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小笠原原本想得很輕鬆，先下了車再想想是要參觀音隱寺，還是轉車前往嵯峨嵐山。

但公車一到音隱寺，不尋常的光景就將他愉快的心情震個粉碎。

公車站設在寺院中巨大停車場的角落，仔細一看，停車場裏有幾處像公車站的轉運點，可以從這裏轉搭公車至各處。但小笠原和莉子一下車，就被迫和大批遊客一起沿着以繩索圍起的路線前進，而且是單行道，直達音隱寺正門。

人潮又多又擠，根本沒機會詢問要搭哪班車才能去嵯峨嵐山，簡直就像隅田川畔舉辦煙火大會那樣擁擠。人龍在繩索圍成的簡單通道中擠得動彈不得，小笠原他們也被困在其中。

「傷腦筋了。」小笠原嘆氣道，「左右兩邊都是人，根本擠不出去啊。」

「或許就這樣往前走也不錯。」莉子也放棄掙扎，「先參觀廟裏再從出口出去應該更快。」

但無論對寺廟有沒有興趣，進門一律要付參拜費，隊伍前方的窗口正強迫每個人交出八百日圓。

直到下午四點半，兩人才總算穿過大門。由於時值夏季，太陽還高掛天上，可以看見寺院中擠得水泄不通，簡直像新年一樣熱鬧。兩人只知道腳底踩着砂石，眼前除了人的腦袋瓜什麼也看不見。

踮起腳尖一看，寺院座落在小山腰上，就像其他的京都寺院一樣，左手邊有木造的兩層樓佛堂，正面有兩座建築，門口區額寫着大大的漢字，左邊金堂、右邊講堂。更裏面有棟紅通通的平房，肯定是正殿。

小笠原牽着莉子的手，在人山人海之中往前硬擠，四周吵鬧得連說話都聽不清楚，只要手一放開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對方，實在是不尋常的熱鬧。

費盡千辛萬苦，只見金堂與講堂的形影愈來愈大，穿過兩棟建築物後，慢慢接近正殿。

人龍來到這裏反而順暢起來，化爲正殿前井然有序的參拜隊伍，人們似乎不太在乎正殿，而是往正殿側面走去，並且個個高舉手機與相機試圖拍些什麼。

那裏有什麼嗎？小笠原踮起腳尖一看，前面有四支柱子，以及吊在正中央的木盒。

「有了！」小笠原對莉子大喊，「是電視上常看到的許願盒！」

莉子也大喊回應：「許願盒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怎麼出去啊？！」

也對，小笠原左思右想，如果媒體要來採訪那盒子，同事應該就在附近。

兩人又努力撥開人羣往前奮進，走到不能再走爲止，這裏圍起繩索，卻離許願盒還有段距離，應該是最前排的位置了。繩索前方架着數不清的相機與腳架，電視臺的攝影機更架在高一層的平臺上，到處都是掛着臂章的媒體記者，幸好這個區塊還算空，記者們都走得輕鬆愉快。竟然明目張膽地禮遇媒體到這種地步，實在令人不勝曦噓。

小笠原望向媒體區，總算發現自己的同梯。「宮牧！」

宮牧拓海的體形、身高、西裝價位都跟小笠原一樣，只是一雙骨碌碌的大魚眼與衆不同。他訝異地回過頭，雙眼瞪得更大，悠哉地往兩人走來。

「喲！」宮牧大喊，「這不是小笠原嗎？怎麼，要來求姻緣啊？」

住持突然停下腳步，原來是有名女子從媒體區中硬擠出半個身子來，還伸直了手。她不是別人，正是凜田莉子。

水無施住持起身正要退回正殿，香客們看着住持莊嚴的姿態，不停歡呼。

僧人拿出紙卷，沒有掉包的可疑動作，他迅速拆開封蠟，拉開紙卷給媒體觀看。

這位俊俏光頭、佛教界的年輕領袖水無施住持，面不改色地回應：「哦，留紀念啊。」

目前未婚的名單，往後還是可能結婚。民衆最喜歡這種預測將來的文書，實際上香客也是驚呼連連。

香客們簡直鬧翻了天，眼紅地大喊：「好好喔～超詐的～」

住持說完走回榻榻米上，從佛具中拿出一隻漆木盒，裏面是毛筆、墨汁瓶，以及寫俳句、短歌所使用的厚紙條，住持將厚紙條疊在比紙條還大一圈的信封上，提筆揮灑。

莉子又怎麼看呢？小笠原往身邊一看：「凜……」

告示板附近有位記者拿着麥克風滔滔不絕：「許願文剛剛已經公開，也允許大家觸碰，香客們接連伸手觸摸，我也來摸摸看……這確實是和紙上寫的毛筆字，雖然被放在盒中供奉了幾個月，墨汁已經全乾，但明顯看得出來不是印刷字。許願書只是用圖釘固定在板上，我們可以翻過來看看背面……目前大家都對許願書深信不疑，但我們還是確認一下……果然有深淺不一的墨印。很久以前的新聞節目也借用過許願書進行鑑定，證明確實是水無施住持親筆所寫。」

「你還想瞧瞧許願盒？」水無施住持回頭對正殿比了個手勢，只見僧人又捧着許願盒現身。

「那當然！」宮牧大力點頭，「別說今天早上，從三個月前就沒人碰過了。民營電視臺有設置定點攝影機，二十四小時從遠處監視，晚上還會切換成紅外線攝影，有任何人接近盒子肯定會被發現。而且你想想，閃婚的那對可是在我們來採訪之後才宣佈的，連報社記者都說能寫上這對員的了不起啊。」

喧譁之中隱約可以聽見誦經聲，香客們瞥見水無施瞬的身影，就拼了命地挺起身子對他猛拍。

小笠原拉起莉子的手：「我們快閃人吧。」

宮牧走向媒體區的前方，記者們在大炮鏡頭前面擠成一串，更前面是個連媒體都不準進入的區塊，地上鋪了十張左右的榻榻米，擺着一套佛具，正中央可見一名僧人跪坐的背影；這人身穿亮眼的紫色袈裟，正是紅遍各大媒體的名人，二十九歲就在京都獨領風騷的廟方代表—水無施瞬住持。

「真的謝謝您！」莉子笑容滿面地說。

「喂喂！」宮牧驚慌失措地衝上前來，「這樣不行啦！各家媒體都有簽約，不能單獨採訪水無施住持啦！」

住持在厚紙條上又多寫了兩首短歌，最後簽上水無施瞬的名字。

住持面無表情地注視着莉子，然後默默離開，僧人也捧着木盒跟在住持身後，進入正殿。

小笠原也愣在原地。

許願文依然是以毛筆書寫，字體頗大、方便閱讀，稍微拉開距離仍看得一清二楚。開頭是「祈求以下諸位將來順利成婚」，接着列出七對有名的情侶，其中五對最近才發表喜訊，還包括剛纔宣佈閃婚的一對運動員與歌星。

兩條繩索從正殿平行拉至石佛羣，圍起一條通道，宛如廟方人員專用的伸展臺，通道上面有另一名僧人正走向許願盒。

「黎明時分至，霞光隱然現遠方……」他寫下五七五七七（注：日本五言短歌的格式）的五書短歌。

「他早就習慣應付人家的抱怨了。倒是你在打什麼主意啊？怎麼那樣要求住持……」

看來確實沒有耍手段的空間，許願文應該是事前就寫好，千真萬確，只是……

小笠原告訴宮牧：「剛纔已經結束啦。許願文怎麼了？還沒拿出來嗎？」

住持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動筆，僧人就在這段時間捧着許願盒回到正殿，正殿裏似乎有電力，僧人開門的時候從裏面透出燈光。

寫完之後，住持將紙條正面朝上裝入信封中交給莉子：「請。」

媒體記者們全都愣住了，等住持進入正殿，便立刻狐疑地上前逼問：「剛纔是怎樣？」「怎麼能跟住持說話？」「哪裏來的權限？」「怎麼可以趕在我們前面？」

「啊？聽你胡說八道。嵐的演唱會門票連成員自己的家人都拿不到，你以爲自己人就能走後門？大錯特錯啦！」

話雖如此，小笠原還是不相信心誠則靈這回事，應該是如街坊傳聞一般，水無施住持有他一套收集資訊的方法，然後憑着天生的第六感猜出內容吧。但這也挺了不起的就是了。

沒想到莉子竟然不見蹤影。

誦經聲戛然驟止。

莉子對水無施住持說：「再拜託您一件事，可以讓我看看那個盒子嗎？」

這可不妙，小笠原緊迫在後，如果莉子以記者身分衝進場內，問題就大了。

但莉子卻揮手拒絕：「不用不用，抱歉打擾了！」

總算逃離擁擠的人羣了。媒體專區簡直是天堂，連莉子都不禁目瞪口呆，一邊整理起剛纔遭受一番推擠的雜亂髮絲。

媒體記者們詫異地看着莉子，莉子卻毫不在乎，笑咪咪地對水無施瞬說：「我只想請您寫個字留個紀念，沒什麼特別用意啦。」

宮牧突然一臉正經八百，拉起繩索就說：「進來吧！」然後又對警衛說，「這兩位是我們《週刊角川》的同事，能不能給個工作證？」

「麻煩您了。」莉子絲毫沒有羞愧的樣子，「現在不方便的話，可以等會兒再去打擾您嗎？我會先去買筆跟墨汁。」

小笠原不禁心生懷疑：「宮牧，那個盒子真的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人碰過？」

這名僧人的袈裟比住持樸素許多，手上拿着鑰匙。小笠原嚥了口口水，關鍵時刻總算到了。

「可是……」莉子擔憂地問，「這樣會不會對不起宮牧啊？」

「你有多的工作證嗎？」小笠原問，「讓我們進去啦！」

記者們一看立刻驚呼連連，閃光燈閃得更勤，電視臺記者也激動地拿着麥克風說：「許願書已經公佈了！上面的內容是……」

「爲了確認筆跡啊。」莉子認真地說，「離開圍繩之後還得去看看告示板，這樣許願文的機關就一清二楚了。」

但他們逼問的對象不是莉子，而是彆着臂章的宮牧，只見宮牧被記者們包圍，支支吾吾地設法解釋：「沒有啦，那個喔，她其實不是來採訪，也沒有訪問什麼，這應該不算違反合約吧……」

宮牧親切地對莉子說：「凜田，歡迎來到音隱寺。真想不到你會來……絲瓜水怎麼了？你不是跟小笠原一起去採訪嗎？」

他伸手將鑰匙插入許願盒上的大鎖，拆下鎖頭，緩緩拉開木盒正面下方的抽屜。

小笠原曾經在電視新聞上看過，僧人沒有任何可疑舉動，手上也沒有藏任何東西，現在抽屜裏就只有一支紙卷。

另一名僧人從正殿出來，自四柱之間拿下許願箱要帶回正殿，儀式應該是結束了。

水無施瞬依然默默地跪坐在地，公開許願文的僧人則拿着紙張走過通道，將它貼在正殿旁的告示板上，香客們立刻蜂擁而上，拿起手機相機猛拍。

跑哪裏去了？小笠原左顧右盼，只聽見水無施瞬附近的羣衆一陣驚呼。

「不必麻煩了。」

此時莉子從人羣中探出頭來說：「宮牧，拜託啦！」

宮牧感嘆道：「真了不起……還是一樣嚇死人的準啊。」

媒體記者們喧鬧起來，攝影師各就各位，閃光燈閃個不停，僧人就在喧囂之中慢慢走向四柱。

「說要等水無施住持誦完經啦。他從早上一直誦到現在還沒停，跟我來吧。」