點頭：「是呀，我也委託了第三人進行鑑定……」

「記者先生說得對！」鷹山猛點頭，「市面上的菅田製藥絲瓜水，數量只有我們蜜蕾優化妝品的十分之一，還不至於砸了我們的招牌。不過要是產量繼續增加下去，問題可就大了。說不定檯面上簽約只供貨給我們，私底下偷偷賣給其他同業公司……」

「完了……」出雲放聲悲嘆，「一切都完了，我變成詐欺共犯了……」

出雲先是愣愣地東張西望，接着雙腿一軟，抱頭跪坐在地。

莉子又說：「當我打電話詢問蜜蕾優化妝品的製造部，大概就知道來龍去脈。出貨之後的分量不會變，所以問題出在出貨前的確認動作。我又打電話去宇喜多先生家裏找他太太詳談，他家裏用的是撥盤電話而不是按鍵電話，電話裏又傳來老舊的東芝雙槽洗衣機定時器的蜂鳴聲，生活過得這麼簡樸，不像是會欺騙客戶賺錢的人。所以最可疑的人肯定在兩者之間，也就是製冰工程上面。」

莉子卻遺憾地告訴他：「出雲先生……義大利的字母裏面沒有J和K喔。」

「別以爲貨款損失就夠了，還要你賠商譽損失！」

小笠原喃喃自語：「所以目標是靜岡羅？趁着沒人注意的時段，把偷拐下來的一成絲瓜水送出去了。」

「我也仔細參觀過工廠的製冰過程，還用量尺量過所有凍好的冰塊，這是出雲社長建議的。」

「鷹山先生。」小笠原沉穩地說，「如果兩位關係人士說得都對，代表絲瓜水確實全數結凍成冰塊，分毫不差地送到你的公司。如果菅田製藥的相似產品，成分碰巧與貴公司產品相同，就代表這裏有人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